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北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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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岳定军和铁头出了北侧营门。两个人没骑马，各背一个包袱。铁头走在前头，步子比去巩县那回慢了些，方向却没偏。他手里攥着那截断炭笔，走草径时偶尔蹲下，看一眼草上的踩痕。岳定军跟在后头，右手按着袖中那片碎瓷，从巩县一直带到了这儿。</p>
走了约三里，旧路印子越来越淡，到一片荒草坡前彻底断了。铁头蹲下，在坡沿画了个圈，圈里写个“待”字，和洼地石头上那一笔一样。他起身，指了指草坡对面那片矮树林。林子后头有座废驿站，院墙塌了半边，屋顶只剩几根横梁。院里草长到膝高，却有一条窄径踩了出来，从院门直通入内。草倒向一边，是新的脚印。岳定军回头望了铁头一眼。铁头在地上写：“人。”又写：“等。”</p>
岳定军让铁头守在院外，独自进了驿站。院里空无一人，废墟深处却有响动，是翻纸页的声音。他走过去，见一人坐在断墙下。四十上下，灰旧袍，瘦，颧骨高，右手捏着一卷纸看。那人抬头看岳定军，右手腕一道旧疤，从腕子斜着手背，接歪了。岳定军在三步外站住，目光落在那道疤上。</p>
陈文吏先开口，嗓音不高，带着长年沙哑：“你手里那幅图，假的。”</p>
“你怎么知道假？”</p>
“你从岳飞帐里出来时，手里是竹筒。真图卷起来两寸厚，竹筒内径不到一寸，装不下。”</p>
“你在岳家军里安了眼线？”</p>
“我没有什么眼线。我在北面干站了三天。你那竹筒在日头底下反的光，大小我看得见。”他把膝上纸卷递过去，“陈伯安托我转交的。他说你拿到真图会来找他，让我先把信给你。”岳定军把信收进怀里，开口问：“你在数陈伯安的记号。为什么？”</p>
“不是我要数。秦桧的人要数，我替他们数，再提前透给陈伯安。”</p>
“你怎么透？”</p>
“你那哑巴小兄弟。他画井、画门、画记号，画了三遍。我全凭他那些画，才摸着陈伯安记号的位置。”岳定军沉默了一阵。陈文吏又道：“绍兴元年，我从刘豫帐下逃出来，自己伪造了死。钱塘县的报备单是我自己写的，病故。后来一直待在巩县，帮陈伯安守那些记号。秦桧的人从绍兴元年就找他，清楚他手里攥着徽宗的信。可找不着人，只能一个数一个数地扒记号。”</p>
“你为何离开巩县？”</p>
“有人比我更早动手。秦桧的人换了路数，不再一个记号一个记号地刨，改抓人。凡巩县上下认得陈伯安的，都抓。我在那儿待不住了。”</p>
陈文吏起身，身形比瞧着更瘦，站起来晃了晃，扶住断墙才站定。他从怀里另取一封信，比方才那封还旧，边角磨毛了：“这是徽宗信的抄本。原件在石函夹层。抄本我留了五年，原本想着万一原件丢了，抄本顶着。现在给你。”岳定军接过，翻到末页。徽宗笔迹末尾添了一行小字，像是写完信又补的：“朕身后，若有姓岳者见此信，以此托之。”他手指按在“姓岳者”三字上，掌心那道旧疤贴着纸面，垂下眼去。</p>
陈文吏在旁说：“徽宗写这信时，不知会有人来取。可他留了这句话。你猜为什么？”岳定军没应声，只把指腹压在那三个字上。陈文吏道：“岳飞的父亲岳和，早年在宫里当过徽宗的侍卫。徽宗记得姓岳的人。”</p>
陈文吏起身要走，临走前停了一步：“别去巩县。秦桧的人已经到了。”</p>
“陈伯安呢？”</p>
“他还在。他晓得怎么躲。”他走到院门又顿了顿，回头望了眼岳定军手里的信，“那封是陈伯安写给你个人的亲笔，跟徽宗那封不相干。他说你拿到真图再拆。”</p>
他出院门，往草坡方向去了。</p>
岳定军立在驿站废墟里。铁头从院外进来，蹲到他身侧。岳定军拆了陈伯安的信，三行字：“石函底部有夹层。井口第三块砖可取。别走配殿正门，走井。”他把信折好，塞进衣领内侧，和身上其余十样物件归在一处。低头瞧自己手掌，旧疤在午后光里泛着淡粉，攥了攥拳。铁头蹲旁边，拿炭笔在地上画两个井字，中间一道弧，两口井，连着。</p>
岳定军起身要走，铁头拽了下他袖子，指了指院墙外头，草坡那个方向。岳定军顺他目光望过去，陈文吏方才消失的草坡上，三个人影正走过来。步子不快，方向却准，冲着驿站。铁头在地上写：“追。”</p>
