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夜赴巩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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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时辰过后，圆月挣脱云层，悬在夜空。前路豁然明朗。不单是视线，脚下的泥土也有着异样触感。这条通路虽被清理完毕，却并非利刃砍伐开辟。野草被反复踩踏碾平。</p>
铁头俯身，指尖抚过地表浮土。片刻之后，他抬眼望向岳定军，在地上面写下一字：“多。”</p>
途经此处的来客，并非孤身一人。</p>
岳定军随之蹲下细细查验。脚印繁杂错落，尺码大小各不相同，至少分属三至四人。全部足迹朝向北方，没有返程脚印。铁头起身继续前行。岳定军紧随其后，在心里面估算，三四个人，先行踏入巩县陵区，至今尚未折返。</p>
翻过一道缓坡。铁头驻足，伸手指向路旁古树。离地一人高处，一道半圆刻痕，缺口延伸出一道直线。陈伯安专属记号，与沿途驿墙、窗沿、木桩留下的印记别无二致。岳定军指尖抚过刻槽。树皮边缘生出新生韧皮，伤口缓慢愈合。记号镌刻于此，距今至少一月有余。一个月前，陈伯安亲自踏过这条野径。</p>
接下来的路途，铁头又两次停下脚步。</p>
首处是一处岔道口。侧边岩石表层，刻着一枚略微偏右的井字。向右绕行。二人无需言语，径直折向右侧山道。</p>
第二处，一条干涸水渠。对岸土坡斜插一截削断枯枝。断口整齐锋利。岳定军上前，轻轻提起枝干。根部捆扎细麻绳，解开之后，里面裹着一小片麻布。</p>
纸面寥寥数语：前方三里，有人栖身。</p>
岳定军侧头看向铁头。少年微微颔首。上一回途经此地，他也曾见到这条警示。铁头落笔一字：“等。”</p>
指尖遥遥指向前方三里开外。</p>
岳定军收好麻布，稳步向前。三里之外，一座荒废的土地庙。庙门半敞，殿中空旷无人。门前泥地留存一圈炭笔绘制圆环，出自铁头手笔。从前，他曾在此潜伏守候。</p>
岳定军在庙门前驻足。铁头并未停下，径直绕至庙宇后方，弯腰拾起一物。岳定军尾随而至。墙根石块之下，藏着一截不足一指长短的炭笔。</p>
铁头将炭笔举起，落笔缓慢：“我。的。”</p>
上次离开之时，他特意将炭笔藏在此处。倘若旁人挪动石块，位置必然偏移。如今物件完好如初，意味着这三个月，并无外人到访古庙。</p>
岳定军拾起炭笔，指尖掂了掂重量，放回石下原处。</p>
“暂且留在此处，来日返程尚可使用。”</p>
铁头瞥了他一眼，并未写字。蹲身放回石块的瞬间，动作迟滞片刻。</p>
临近拂晓，天色最为幽暗。二人寻一处背风土坎短暂休整。铁头自行囊取出干粮，掰成两半，递出一份。伴着冷水咽下干饼。岳定军开口发问。</p>
“铁头，最初你如何来到巩县？”</p>
铁头咀嚼面饼，没有立刻作答。食物吞咽完毕，他俯身泥地，一笔一画，落笔迟缓。</p>
“自幼漂泊在路上，早已忘记故土。八岁那年落脚巩县。有人施舍吃食，就此留下。之后遇见陈伯安。他常年穿梭陵区，我在外围觅食。他教会我辨认道路，读懂记号。他说，你熟稔路径，终有派上用场的一日。”</p>
岳定军望着地上字迹。铁头八岁结识陈伯安，距今，已是十一年光阴。陈伯安在巩县苦心布局，漫长十一年，一切始于教导一名哑巴少年记认路途。</p>
岳定军起身，拍去衣襟碎屑。</p>
“动身。天光亮起之前，抵达陵区外围。”</p>
