第4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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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菲将装好丹药的瓷瓶放进他手心，没有抬眼：“申时，回不来我便让雪珵去叼你。”</p>
李莲花应了一声，弯腰替蹬开被子的明怀瑾掖好被角，又看了三个孩子一眼。</p>
他下山的时候，雪珵蹲在楼顶目送他，墩墩打了个呵欠，把明听澜蹬开的被子又拱了回去。</p>
石寿村隐在群山深处，白日里静如坟冢。</p>
杨昀春的人已潜伏一夜，晨光破晓时，他做了一个利落的切入手势。</p>
李莲花没有靠近。</p>
他隐在村外一处废弃猎棚的阴影中，从这个角度，可以望见杨昀春部署的半个阵型，以及村口那棵虬结的老槐树。</p>
树干中空，里面隐约有人头煞栖息的痕迹——此刻空无一人。</p>
动手比预想中顺利。</p>
村民虽参与其中，终究只是寻常恶人，不是监察司精锐的对手。</p>
真正的威胁，是那几头被囚禁在村心地窖中的人煞——但白日里，它们畏光畏阳，行动迟缓，战力不足三成。</p>
杨昀春显然将李莲花信中的每一个字都记入骨髓。</p>
他的人在日头最盛时突入地窖，以特制的渔网为前驱，配合特制长杆，逐一将那些人煞控制、束缚、带离。</p>
惨厉的嘶吼声从地窖深处传出，像是兽，又像是人。</p>
李莲花听见杨昀春的声音，很稳：“捆紧些，别伤他们。”</p>
——别伤他们。</p>
分明已是怪物，他却说他们。</p>
猎棚的阴影里，李莲花垂下眼帘。</p>
变故发生在最后。</p>
一头藏在更深地穴中的人煞，因位置隐蔽，未被前期清剿波及。</p>
监察司的人接近时，它骤然冲出，阳光灼烧它的皮肤，激起更疯狂的凶性，直扑最近的杨昀春。</p>
杨昀春拔刀格挡，被那巨力震退三步，虎口迸裂。</p>
第二击挟风雷之势落下——</p>
然后它停住了。</p>
一枚银针没入它颈侧要穴，力道精准，不深不浅。</p>
那人煞身形凝滞，眼中的猩红缓慢地、缓慢地褪去，露出片刻茫然。</p>
它望着前方，望着一手持刀格挡、一手已摸向腰间信号的杨昀春，又望向猎棚方向那片无人注意的暗影。</p>
——它曾是江湖人。</p>
认得出飞针的来路，也认得那针尖上一丝微不可察的、带着扬州慢气息的内力。</p>
它没有回头，也没有嘶吼。</p>
只是在那片刻的清醒里，浑浊的眼中似乎掠过什么。</p>
也许是故人，也许是旧事，也许是二十年前东海之畔某个春日的剑光。</p>
然后，刀落下。</p>
杨昀春没有错过这瞬息的机会。</p>
人煞轰然倒地。</p>
李莲花没有再看。</p>
他收起剩余的银针，从猎棚后方的缺口悄然离开。</p>
下山时，正午的阳光刺目。</p>
他在溪边洗净针上沾染的污血，溪水潺潺，将他指缝间最后一缕暗红带走。</p>
申时三刻，莲花楼已在视野之中。</p>
三个孩子正在楼前空地上追逐墩墩，明听澜骑在雪珵背上，举着一支不知从何处采来的野花，咯咯笑得响亮。</p>
明菲倚在门边，手里拿着一件正在缝补的小衣裳，不时抬眼望一望山路。</p>
她看见他的身影，没有招手，也没有呼喊，只是低下头，继续穿针引线。</p>
李莲花走上最后一道缓坡。</p>
明怀瑾第一个发现他，大叫着爹爹回来了扑上来。</p>
明修远慢吞吞跟在后面，手里还攥着那块泛青的石头。</p>
明听澜从雪珵背上滑下来，举着野花跌跌撞撞跑向他，花瓣落了一路。</p>
李莲花弯腰，将女儿抱起，接住两个儿子的冲撞。</p>
明菲收好针线，从门边起身。</p>
她没有问他顺利吗，也没有问杨昀春如何。</p>
她只是接过他手中那枚空了的药瓶，放进袖中，像收起一片落在肩头的叶。</p>
“药浴烧好了，”她说，“趁热。”</p>
李莲花点点头，将脸埋在明听澜软软的头发里，轻轻舒出一口气。</p>
三日后，杨昀春的信送到。</p>
信中说，石寿村已平，涉案村民押解入京，被制人煞共七具，皆于白日解脱，未有更多痛苦。</p>
信中又言，那头被银针阻滞的人煞，尸身查验时发现，其生前是二十年前东海一带颇有名望的剑客，门派早已没落，亲族无寻。</p>
