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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入夜，月亮还没升起来。新芽蹲在刻字石前，把那枚碎贝壳反反复复摆了几遍，又抬头看天。阿屿坐在他身后不远处，膝上摊着旧网毯，手里没活，只静静看他。孩子今晚倒不急，像在等月亮。顾渔低声问南屿，新芽是不是有什么变化。南屿点头：“旧耳朵归身之后，他好像明白了很多自己不该知道的事。不是门告诉他的，是身体里那半只耳朵记得的。”顾渔没说话，只把练习板贴向汐十一，让冷蓝光斜着照过去。她记着，不能照到石根太近。那东西怕光。</p>
月亮一出来，新芽就笑了。他朝石根凑近些，小声喊：“我来了。”下面静了静，接着传来极轻极轻的一声，像水泡轻轻破开。新芽把碎贝壳往地上一扣，像敲门似的，三下，很轻。地底也回了三下，慢，软，闷闷的，像从很深的被子里伸出一只手。</p>
“它今晚更近了。”新芽回头说，眼睛亮晶晶的，像盛着月光，“它说它昨天听我讲月亮，好多了。它想再听一点。”阿屿把身子往前探了探：“那你跟它讲吧，别怕，姐在。”新芽点点头，转过头，像对着一口看不见的井，慢慢说：“今晚月亮是圆的，像一块泡在海水里的白石头。浪一冲，就碎了，碎成满海的小月亮。”他停了停，像是等那声音回应。地底“咕”了一声，像在笑，又像水泡滚过。新芽也笑，小声说：“它说它没有见过海面上的月亮。它只见过从门缝里漏下去的一点点光。很细，很冷。”</p>
顾渔在旁听着，指尖在练习板上无意识地轻点。南屿问她：“它说的门缝，是哪道门？”顾渔说：“若它是第一道门后头的更小声音，那它看见的，应该是第一道门自己的门缝。第一道门是树港脚下这道，门后就是那片水，水下面才睡它。它离海面太远，从没见过完整月亮。”阿屿听得心酸：“那它一直都在最黑的地方。”新芽说：“所以它想出来。它说以前旧耳朵跟它讲，海面上的月亮是暖的。它想出来看看，月亮到底暖不暖。”他忽然回头，认认真真地看阿屿：“阿屿姐，月亮暖吗？”阿屿差点落下泪来，轻声道：“暖。被海风一吹，凉丝丝的，可还是暖的。”新芽就把这句话转过去，像给那井底的小东西听。地底又“咕”了一声，这次长一些，像松了口气。</p>
顾渔忽然从练习板前抬头，脸色微变：“南屿，地脉在动。”南屿几步过去，见板面上那圈灰青锚线又活泛起来，不往外爬，只一下一下地朝上顶，像有什么从更深的地方往上浮。新芽也像感觉到了，他有点慌：“阿屿姐，它往上来了。”阿屿一把抱起他往后退。地底那声音却追上来，不是凶，是急，像小孩追大人似地，发出一连串细小的“啵啵”声。新芽望着刻字石：“它说，月亮太亮了，它只上来一点，不出来了。”南屿对阿屿道：“抱着他别动。”又转对顾渔：“把练习板收回来，别照它。”顾渔忙把练习板转开，汐十一的冷蓝光也像得了令，缓缓缩回储藻间。刻字石四周重新暗下来，只有月光薄薄地铺着。</p>
那“啵啵”声慢慢轻下去，最后变成一声极小的叹息。新芽从阿屿怀里探出头，说：“它回去了。它说，月亮果然不冷。”顾渔和南屿都松了一口气。阿屿把孩子抱到火塘边，给他裹上毯子。海风从石根那边绕来，像带着一点点温润的水汽。新芽小口喝着水，忽然说：“它明天想跟你们说话。不是跟我。是跟叔叔和阿屿姐。”阿屿一怔：“跟我们？”新芽点头：“它说，它的门后还有一扇更小的门。它一个人打不开。它想请你们帮它听一听。”南屿和顾渔对视一眼。门后还有门。那最深处的东西，竟主动要树港的人去听。顾渔低声说：“它怕我们不信它，才借新芽先说这些。”南屿没说话，只抬头看刻字石。月光正好落在“树港”两个字上，像给那黑沉沉的石面披了层薄薄的银。海面极静，连礁石下都没有回响。可他们都知道，更深处，一定有什么醒了，正仰着脸，朝这轮从未见过的月亮，轻轻呵着气。顾渔把练习板收进怀里，忽然想起什么，对南屿道：“明天若它真要和我们对话，得先问它，门后更小的门，是什么。”南屿“嗯”了一声。夜风把新芽的头发吹起几缕，他窝在阿屿怀里，眼皮慢慢沉下去，嘴里还含糊念着：“月亮是暖的……”汐十一的冷蓝光没有再亮。只有月光，铺天盖地，像有人从很深很深的井底，第一次伸手接住了一把。树港静静睡去。南门那边，海面没有动静。可练习板最深处，有一小片谁也说不清的光，像月亮的影子，悄悄落了下去。