铁头弯腰，取出石块下的炭笔贴身收好。随即在泥土写下两行短句，写完迅速抬手抹去。岳定军只捕捉到两个字迹，“家”，“你”。</p>
抹去字迹之后，铁头未曾回望，径直迈步前行。岳定军伫立土坎，停顿两息，快步追上少年。</p>
天际微微泛白。巩县陵区的轮廓缓缓浮现。地势缓缓抬升，林木愈发茂密。枯柏的剪影浮现在薄薄晨雾之间。铁头停步于外围灌木丛之外，没有贸然深入。</p>
枝条有一处新近折断，断面鲜嫩。数日之内，有人从此穿行。铁头转头看向岳定军，横线之下勾勒半圆。寓意有人进入陵区，此刻尚滞留其中。</p>
岳定军俯身端详。灌丛下方留有数枚脚印，被晨露浸润，轮廓清晰。鞋印较他的脚掌宽大，鞋底布满横向纹路。军靴。岳家军制式军靴。大营主干道之上，他见过无数同款鞋印。</p>
布条包裹的掌心，泛起一阵发痒。</p>
岳定军摆手，二人向后撤退，退至一株枯柏之后隐蔽。他取出陈伯安留下麻布密信，重读入口方位。徽宗陵配殿东南角，外墙东侧第三块松动青砖后方。</p>
收好麻布，看向身侧少年。</p>
“绕行外围，能否抵达配殿外墙。”</p>
铁头点头，泥土画出一条弧线，避开陵区正门。</p>
岳定军将麻布叠妥，收入贴身衣袋。</p>
二人贴着荒草与古树阴影，沿着林缘灌木丛向着东南迂回。前行片刻，铁头伏身。侧脸贴向地面，手掌轻按土层，凝神谛听。</p>
良久，他起身走到岳定军跟前，写下一字：“两。”</p>
伸手指向前方，再指向自身。陵区之内一共二人。一人驻守配殿附近，另一人隐匿更深处。一明一暗，如同两处暗哨。铁头两根手指并拢，于胸前横向一划，随后写下一字：“等。”</p>
与数日前营地写下的那个字别无二致。</p>
此番守候，并非等待来客。而是静等深处之人离开。岳定军抬眼观望天色，距离破晓尚有一段时间。他们可以等候。</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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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时辰过后，圆月挣脱云层，悬在夜空。前路豁然明朗。不单是视线，脚下的泥土也有着异样触感。这条通路虽被清理完毕，却并非利刃砍伐开辟。野草被反复踩踏碾平。</p>
铁头俯身，指尖抚过地表浮土。片刻之后，他抬眼望向岳定军，在地上面写下一字：“多。”</p>
途经此处的来客，并非孤身一人。</p>
岳定军随之蹲下细细查验。脚印繁杂错落，尺码大小各不相同，至少分属三至四人。全部足迹朝向北方，没有返程脚印。铁头起身继续前行。岳定军紧随其后，在心里面估算，三四个人，先行踏入巩县陵区，至今尚未折返。</p>
翻过一道缓坡。铁头驻足，伸手指向路旁古树。离地一人高处，一道半圆刻痕，缺口延伸出一道直线。陈伯安专属记号，与沿途驿墙、窗沿、木桩留下的印记别无二致。岳定军指尖抚过刻槽。树皮边缘生出新生韧皮，伤口缓慢愈合。记号镌刻于此，距今至少一月有余。一个月前，陈伯安亲自踏过这条野径。</p>
接下来的路途，铁头又两次停下脚步。</p>
首处是一处岔道口。侧边岩石表层，刻着一枚略微偏右的井字。向右绕行。二人无需言语，径直折向右侧山道。</p>
第二处，一条干涸水渠。对岸土坡斜插一截削断枯枝。断口整齐锋利。岳定军上前，轻轻提起枝干。根部捆扎细麻绳，解开之后，里面裹着一小片麻布。</p>
纸面寥寥数语：前方三里，有人栖身。</p>
岳定军侧头看向铁头。少年微微颔首。上一回途经此地，他也曾见到这条警示。铁头落笔一字：“等。”</p>
指尖遥遥指向前方三里开外。</p>
