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陈伯安的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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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头冲进河床没有停。他踩着石头跑，一步一落，不踩沙地。河床里石头大小不一，他专挑大块的落脚，踩上去不留印。</p>
跑了一程，他蹲下脱了草鞋，赤脚跑，脚底贴着石头，落点更准。又跑了约半里，回头望了一眼。身后没人，脚步声却还在，响在河床对岸，那人是追错了方向。铁头蹲在河床里等了一刻钟，对岸的脚步声往北去了。他爬出河床穿上草鞋，往北偏西走，绕了个大圈，不走原路。</p>
第二天黄昏，他回到岳家军营地，从西侧营门进，直奔文书帐。岳定军正伏案看地图，抬头见他，先望他的脚，草鞋还在，脚上多了几道擦伤，又望他的怀，鼓的。铁头从怀里取出油布包搁在案上。岳定军没急着拆，从案下取出药膏，叫铁头坐下，替他擦脚上的伤。铁头把油布包推到岳定军面前，蹲在案角喝了一碗水。</p>
“有人追你？”</p>
铁头点头，在地上写“三”，又写“墙”。配殿附近有三个人，一个站在墙头上。“墙头上那人，你见着脸了？”铁头摇头，画了条线到手腕处，在腕上添一道斜杠。岳定军的手停了。腕上缠布条的人，伤处和陈文吏一样。可陈文吏说过，他已离开巩县。</p>
岳定军拆开油布包，里头三样：一封信、一片竹片、一张折好的纸。他先拿起那封信，封口掌印与之前两封一致。拆开，陈伯安写的，满满两页：“石函底部夹层，开井口第三块砖，取油布包。包内有徽宗信原件、舞弊底稿抄本、竹片一枚。徽宗信原件勿轻示人，待时机。舞弊底稿抄本可交吴皇后。竹片留你自用，日后用得着。”信末另起一行小字：“秦桧的人已在巩县。我在暗处，勿念。”</p>
岳定军放下信，展开那张折纸。密密麻麻的小字，记的是绍兴九年科考舞弊的细情：题目提前三日送出、送题人姓名、接收人姓名、秦埙答卷的改痕、考官名录与受贿记录，每一笔都带时间、地点、经手人。背面还有一行陈伯安的字：“原件在秦桧书房砚台之下，此抄本可作证。”</p>
岳定军拿起徽宗信原件看了一眼，信纸泛黄，边角磨毛，笔迹端正，与抄本一个样。他没细读，折好放回油布包。铁头蹲在案角望着三样物事，用炭笔在地上写“信”，又写“秦”。</p>
岳定军把三样重新包好收进衣领内侧，掌心那道旧疤贴着油布边，坐定对铁头说：“你带回这张纸，是秦桧的命门。他孙儿秦埙，绍兴九年那科进士是买的，题目提前三日送进秦府。这事若揭开，秦桧相位不保。陈伯安留了抄本，原件还在秦桧书房砚台底下。”铁头写“拿”。岳定军摇头：“拿不得。秦桧书房不是巩县的井，进不去。”</p>
岳定军在案前把局面理了一遍：手里这份舞弊底稿抄本，可交吴皇后，她的人近得了秦埙府，送得进赵构眼前。可他不能只指望吴皇后，自己得进京。赵构召他进京的诏书，已在路上，或已到了。他须赶在秦桧反应过来前，把底稿送到赵构手里。陈文吏说过，秦桧的人换了法子，开始抓人。既然人已在巩县，陈伯安暂且无碍，却迟早藏不住。陈伯安留巩县，为的是守石函、守徽宗信，如今信已取出，他没道理再留。</p>
岳定军拿定了主意：兵分两路。铁头脚上有伤，不能再远行，留营。他自己进京，带舞弊底稿抄本去寻吴皇后的人。</p>
他把三样物事按序收进衣领内侧，取纸笔写了封信给吴皇后，只一行字：“抄本已得，三日内到临安。”写罢唤来周淮安。周淮安掀帘进来，目光扫过铁头脚上的伤、案上的油布，径直到岳定军跟前。岳定军把信递过去：“送临安。吴皇后的人，御街茶摊老板。”周淮安接过收进怀，望了岳定军一眼：“你要进京？”</p>
“是。”</p>
“带什么？”</p>
“舞弊底稿抄本。”</p>
“若秦桧在你抵临安前截住你？”</p>
“所以我要快。”周淮安不再问，掀帘出去了。</p>
岳定军坐案前，看铁头蹲在墙角，铁头也看他。岳定军说：“你留营里。”铁头没写字，也没点头。岳定军收拾进京的行装，没带多物，舞弊底稿抄本贴身收着，徽宗信原件交周淮安锁进文书帐铁柜，竹片带在身，素帕带在身，账册留营。铁头蹲在门口看他收拾。岳定军蹲下与铁头平视：“你脚上有伤，跟不得我去。”铁头在地上写“等”。</p>
