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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只耳朵归了身，新芽反而比前几日更安静了。他不哭不闹，也不怎么说话，只常偏着头，像在听一个极远极远的声音。阿屿喂他吃贝膏，他吃两口就停，停一会儿又接着吃，眼睛偶尔往南边一瞥，又像被什么烫着似的转回来。阿屿问他还听不听得见，他点点头，又摇摇头，最后才小声说：</p>
“不是听得见，是记得。”</p>
顾渔当天没怎么睡。她把新芽耳后那块小印记描了图，又和远域前典上旧听童的残谱比对。古谱上早先显出的童影，如今再看，竟像多了半只耳朵，从门里伸出来，朝北边听。顾渔指着那半只耳朵说：“旧耳朵归位，古谱也补齐了。可这不是结束。门后那个更小的声音，谱里也有，只是极淡，像被人用灰抹过。”</p>
新芽裹着毯子凑过来，小声说：“我听得见它。它比旧耳朵还小，哭得也轻，像蚊子叫。”阿屿蹲下，从后面环住他：“它在哪里？”新芽指了指南边，又指了指脚下：“它在门后，可声音从下面来。”南屿和顾渔对视一眼。第一道门——树港底下那道光——又应了，像在说，那个更小的声音，是它更深处的东西，不在别的门，而在树港自己脚下。</p>
“是那道门后更小的一层。”顾渔翻开远域前典，声音低而急，“第一道门说它是水面上的光，水还在睡。那个更小更轻的哭声，极可能就是从光后头那层水里漏出来的。旧耳朵当年去南边，是被那个声音召过去的。它以为那是自己的回声，其实不是。”她抬头看南屿，“它是不是想从底下出来？”南屿不答，只把练习板贴上刻字石。冷蓝光一下一下地沁，板面上慢慢显出一圈极浅极浅的波纹，一圈套一圈，像有水滴从很深的地方往上冒。</p>
新芽又偏了偏头：“它说它饿。”阿屿一凛：“谁饿？”新芽说：“光后头那个小东西。它说它好久好久没吃饱了。旧耳朵在的时候，它还能听见点暖和的声音。后来旧耳朵被门夹住了，它就一天比一天轻。”南屿沉声：“它还说什么？”新芽眨了眨眼：“它说，想出来晒月亮。”这话让三人同时一惊。想出来。一个极深极深、从未醒透的东西，第一次说想出来晒月亮。</p>
顾渔飞快地在档案册上记下，炭笔尖因为太急断了一小截。她没管，只抬头道：“树港底下那道光没醒全，水还在睡。这个更小的声音，却醒得比光还早。它要出来，光可能拦不住。”阿屿握紧新芽的肩：“那你不许听它了。”新芽却轻轻摇头：“阿屿姐，它不坏。它只是没人陪。它说它不要我把耳朵给它，只要我跟它说说话。”他顿了顿，小声补一句：“像以前旧耳朵那样，蹲在刻字石前，陪它到天亮。”阿屿眼眶一热，没说话。南屿在旁听罢，把练习板缓缓从石上拿下来。他像下了决定，道：“陪可以。但不能整夜。也不能靠近门。新芽要做什么，必须让我和阿屿在。”顾渔点头，又提醒：“不能再用三问三答了。那个小东西还没长全，听多了会跟着新芽的气走。它说要出来，是试探，还是真话，得看今晚。”新芽听到“今晚”，反而不怕，只把碎贝壳揣进怀里，说：“我陪它到半夜。姐，你要不要一起？”阿屿喉头发酸，低低应了声“好”。</p>
海风从南边卷来，比前几夜更轻，却更冷。刻字石底部，极深极深处，像有什么极小的东西，慢慢翻了个身，朝着头顶那弯月光，轻轻“啊”了一声。南屿抬头看天，夜色极清，月亮正从云后一点点移出来，银光洒在海面，也洒在刻字石上。顾渔低声道：“今晚无风无浪。若它真出来晒月亮，我们拦是拦不住的。”南屿“嗯”了一声。阿屿抱着新芽，听他在自己怀里小声数数，像在数从地下到月亮要爬多少年。顾渔合上档案册，把练习板重新放回汐十一旁边。谁都知道，今夜大约不会平静。那半只耳朵已经回来，门后的哭声也没停。而树港最下面那层水，正被一个极轻极轻的声音，一点一点唤着，朝月亮的方向浮。</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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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只耳朵归了身，新芽反而比前几日更安静了。他不哭不闹，也不怎么说话，只常偏着头，像在听一个极远极远的声音。阿屿喂他吃贝膏，他吃两口就停，停一会儿又接着吃，眼睛偶尔往南边一瞥，又像被什么烫着似的转回来。阿屿问他还听不听得见，他点点头，又摇摇头，最后才小声说：</p>