岳定军收好麻布，稳步向前。三里之外，一座荒废的土地庙。庙门半敞，殿中空旷无人。门前泥地留存一圈炭笔绘制圆环，出自铁头手笔。从前，他曾在此潜伏守候。</p>
岳定军在庙门前驻足。铁头并未停下，径直绕至庙宇后方，弯腰拾起一物。岳定军尾随而至。墙根石块之下，藏着一截不足一指长短的炭笔。</p>
铁头将炭笔举起，落笔缓慢：“我。的。”</p>
上次离开之时，他特意将炭笔藏在此处。倘若旁人挪动石块，位置必然偏移。如今物件完好如初，意味着这三个月，并无外人到访古庙。</p>
岳定军拾起炭笔，指尖掂了掂重量，放回石下原处。</p>
“暂且留在此处，来日返程尚可使用。”</p>
铁头瞥了他一眼，并未写字。蹲身放回石块的瞬间，动作迟滞片刻。</p>
临近拂晓，天色最为幽暗。二人寻一处背风土坎短暂休整。铁头自行囊取出干粮，掰成两半，递出一份。伴着冷水咽下干饼。岳定军开口发问。</p>
“铁头，最初你如何来到巩县？”</p>
铁头咀嚼面饼，没有立刻作答。食物吞咽完毕，他俯身泥地，一笔一画，落笔迟缓。</p>
“自幼漂泊在路上，早已忘记故土。八岁那年落脚巩县。有人施舍吃食，就此留下。之后遇见陈伯安。他常年穿梭陵区，我在外围觅食。他教会我辨认道路，读懂记号。他说，你熟稔路径，终有派上用场的一日。”</p>
岳定军望着地上字迹。铁头八岁结识陈伯安，距今，已是十一年光阴。陈伯安在巩县苦心布局，漫长十一年，一切始于教导一名哑巴少年记认路途。</p>
岳定军起身，拍去衣襟碎屑。</p>
“动身。天光亮起之前，抵达陵区外围。”</p>
铁头弯腰，取出石块下的炭笔贴身收好。随即在泥土写下两行短句，写完迅速抬手抹去。岳定军只捕捉到两个字迹，“家”，“你”。</p>
抹去字迹之后，铁头未曾回望，径直迈步前行。岳定军伫立土坎，停顿两息，快步追上少年。</p>
天际微微泛白。巩县陵区的轮廓缓缓浮现。地势缓缓抬升，林木愈发茂密。枯柏的剪影浮现在薄薄晨雾之间。铁头停步于外围灌木丛之外，没有贸然深入。</p>
枝条有一处新近折断，断面鲜嫩。数日之内，有人从此穿行。铁头转头看向岳定军，横线之下勾勒半圆。寓意有人进入陵区，此刻尚滞留其中。</p>
岳定军俯身端详。灌丛下方留有数枚脚印，被晨露浸润，轮廓清晰。鞋印较他的脚掌宽大，鞋底布满横向纹路。军靴。岳家军制式军靴。大营主干道之上，他见过无数同款鞋印。</p>
布条包裹的掌心，泛起一阵发痒。</p>
岳定军摆手，二人向后撤退，退至一株枯柏之后隐蔽。他取出陈伯安留下麻布密信，重读入口方位。徽宗陵配殿东南角，外墙东侧第三块松动青砖后方。</p>
收好麻布，看向身侧少年。</p>
“绕行外围，能否抵达配殿外墙。”</p>
铁头点头，泥土画出一条弧线，避开陵区正门。</p>
岳定军将麻布叠妥，收入贴身衣袋。</p>
二人贴着荒草与古树阴影，沿着林缘灌木丛向着东南迂回。前行片刻，铁头伏身。侧脸贴向地面，手掌轻按土层，凝神谛听。</p>
良久，他起身走到岳定军跟前，写下一字：“两。”</p>
伸手指向前方，再指向自身。陵区之内一共二人。一人驻守配殿附近，另一人隐匿更深处。一明一暗，如同两处暗哨。铁头两根手指并拢，于胸前横向一划，随后写下一字：“等。”</p>
与数日前营地写下的那个字别无二致。</p>
此番守候，并非等待来客。而是静等深处之人离开。岳定军抬眼观望天色，距离破晓尚有一段时间。他们可以等候。</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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