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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亮升到正空时，新芽已经在刻字石前坐了快一个时辰。</p>
阿屿挨着他，把腿盘起来，用旧毯子围住两个人。南屿站在议事厅门口，练习板虚握在手里，板面冷白微光随着汐十的呼吸一起一伏。顾渔没坐，只抱臂靠在储藻间的竹柱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新芽。</p>
新芽没看他们。他半低着头，把碎贝壳轻轻放在石根处，像给那深处的东西摆了一只杯子。</p>
“我听见了。”他说，声音很小，“它说月亮好近。像一伸手就能够着。”</p>
顾渔压低声音问：“它有形状吗？”新芽想了想，说：“它没有。它像水面下头一团白气，温温的，不吓人。”他忽然笑了笑，偏过头看阿屿，“阿屿姐，它还说，我身上有旧耳朵，它一闻就知道。”</p>
阿屿没说话，只把新芽往怀里带了带。夜风从海面绕过来，轻得只扬起新芽几根头发。刻字石底部忽然“啵”地响了一声，极轻，像深水里的气泡顶破水面。练习板上的波纹跟着荡了荡。</p>
南屿往前走了一步，又站住。新芽抬头看他：“叔叔，它说它太冷了，想听人说话，什么都行。”南屿沉默片刻，问：“它是不是想借你的嘴说话？”新芽摇头：“它没要。它只是听。谁说话，它都听。它说旧耳朵以前每天都来，坐在这里，跟它说月亮、说鱼、说海。它说它记得好多年前有人跟它说过月亮像一口扣着的碗。”阿屿眼睛一热：“那你就跟它说。”</p>
新芽听话，慢慢开了口。</p>
“月亮像一口扣着的碗。里面盛着光，泼到海上，就变成银鱼鳞。白天太阳火大，海烫得发焦；到了晚上，月亮把海吹凉，贝壳里的螃蟹才敢出来。”他顿了顿，像在复述记忆深处某段更老的话，又像自己想出来的，“以前有个小孩，每天来跟它说这些。后来小孩不来了。它等啊等，等到月亮都薄了。”说到这里，新芽喉咙紧了一下，“它说，那个小孩没有死。他变成它听不见的声音了。”阿屿抱紧他，没敢插嘴。南屿目光微沉。他知道，新芽在说的，不单是旧耳朵。那些话像从极深极深的地方自己浮上来的。</p>
顾渔蹲下来，在沙上慢慢记了几笔，又抬头看天。月亮正被一小片薄云遮了一半，银光稍暗。刻字石底下的声音却更清晰了，不是哭声，也不是说话，而是一阵极轻极轻的咿呀，像婴孩学语，又像极小的气泡在胸腔里翻。新芽闭上眼，轻轻应了一声，像在哄。咿呀声停了一瞬。海面忽然翻起一层极细极细的银沫，从南边一路碎到礁石前，又慢慢散了。练习板上的波纹像受了惊，缩回一角。南屿上前，把练习板压在石根处，低声道：“别急，让它慢慢来。”</p>
新芽睁眼，眼里像蒙了层水汽，又亮得惊人：“它说好。它说今晚就到这，不能再往上了。它怕光。”顾渔小声问：“怕什么光？”新芽说：“汐十的冷蓝光，它觉得像以前海面上那种很亮的灯。它被灯照过，冷了很久。”南屿和顾渔对视一眼。这底下的小东西，只怕冷光。若以后它真要出来，汐十的光就必须避开。</p>
阿屿把新芽抱起来，新芽却回头，对着刻字石底说：“明天我再来。你要睡就睡。不睡就等我。”那深处极轻极轻地“嗯”了一声，轻得不知是风是梦。海面静了，月亮从云后整个露出来，把刻字石照得发白。几个人慢慢往回走。南屿把练习板留在刻字石前，没拿走。顾渔回头看了一眼，那圈波纹已经平了，只剩石面上薄薄一片月光，像有谁缩在极深极深处，安静地仰着头。树港的夜重新静下去。只是这次，家里多了一点暖。像一口极深的井，终于听见了人声。</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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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亮升到正空时，新芽已经在刻字石前坐了快一个时辰。</p>