追的是岳定军。陈文吏从巩县引开的尾巴，一路跟到了这儿。岳定军把信按在胸口，对铁头说：“走。别回营地，往东。”两人转身从后墙缺口翻出，钻进矮树林。身后脚步声，越来越近。</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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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岳定军和铁头出了北侧营门。两个人没骑马，各背一个包袱。铁头走在前头，步子比去巩县那回慢了些，方向却没偏。他手里攥着那截断炭笔，走草径时偶尔蹲下，看一眼草上的踩痕。岳定军跟在后头，右手按着袖中那片碎瓷，从巩县一直带到了这儿。</p>
走了约三里，旧路印子越来越淡，到一片荒草坡前彻底断了。铁头蹲下，在坡沿画了个圈，圈里写个“待”字，和洼地石头上那一笔一样。他起身，指了指草坡对面那片矮树林。林子后头有座废驿站，院墙塌了半边，屋顶只剩几根横梁。院里草长到膝高，却有一条窄径踩了出来，从院门直通入内。草倒向一边，是新的脚印。岳定军回头望了铁头一眼。铁头在地上写：“人。”又写：“等。”</p>
岳定军让铁头守在院外，独自进了驿站。院里空无一人，废墟深处却有响动，是翻纸页的声音。他走过去，见一人坐在断墙下。四十上下，灰旧袍，瘦，颧骨高，右手捏着一卷纸看。那人抬头看岳定军，右手腕一道旧疤，从腕子斜着手背，接歪了。岳定军在三步外站住，目光落在那道疤上。</p>
陈文吏先开口，嗓音不高，带着长年沙哑：“你手里那幅图，假的。”</p>
“你怎么知道假？”</p>
“你从岳飞帐里出来时，手里是竹筒。真图卷起来两寸厚，竹筒内径不到一寸，装不下。”</p>
“你在岳家军里安了眼线？”</p>
“我没有什么眼线。我在北面干站了三天。你那竹筒在日头底下反的光，大小我看得见。”他把膝上纸卷递过去，“陈伯安托我转交的。他说你拿到真图会来找他，让我先把信给你。”岳定军把信收进怀里，开口问：“你在数陈伯安的记号。为什么？”</p>
“不是我要数。秦桧的人要数，我替他们数，再提前透给陈伯安。”</p>
“你怎么透？”</p>
“你那哑巴小兄弟。他画井、画门、画记号，画了三遍。我全凭他那些画，才摸着陈伯安记号的位置。”岳定军沉默了一阵。陈文吏又道：“绍兴元年，我从刘豫帐下逃出来，自己伪造了死。钱塘县的报备单是我自己写的，病故。后来一直待在巩县，帮陈伯安守那些记号。秦桧的人从绍兴元年就找他，清楚他手里攥着徽宗的信。可找不着人，只能一个数一个数地扒记号。”</p>
“你为何离开巩县？”</p>
“有人比我更早动手。秦桧的人换了路数，不再一个记号一个记号地刨，改抓人。凡巩县上下认得陈伯安的，都抓。我在那儿待不住了。”</p>
陈文吏起身，身形比瞧着更瘦，站起来晃了晃，扶住断墙才站定。他从怀里另取一封信，比方才那封还旧，边角磨毛了：“这是徽宗信的抄本。原件在石函夹层。抄本我留了五年，原本想着万一原件丢了，抄本顶着。现在给你。”岳定军接过，翻到末页。徽宗笔迹末尾添了一行小字，像是写完信又补的：“朕身后，若有姓岳者见此信，以此托之。”他手指按在“姓岳者”三字上，掌心那道旧疤贴着纸面，垂下眼去。</p>
陈文吏在旁说：“徽宗写这信时，不知会有人来取。可他留了这句话。你猜为什么？”岳定军没应声，只把指腹压在那三个字上。陈文吏道：“岳飞的父亲岳和，早年在宫里当过徽宗的侍卫。徽宗记得姓岳的人。”</p>
陈文吏起身要走，临走前停了一步：“别去巩县。秦桧的人已经到了。”</p>
“陈伯安呢？”</p>
“他还在。他晓得怎么躲。”他走到院门又顿了顿，回头望了眼岳定军手里的信，“那封是陈伯安写给你个人的亲笔，跟徽宗那封不相干。他说你拿到真图再拆。”</p>
他出院门，往草坡方向去了。</p>
岳定军立在驿站废墟里。铁头从院外进来，蹲到他身侧。岳定军拆了陈伯安的信，三行字：“石函底部有夹层。井口第三块砖可取。别走配殿正门，走井。”他把信折好，塞进衣领内侧，和身上其余十样物件归在一处。低头瞧自己手掌，旧疤在午后光里泛着淡粉，攥了攥拳。铁头蹲旁边，拿炭笔在地上画两个井字，中间一道弧，两口井，连着。</p>
岳定军起身要走，铁头拽了下他袖子，指了指院墙外头，草坡那个方向。岳定军顺他目光望过去，陈文吏方才消失的草坡上，三个人影正走过来。步子不快，方向却准，冲着驿站。铁头在地上写：“追。”</p>
追的是岳定军。陈文吏从巩县引开的尾巴，一路跟到了这儿。岳定军把信按在胸口，对铁头说：“走。别回营地，往东。”两人转身从后墙缺口翻出，钻进矮树林。身后脚步声，越来越近。</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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