“不是听得见，是记得。”</p>
顾渔当天没怎么睡。她把新芽耳后那块小印记描了图，又和远域前典上旧听童的残谱比对。古谱上早先显出的童影，如今再看，竟像多了半只耳朵，从门里伸出来，朝北边听。顾渔指着那半只耳朵说：“旧耳朵归位，古谱也补齐了。可这不是结束。门后那个更小的声音，谱里也有，只是极淡，像被人用灰抹过。”</p>
新芽裹着毯子凑过来，小声说：“我听得见它。它比旧耳朵还小，哭得也轻，像蚊子叫。”阿屿蹲下，从后面环住他：“它在哪里？”新芽指了指南边，又指了指脚下：“它在门后，可声音从下面来。”南屿和顾渔对视一眼。第一道门——树港底下那道光——又应了，像在说，那个更小的声音，是它更深处的东西，不在别的门，而在树港自己脚下。</p>
“是那道门后更小的一层。”顾渔翻开远域前典，声音低而急，“第一道门说它是水面上的光，水还在睡。那个更小更轻的哭声，极可能就是从光后头那层水里漏出来的。旧耳朵当年去南边，是被那个声音召过去的。它以为那是自己的回声，其实不是。”她抬头看南屿，“它是不是想从底下出来？”南屿不答，只把练习板贴上刻字石。冷蓝光一下一下地沁，板面上慢慢显出一圈极浅极浅的波纹，一圈套一圈，像有水滴从很深的地方往上冒。</p>
新芽又偏了偏头：“它说它饿。”阿屿一凛：“谁饿？”新芽说：“光后头那个小东西。它说它好久好久没吃饱了。旧耳朵在的时候，它还能听见点暖和的声音。后来旧耳朵被门夹住了，它就一天比一天轻。”南屿沉声：“它还说什么？”新芽眨了眨眼：“它说，想出来晒月亮。”这话让三人同时一惊。想出来。一个极深极深、从未醒透的东西，第一次说想出来晒月亮。</p>
顾渔飞快地在档案册上记下，炭笔尖因为太急断了一小截。她没管，只抬头道：“树港底下那道光没醒全，水还在睡。这个更小的声音，却醒得比光还早。它要出来，光可能拦不住。”阿屿握紧新芽的肩：“那你不许听它了。”新芽却轻轻摇头：“阿屿姐，它不坏。它只是没人陪。它说它不要我把耳朵给它，只要我跟它说说话。”他顿了顿，小声补一句：“像以前旧耳朵那样，蹲在刻字石前，陪它到天亮。”阿屿眼眶一热，没说话。南屿在旁听罢，把练习板缓缓从石上拿下来。他像下了决定，道：“陪可以。但不能整夜。也不能靠近门。新芽要做什么，必须让我和阿屿在。”顾渔点头，又提醒：“不能再用三问三答了。那个小东西还没长全，听多了会跟着新芽的气走。它说要出来，是试探，还是真话，得看今晚。”新芽听到“今晚”，反而不怕，只把碎贝壳揣进怀里，说：“我陪它到半夜。姐，你要不要一起？”阿屿喉头发酸，低低应了声“好”。</p>
海风从南边卷来，比前几夜更轻，却更冷。刻字石底部，极深极深处，像有什么极小的东西，慢慢翻了个身，朝着头顶那弯月光，轻轻“啊”了一声。南屿抬头看天，夜色极清，月亮正从云后一点点移出来，银光洒在海面，也洒在刻字石上。顾渔低声道：“今晚无风无浪。若它真出来晒月亮，我们拦是拦不住的。”南屿“嗯”了一声。阿屿抱着新芽，听他在自己怀里小声数数，像在数从地下到月亮要爬多少年。顾渔合上档案册，把练习板重新放回汐十一旁边。谁都知道，今夜大约不会平静。那半只耳朵已经回来，门后的哭声也没停。而树港最下面那层水，正被一个极轻极轻的声音，一点一点唤着，朝月亮的方向浮。</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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