</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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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入夜，月亮还没升起来。新芽蹲在刻字石前，把那枚碎贝壳反反复复摆了几遍，又抬头看天。阿屿坐在他身后不远处，膝上摊着旧网毯，手里没活，只静静看他。孩子今晚倒不急，像在等月亮。顾渔低声问南屿，新芽是不是有什么变化。南屿点头：“旧耳朵归身之后，他好像明白了很多自己不该知道的事。不是门告诉他的，是身体里那半只耳朵记得的。”顾渔没说话，只把练习板贴向汐十一，让冷蓝光斜着照过去。她记着，不能照到石根太近。那东西怕光。</p>
月亮一出来，新芽就笑了。他朝石根凑近些，小声喊：“我来了。”下面静了静，接着传来极轻极轻的一声，像水泡轻轻破开。新芽把碎贝壳往地上一扣，像敲门似的，三下，很轻。地底也回了三下，慢，软，闷闷的，像从很深的被子里伸出一只手。</p>
“它今晚更近了。”新芽回头说，眼睛亮晶晶的，像盛着月光，“它说它昨天听我讲月亮，好多了。它想再听一点。”阿屿把身子往前探了探：“那你跟它讲吧，别怕，姐在。”新芽点点头，转过头，像对着一口看不见的井，慢慢说：“今晚月亮是圆的，像一块泡在海水里的白石头。浪一冲，就碎了，碎成满海的小月亮。”他停了停，像是等那声音回应。地底“咕”了一声，像在笑，又像水泡滚过。新芽也笑，小声说：“它说它没有见过海面上的月亮。它只见过从门缝里漏下去的一点点光。很细，很冷。”</p>
顾渔在旁听着，指尖在练习板上无意识地轻点。南屿问她：“它说的门缝，是哪道门？”顾渔说：“若它是第一道门后头的更小声音，那它看见的，应该是第一道门自己的门缝。第一道门是树港脚下这道，门后就是那片水，水下面才睡它。它离海面太远，从没见过完整月亮。”阿屿听得心酸：“那它一直都在最黑的地方。”新芽说：“所以它想出来。它说以前旧耳朵跟它讲，海面上的月亮是暖的。它想出来看看，月亮到底暖不暖。”他忽然回头，认认真真地看阿屿：“阿屿姐，月亮暖吗？”阿屿差点落下泪来，轻声道：“暖。被海风一吹，凉丝丝的，可还是暖的。”新芽就把这句话转过去，像给那井底的小东西听。地底又“咕”了一声，这次长一些，像松了口气。</p>
顾渔忽然从练习板前抬头，脸色微变：“南屿，地脉在动。”南屿几步过去，见板面上那圈灰青锚线又活泛起来，不往外爬，只一下一下地朝上顶，像有什么从更深的地方往上浮。新芽也像感觉到了，他有点慌：“阿屿姐，它往上来了。”阿屿一把抱起他往后退。地底那声音却追上来，不是凶，是急，像小孩追大人似地，发出一连串细小的“啵啵”声。新芽望着刻字石：“它说，月亮太亮了，它只上来一点，不出来了。”南屿对阿屿道：“抱着他别动。”又转对顾渔：“把练习板收回来，别照它。”顾渔忙把练习板转开，汐十一的冷蓝光也像得了令，缓缓缩回储藻间。刻字石四周重新暗下来，只有月光薄薄地铺着。</p>
那“啵啵”声慢慢轻下去，最后变成一声极小的叹息。新芽从阿屿怀里探出头，说：“它回去了。它说，月亮果然不冷。”顾渔和南屿都松了一口气。阿屿把孩子抱到火塘边，给他裹上毯子。海风从石根那边绕来，像带着一点点温润的水汽。新芽小口喝着水，忽然说：“它明天想跟你们说话。不是跟我。是跟叔叔和阿屿姐。”阿屿一怔：“跟我们？”新芽点头：“它说，它的门后还有一扇更小的门。它一个人打不开。它想请你们帮它听一听。”南屿和顾渔对视一眼。门后还有门。那最深处的东西，竟主动要树港的人去听。顾渔低声说：“它怕我们不信它，才借新芽先说这些。”南屿没说话，只抬头看刻字石。月光正好落在“树港”两个字上，像给那黑沉沉的石面披了层薄薄的银。海面极静，连礁石下都没有回响。可他们都知道，更深处，一定有什么醒了，正仰着脸，朝这轮从未见过的月亮，轻轻呵着气。顾渔把练习板收进怀里，忽然想起什么，对南屿道：“明天若它真要和我们对话，得先问它，门后更小的门，是什么。”南屿“嗯”了一声。夜风把新芽的头发吹起几缕，他窝在阿屿怀里，眼皮慢慢沉下去，嘴里还含糊念着：“月亮是暖的……”汐十一的冷蓝光没有再亮。只有月光，铺天盖地，像有人从很深很深的井底，第一次伸手接住了一把。树港静静睡去。南门那边，海面没有动静。可练习板最深处，有一小片谁也说不清的光，像月亮的影子，悄悄落了下去。</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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