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右手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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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钻进矮树林，一路往东赶。铁头带着岳定军跑了约半里，转向南，绕了个大弯。他跑时不说话也不回头，步子比平日快了一倍。每跑一段就蹲下看一眼地面，再看准方向接着跑。岳定军跟在后头，听见身后脚步声在岔路口分了岔，三个人追进了东面的林子。铁头没往东，向南绕了个圈，把追踪者甩在东头，自己领着岳定军从南面出了林子。</p>
出林是一片收割过的麦田，麦茬还立着，踩上去扎脚。铁头不停，穿田上了田埂，沿埂往西南走。约一里后，他在埂边蹲下喘气，岳定军也蹲下。铁头从怀里摸出炭笔，在地上写：“甩。”</p>
岳定军回头望了眼来路，矮树林在远处缩成一条黑线，没人追出来。他蹲在埂边，低头瞧自己手心，那道疤出了汗，发痒，攥了攥拳。铁头拿袖子抹了脸汗，把炭笔收进怀。岳定军喘匀了气，开口问：“你怎么知道往东追的人不会绕到南面？”</p>
铁头在地上画了张图：矮树林的轮廓，三条岔路。他在东岔画个叉，南岔画个圈，又在东岔入口处添了几道横线。方才在岔口，他故意留了往东的痕迹，折几根树枝，踩倒一片草。追兵见了，只当两人往东去了。铁头又写一字：“骗。”</p>
两人绕路回营，不走原道，穿一片松林从西侧绕回。路上岳定军把陈伯安的信取出又看一遍：“石函底部有夹层。井口第三块砖可取。别走配殿正门，走井。”铁头走在一旁，见他看信，在地上写：“砖。”岳定军望着那字：“你见过那口井的砖？”铁头点头，在路边寻了块扁石，用炭笔画出井的剖面，井口、井壁、踏脚石窝，又从井口往下数石砖：第一块、第二块、第三块，在第三块处画个圈。</p>
岳定军问：“第三块砖是松的？”铁头点头，在第三块旁画个小方块，后头有洞。“你几时发现的？”</p>
铁头写：“前。”上回下巩县取信，他下过井，摸过第三块砖，是松的，可没打开，不知里头有什么。</p>
岳定军走到营地西侧，停了一步。他想起一事：陈文吏说“井口第三块砖可以取”。可陈文吏说的是“井口第三块砖”，“砖”字钉得很死，比“第三块石头”那种说法要确切得多。陈伯安信里用的也是“砖”，说明井壁是砖砌的。可永佑陵配殿的井是石砌，铁头画的那口井，井壁是石窝，不见砖。若陈伯安说的是“砖”，那便有两口井：一口石砌，一口砖砌。</p>
他蹲下问铁头：“配殿旁有几口井？”铁头伸出两根指头。两口。东侧一口，石砌；西侧那口呢？铁头写：“砖。”砖砌的。陈伯安指的是西侧砖井，东侧石井不在其内。</p>
回文书帐，岳定军把陈文吏给的两封信并排摊在案上，一封陈伯安的，一封徽宗信抄本。他翻到抄本末页那行小字：“朕身后，若有姓岳者见此信，以此托之。”这句话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徽宗写这信时，已知回不去了，却给“姓岳者”留了话。</p>
岳飞的父亲岳和，早年在宫里当过徽宗的侍卫。徽宗记得姓岳的人。岳定军收好两信，坐下把今日所得理了一遍：陈文吏是真人，右手腕旧伤对得上；他替陈伯安数记号，把秦桧的人引去东面；陈伯安在配殿西侧的砖井里藏了物事；井口第三块砖松，后头有洞；石函底部有夹层。他拿定了主意：巩县自己去不得，秦桧的人已经到了。可铁头能去，他熟巩县的每寸路，认得陈伯安的记号，避得开秦桧的人。</p>