李莲花读完，将信纸折起，收入抽屉。</p>
窗外的山色渐渐染上暮霭，莲花楼静静停驻在这片无名的山谷，车轮碾过尘土，也碾过那些不必说出口的旧事。</p>
三个孩子在楼前追萤火虫，明听澜的笑声像银铃，一下一下撞进渐浓的夜色里。</p>
墩墩打了个滚，压扁了一片新开的野菊。</p>
雪珵慵懒地甩了甩尾巴。</p>
李莲花站在门边，望着这一幕，良久，没有说话。</p>
他只是将手轻轻搭在明菲肩头。</p>
——像很多年前，少白世界的某个黄昏。</p>
也像很久以后，他们还会共同路过的、无数个平凡而安宁的日子。</p>
莲花楼沿着官道悠悠前行，车窗外是连绵的青山与偶尔掠过的村落。</p>
明菲将手中批改了一半的大字搁下，揉了揉眉心，语气平平地问：“接下来我们去哪？”</p>
李莲花正在翻一本不知从哪个旧书摊淘来的地方志，闻言头也不抬：“游历江湖。”</p>
“不去一品坟看看？”明菲瞥他一眼。</p>
“顺路看看就行。”李莲花翻过一页，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p>
明菲点点头，似乎等的就是这句话。</p>
她将面前那摞歪歪扭扭的大字往李莲花手边一推，起身，拍了拍并不存在的灰尘，语气轻快得像卸下了千斤重担：</p>
“既然没什么要紧事了，三个孩子就交给你了。”</p>
李莲花终于抬起头，对上明菲那双写满终于解脱了的眼睛。</p>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化为一声认命的低笑：“……最近辛苦你了。”</p>
“这三个皮猴子再待下去，”明菲语气平淡，眼神却幽幽的，“我怕我忍不住断亲。”</p>
她是真受不了了。</p>
别看明菲平日里沉静从容，遇事不惊，那是穿越的世界多了，修炼出来的涵养。</p>
一般的小事根本点不着她——可辅导孩子做作业，不是小事。</p>
明修远倒还省心，自己捧着书能看半天，不懂的会乖乖来问。</p>
问题是明怀瑾。</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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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菲将装好丹药的瓷瓶放进他手心，没有抬眼：“申时，回不来我便让雪珵去叼你。”</p>
李莲花应了一声，弯腰替蹬开被子的明怀瑾掖好被角，又看了三个孩子一眼。</p>
他下山的时候，雪珵蹲在楼顶目送他，墩墩打了个呵欠，把明听澜蹬开的被子又拱了回去。</p>
石寿村隐在群山深处，白日里静如坟冢。</p>
杨昀春的人已潜伏一夜，晨光破晓时，他做了一个利落的切入手势。</p>
李莲花没有靠近。</p>
他隐在村外一处废弃猎棚的阴影中，从这个角度，可以望见杨昀春部署的半个阵型，以及村口那棵虬结的老槐树。</p>
树干中空，里面隐约有人头煞栖息的痕迹——此刻空无一人。</p>
动手比预想中顺利。</p>
村民虽参与其中，终究只是寻常恶人，不是监察司精锐的对手。</p>
真正的威胁，是那几头被囚禁在村心地窖中的人煞——但白日里，它们畏光畏阳，行动迟缓，战力不足三成。</p>
杨昀春显然将李莲花信中的每一个字都记入骨髓。</p>
他的人在日头最盛时突入地窖，以特制的渔网为前驱，配合特制长杆，逐一将那些人煞控制、束缚、带离。</p>
惨厉的嘶吼声从地窖深处传出，像是兽，又像是人。</p>
李莲花听见杨昀春的声音，很稳：“捆紧些，别伤他们。”</p>
——别伤他们。</p>
分明已是怪物，他却说他们。</p>
猎棚的阴影里，李莲花垂下眼帘。</p>
变故发生在最后。</p>
一头藏在更深地穴中的人煞，因位置隐蔽，未被前期清剿波及。</p>
监察司的人接近时，它骤然冲出，阳光灼烧它的皮肤，激起更疯狂的凶性，直扑最近的杨昀春。</p>
杨昀春拔刀格挡，被那巨力震退三步，虎口迸裂。</p>
第二击挟风雷之势落下——</p>
然后它停住了。</p>
一枚银针没入它颈侧要穴，力道精准，不深不浅。</p>
那人煞身形凝滞，眼中的猩红缓慢地、缓慢地褪去，露出片刻茫然。</p>