阿屿挨着他，把腿盘起来，用旧毯子围住两个人。南屿站在议事厅门口，练习板虚握在手里，板面冷白微光随着汐十的呼吸一起一伏。顾渔没坐，只抱臂靠在储藻间的竹柱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新芽。</p>
新芽没看他们。他半低着头，把碎贝壳轻轻放在石根处，像给那深处的东西摆了一只杯子。</p>
“我听见了。”他说，声音很小，“它说月亮好近。像一伸手就能够着。”</p>
顾渔压低声音问：“它有形状吗？”新芽想了想，说：“它没有。它像水面下头一团白气，温温的，不吓人。”他忽然笑了笑，偏过头看阿屿，“阿屿姐，它还说，我身上有旧耳朵，它一闻就知道。”</p>
阿屿没说话，只把新芽往怀里带了带。夜风从海面绕过来，轻得只扬起新芽几根头发。刻字石底部忽然“啵”地响了一声，极轻，像深水里的气泡顶破水面。练习板上的波纹跟着荡了荡。</p>
南屿往前走了一步，又站住。新芽抬头看他：“叔叔，它说它太冷了，想听人说话，什么都行。”南屿沉默片刻，问：“它是不是想借你的嘴说话？”新芽摇头：“它没要。它只是听。谁说话，它都听。它说旧耳朵以前每天都来，坐在这里，跟它说月亮、说鱼、说海。它说它记得好多年前有人跟它说过月亮像一口扣着的碗。”阿屿眼睛一热：“那你就跟它说。”</p>
新芽听话，慢慢开了口。</p>
“月亮像一口扣着的碗。里面盛着光，泼到海上，就变成银鱼鳞。白天太阳火大，海烫得发焦；到了晚上，月亮把海吹凉，贝壳里的螃蟹才敢出来。”他顿了顿，像在复述记忆深处某段更老的话，又像自己想出来的，“以前有个小孩，每天来跟它说这些。后来小孩不来了。它等啊等，等到月亮都薄了。”说到这里，新芽喉咙紧了一下，“它说，那个小孩没有死。他变成它听不见的声音了。”阿屿抱紧他，没敢插嘴。南屿目光微沉。他知道，新芽在说的，不单是旧耳朵。那些话像从极深极深的地方自己浮上来的。</p>
顾渔蹲下来，在沙上慢慢记了几笔，又抬头看天。月亮正被一小片薄云遮了一半，银光稍暗。刻字石底下的声音却更清晰了，不是哭声，也不是说话，而是一阵极轻极轻的咿呀，像婴孩学语，又像极小的气泡在胸腔里翻。新芽闭上眼，轻轻应了一声，像在哄。咿呀声停了一瞬。海面忽然翻起一层极细极细的银沫，从南边一路碎到礁石前，又慢慢散了。练习板上的波纹像受了惊，缩回一角。南屿上前，把练习板压在石根处，低声道：“别急，让它慢慢来。”</p>
新芽睁眼，眼里像蒙了层水汽，又亮得惊人：“它说好。它说今晚就到这，不能再往上了。它怕光。”顾渔小声问：“怕什么光？”新芽说：“汐十的冷蓝光，它觉得像以前海面上那种很亮的灯。它被灯照过，冷了很久。”南屿和顾渔对视一眼。这底下的小东西，只怕冷光。若以后它真要出来，汐十的光就必须避开。</p>
阿屿把新芽抱起来，新芽却回头，对着刻字石底说：“明天我再来。你要睡就睡。不睡就等我。”那深处极轻极轻地“嗯”了一声，轻得不知是风是梦。海面静了，月亮从云后整个露出来，把刻字石照得发白。几个人慢慢往回走。南屿把练习板留在刻字石前，没拿走。顾渔回头看了一眼，那圈波纹已经平了，只剩石面上薄薄一片月光，像有谁缩在极深极深处，安静地仰着头。树港的夜重新静下去。只是这次，家里多了一点暖。像一口极深的井，终于听见了人声。</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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