岳定军从衣领内侧取出那片窄竹片，上头“陈在巩县”四字，搁在案上看了许久。铁头蹲在案角，望着竹片，又望着他。岳定军把窄竹片推到铁头面前：“你去巩县。走井口第三块砖的路线。石函夹层里有徽宗信原件，还有一样，陈伯安抄的秦桧科考舞弊底稿。”铁头接过竹片收进怀。岳定军又道：“若寻不着陈伯安，把这片竹片搁在井口，他知道。”</p>
铁头点头，起身走到门口，回头望了岳定军一眼。岳定军说：“这回我不跟你去，你一人去。”铁头看着他，看了三秒，掀帘出去了。岳定军坐在案前，听外面脚步声远去，低头瞧自己手心，那道疤在灯下泛着淡粉，攥了攥拳。</p>
铁头出发前，岳定军从案下取出军医留的药膏和一双新草鞋，周淮安前几日给的旧鞋改小的。他把药膏和草鞋递过去。铁头接过草鞋，却把药膏推回，写：“留。”留给岳定军自己用。周淮安掀帘进来时，铁头已经走了。他扫了眼案上，原先搁窄竹片的地方空了，问岳定军：“你打发他去巩县了？”</p>
“是。”</p>
“秦桧的人在那儿。”</p>
“他晓得躲。”周淮安不再追问，在案前坐下：“那你呢？”</p>
“我进京。”</p>
“赵构召你？”</p>
“吴皇后递了话。陈伯安那本抄录秦桧科举舞弊的抄本，已递到赵构手里。”</p>
周淮安起身走到门口，望了眼铁头去的方向。岳定军把案上两封信收进衣领内侧。周淮安临走前说：“你进京时，别带真图。”岳定军道：“真图留给岳飞。”周淮安点头。他走到帐门口又顿住：“有桩事我没言语，你进京后，岳飞让我留营里，替他看住中军帐。”停了停，“若有人趁你不在来动那幅图，我会知晓。”他掀帘出去了。</p>
岳定军坐在灯前，把怀里的物事挨个按了一遍：素帕、账册、诏书、“生·吴”竹片、油布信、麻布碎片、断炭笔、陈伯安竹片、陌生纸条、陈伯安的信、徽宗抄本、陈文吏给的信封。</p>
他数了两遍，十二样。</p>
窄竹片给了铁头。又低头瞥了眼案角，周淮安的绳尺与铁头的旧灯并排摆着，灯还亮着。他起身把灯拨亮一寸，在案上铺开纸，写起进京的准备清单。</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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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钻进矮树林，一路往东赶。铁头带着岳定军跑了约半里，转向南，绕了个大弯。他跑时不说话也不回头，步子比平日快了一倍。每跑一段就蹲下看一眼地面，再看准方向接着跑。岳定军跟在后头，听见身后脚步声在岔路口分了岔，三个人追进了东面的林子。铁头没往东，向南绕了个圈，把追踪者甩在东头，自己领着岳定军从南面出了林子。</p>
出林是一片收割过的麦田，麦茬还立着，踩上去扎脚。铁头不停，穿田上了田埂，沿埂往西南走。约一里后，他在埂边蹲下喘气，岳定军也蹲下。铁头从怀里摸出炭笔，在地上写：“甩。”</p>
岳定军回头望了眼来路，矮树林在远处缩成一条黑线，没人追出来。他蹲在埂边，低头瞧自己手心，那道疤出了汗，发痒，攥了攥拳。铁头拿袖子抹了脸汗，把炭笔收进怀。岳定军喘匀了气，开口问：“你怎么知道往东追的人不会绕到南面？”</p>
铁头在地上画了张图：矮树林的轮廓，三条岔路。他在东岔画个叉，南岔画个圈，又在东岔入口处添了几道横线。方才在岔口，他故意留了往东的痕迹，折几根树枝，踩倒一片草。追兵见了，只当两人往东去了。铁头又写一字：“骗。”</p>
两人绕路回营，不走原道，穿一片松林从西侧绕回。路上岳定军把陈伯安的信取出又看一遍：“石函底部有夹层。井口第三块砖可取。别走配殿正门，走井。”铁头走在一旁，见他看信，在地上写：“砖。”岳定军望着那字：“你见过那口井的砖？”铁头点头，在路边寻了块扁石，用炭笔画出井的剖面，井口、井壁、踏脚石窝，又从井口往下数石砖：第一块、第二块、第三块，在第三块处画个圈。</p>
岳定军问：“第三块砖是松的？”铁头点头，在第三块旁画个小方块，后头有洞。“你几时发现的？”</p>