它望着前方，望着一手持刀格挡、一手已摸向腰间信号的杨昀春，又望向猎棚方向那片无人注意的暗影。</p>
——它曾是江湖人。</p>
认得出飞针的来路，也认得那针尖上一丝微不可察的、带着扬州慢气息的内力。</p>
它没有回头，也没有嘶吼。</p>
只是在那片刻的清醒里，浑浊的眼中似乎掠过什么。</p>
也许是故人，也许是旧事，也许是二十年前东海之畔某个春日的剑光。</p>
然后，刀落下。</p>
杨昀春没有错过这瞬息的机会。</p>
人煞轰然倒地。</p>
李莲花没有再看。</p>
他收起剩余的银针，从猎棚后方的缺口悄然离开。</p>
下山时，正午的阳光刺目。</p>
他在溪边洗净针上沾染的污血，溪水潺潺，将他指缝间最后一缕暗红带走。</p>
申时三刻，莲花楼已在视野之中。</p>
三个孩子正在楼前空地上追逐墩墩，明听澜骑在雪珵背上，举着一支不知从何处采来的野花，咯咯笑得响亮。</p>
明菲倚在门边，手里拿着一件正在缝补的小衣裳，不时抬眼望一望山路。</p>
她看见他的身影，没有招手，也没有呼喊，只是低下头，继续穿针引线。</p>
李莲花走上最后一道缓坡。</p>
明怀瑾第一个发现他，大叫着爹爹回来了扑上来。</p>
明修远慢吞吞跟在后面，手里还攥着那块泛青的石头。</p>
明听澜从雪珵背上滑下来，举着野花跌跌撞撞跑向他，花瓣落了一路。</p>
李莲花弯腰，将女儿抱起，接住两个儿子的冲撞。</p>
明菲收好针线，从门边起身。</p>
她没有问他顺利吗，也没有问杨昀春如何。</p>
她只是接过他手中那枚空了的药瓶，放进袖中，像收起一片落在肩头的叶。</p>
“药浴烧好了，”她说，“趁热。”</p>
李莲花点点头，将脸埋在明听澜软软的头发里，轻轻舒出一口气。</p>
三日后，杨昀春的信送到。</p>
信中说，石寿村已平，涉案村民押解入京，被制人煞共七具，皆于白日解脱，未有更多痛苦。</p>
信中又言，那头被银针阻滞的人煞，尸身查验时发现，其生前是二十年前东海一带颇有名望的剑客，门派早已没落，亲族无寻。</p>
李莲花读完，将信纸折起，收入抽屉。</p>
窗外的山色渐渐染上暮霭，莲花楼静静停驻在这片无名的山谷，车轮碾过尘土，也碾过那些不必说出口的旧事。</p>
三个孩子在楼前追萤火虫，明听澜的笑声像银铃，一下一下撞进渐浓的夜色里。</p>
墩墩打了个滚，压扁了一片新开的野菊。</p>
雪珵慵懒地甩了甩尾巴。</p>
李莲花站在门边，望着这一幕，良久，没有说话。</p>
他只是将手轻轻搭在明菲肩头。</p>
——像很多年前，少白世界的某个黄昏。</p>
也像很久以后，他们还会共同路过的、无数个平凡而安宁的日子。</p>
莲花楼沿着官道悠悠前行，车窗外是连绵的青山与偶尔掠过的村落。</p>
明菲将手中批改了一半的大字搁下，揉了揉眉心，语气平平地问：“接下来我们去哪？”</p>
李莲花正在翻一本不知从哪个旧书摊淘来的地方志，闻言头也不抬：“游历江湖。”</p>
“不去一品坟看看？”明菲瞥他一眼。</p>
“顺路看看就行。”李莲花翻过一页，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p>
明菲点点头，似乎等的就是这句话。</p>
她将面前那摞歪歪扭扭的大字往李莲花手边一推，起身，拍了拍并不存在的灰尘，语气轻快得像卸下了千斤重担：</p>
“既然没什么要紧事了，三个孩子就交给你了。”</p>
李莲花终于抬起头，对上明菲那双写满终于解脱了的眼睛。</p>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化为一声认命的低笑：“……最近辛苦你了。”</p>
“这三个皮猴子再待下去，”明菲语气平淡，眼神却幽幽的，“我怕我忍不住断亲。”</p>
她是真受不了了。</p>
别看明菲平日里沉静从容，遇事不惊，那是穿越的世界多了，修炼出来的涵养。</p>
一般的小事根本点不着她——可辅导孩子做作业，不是小事。</p>
明修远倒还省心，自己捧着书能看半天，不懂的会乖乖来问。</p>
问题是明怀瑾。</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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