铁头写：“前。”上回下巩县取信，他下过井，摸过第三块砖，是松的，可没打开，不知里头有什么。</p>
岳定军走到营地西侧，停了一步。他想起一事：陈文吏说“井口第三块砖可以取”。可陈文吏说的是“井口第三块砖”，“砖”字钉得很死，比“第三块石头”那种说法要确切得多。陈伯安信里用的也是“砖”，说明井壁是砖砌的。可永佑陵配殿的井是石砌，铁头画的那口井，井壁是石窝，不见砖。若陈伯安说的是“砖”，那便有两口井：一口石砌，一口砖砌。</p>
他蹲下问铁头：“配殿旁有几口井？”铁头伸出两根指头。两口。东侧一口，石砌；西侧那口呢？铁头写：“砖。”砖砌的。陈伯安指的是西侧砖井，东侧石井不在其内。</p>
回文书帐，岳定军把陈文吏给的两封信并排摊在案上，一封陈伯安的，一封徽宗信抄本。他翻到抄本末页那行小字：“朕身后，若有姓岳者见此信，以此托之。”这句话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徽宗写这信时，已知回不去了，却给“姓岳者”留了话。</p>
岳飞的父亲岳和，早年在宫里当过徽宗的侍卫。徽宗记得姓岳的人。岳定军收好两信，坐下把今日所得理了一遍：陈文吏是真人，右手腕旧伤对得上；他替陈伯安数记号，把秦桧的人引去东面；陈伯安在配殿西侧的砖井里藏了物事；井口第三块砖松，后头有洞；石函底部有夹层。他拿定了主意：巩县自己去不得，秦桧的人已经到了。可铁头能去，他熟巩县的每寸路，认得陈伯安的记号，避得开秦桧的人。</p>
岳定军从衣领内侧取出那片窄竹片，上头“陈在巩县”四字，搁在案上看了许久。铁头蹲在案角，望着竹片，又望着他。岳定军把窄竹片推到铁头面前：“你去巩县。走井口第三块砖的路线。石函夹层里有徽宗信原件，还有一样，陈伯安抄的秦桧科考舞弊底稿。”铁头接过竹片收进怀。岳定军又道：“若寻不着陈伯安，把这片竹片搁在井口，他知道。”</p>
铁头点头，起身走到门口，回头望了岳定军一眼。岳定军说：“这回我不跟你去，你一人去。”铁头看着他，看了三秒，掀帘出去了。岳定军坐在案前，听外面脚步声远去，低头瞧自己手心，那道疤在灯下泛着淡粉，攥了攥拳。</p>
铁头出发前，岳定军从案下取出军医留的药膏和一双新草鞋，周淮安前几日给的旧鞋改小的。他把药膏和草鞋递过去。铁头接过草鞋，却把药膏推回，写：“留。”留给岳定军自己用。周淮安掀帘进来时，铁头已经走了。他扫了眼案上，原先搁窄竹片的地方空了，问岳定军：“你打发他去巩县了？”</p>
“是。”</p>
“秦桧的人在那儿。”</p>
“他晓得躲。”周淮安不再追问，在案前坐下：“那你呢？”</p>
“我进京。”</p>
“赵构召你？”</p>
“吴皇后递了话。陈伯安那本抄录秦桧科举舞弊的抄本，已递到赵构手里。”</p>
周淮安起身走到门口，望了眼铁头去的方向。岳定军把案上两封信收进衣领内侧。周淮安临走前说：“你进京时，别带真图。”岳定军道：“真图留给岳飞。”周淮安点头。他走到帐门口又顿住：“有桩事我没言语，你进京后，岳飞让我留营里，替他看住中军帐。”停了停，“若有人趁你不在来动那幅图，我会知晓。”他掀帘出去了。</p>
岳定军坐在灯前，把怀里的物事挨个按了一遍：素帕、账册、诏书、“生·吴”竹片、油布信、麻布碎片、断炭笔、陈伯安竹片、陌生纸条、陈伯安的信、徽宗抄本、陈文吏给的信封。</p>
他数了两遍，十二样。</p>
窄竹片给了铁头。又低头瞥了眼案角，周淮安的绳尺与铁头的旧灯并排摆着，灯还亮着。他起身把灯拨亮一寸，在案上铺开纸，写起进京的准备清单。</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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