岳定军说：“你等，我回来。”铁头又写“回”，是说，你定要回来。周淮安从外头回来，手里一套寻常百姓衣衫：“穿这个走，军中服太扎眼。”岳定军接过，灯下换了，把换下的军服叠好搁案上。低头瞧自己手心，那道疤在灯下淡成一线，攥了攥拳。</p>
周淮安送他到营门口。天已全黑，月让云遮了。周淮安临别说：“你进京后，岳飞让我看住中军帐，若有人来动那幅图，我会知晓。”岳定军点头。出营门时他回头望了一眼，铁头蹲在文书帐门口没跟出来，身旁的旧灯还亮着，缺了一角。</p>
岳定军转身走进夜色。走了约半里，身后起了脚步声，轻得几乎贴着地皮，跟着他。他回头望，铁头没跟出来，可营地北侧林子方向有个人影在动，不是铁头。那人身影比铁头高，步子比铁头大。</p>
岳定军停住，手按进袖中碎瓷片上。那人也停了。夜色里，那人右手腕上，一道白布条。</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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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头冲进河床没有停。他踩着石头跑，一步一落，不踩沙地。河床里石头大小不一，他专挑大块的落脚，踩上去不留印。</p>
跑了一程，他蹲下脱了草鞋，赤脚跑，脚底贴着石头，落点更准。又跑了约半里，回头望了一眼。身后没人，脚步声却还在，响在河床对岸，那人是追错了方向。铁头蹲在河床里等了一刻钟，对岸的脚步声往北去了。他爬出河床穿上草鞋，往北偏西走，绕了个大圈，不走原路。</p>
第二天黄昏，他回到岳家军营地，从西侧营门进，直奔文书帐。岳定军正伏案看地图，抬头见他，先望他的脚，草鞋还在，脚上多了几道擦伤，又望他的怀，鼓的。铁头从怀里取出油布包搁在案上。岳定军没急着拆，从案下取出药膏，叫铁头坐下，替他擦脚上的伤。铁头把油布包推到岳定军面前，蹲在案角喝了一碗水。</p>
“有人追你？”</p>
铁头点头，在地上写“三”，又写“墙”。配殿附近有三个人，一个站在墙头上。“墙头上那人，你见着脸了？”铁头摇头，画了条线到手腕处，在腕上添一道斜杠。岳定军的手停了。腕上缠布条的人，伤处和陈文吏一样。可陈文吏说过，他已离开巩县。</p>
岳定军拆开油布包，里头三样：一封信、一片竹片、一张折好的纸。他先拿起那封信，封口掌印与之前两封一致。拆开，陈伯安写的，满满两页：“石函底部夹层，开井口第三块砖，取油布包。包内有徽宗信原件、舞弊底稿抄本、竹片一枚。徽宗信原件勿轻示人，待时机。舞弊底稿抄本可交吴皇后。竹片留你自用，日后用得着。”信末另起一行小字：“秦桧的人已在巩县。我在暗处，勿念。”</p>
岳定军放下信，展开那张折纸。密密麻麻的小字，记的是绍兴九年科考舞弊的细情：题目提前三日送出、送题人姓名、接收人姓名、秦埙答卷的改痕、考官名录与受贿记录，每一笔都带时间、地点、经手人。背面还有一行陈伯安的字：“原件在秦桧书房砚台之下，此抄本可作证。”</p>
岳定军拿起徽宗信原件看了一眼，信纸泛黄，边角磨毛，笔迹端正，与抄本一个样。他没细读，折好放回油布包。铁头蹲在案角望着三样物事，用炭笔在地上写“信”，又写“秦”。</p>
岳定军把三样重新包好收进衣领内侧，掌心那道旧疤贴着油布边，坐定对铁头说：“你带回这张纸，是秦桧的命门。他孙儿秦埙，绍兴九年那科进士是买的，题目提前三日送进秦府。这事若揭开，秦桧相位不保。陈伯安留了抄本，原件还在秦桧书房砚台底下。”铁头写“拿”。岳定军摇头：“拿不得。秦桧书房不是巩县的井，进不去。”</p>
岳定军在案前把局面理了一遍：手里这份舞弊底稿抄本，可交吴皇后，她的人近得了秦埙府，送得进赵构眼前。可他不能只指望吴皇后，自己得进京。赵构召他进京的诏书，已在路上，或已到了。他须赶在秦桧反应过来前，把底稿送到赵构手里。陈文吏说过，秦桧的人换了法子，开始抓人。既然人已在巩县，陈伯安暂且无碍，却迟早藏不住。陈伯安留巩县，为的是守石函、守徽宗信，如今信已取出，他没道理再留。</p>
岳定军拿定了主意：兵分两路。铁头脚上有伤，不能再远行，留营。他自己进京，带舞弊底稿抄本去寻吴皇后的人。</p>
他把三样物事按序收进衣领内侧，取纸笔写了封信给吴皇后，只一行字：“抄本已得，三日内到临安。”写罢唤来周淮安。周淮安掀帘进来，目光扫过铁头脚上的伤、案上的油布，径直到岳定军跟前。岳定军把信递过去：“送临安。吴皇后的人，御街茶摊老板。”周淮安接过收进怀，望了岳定军一眼：“你要进京？”</p>
“是。”</p>
“带什么？”</p>
“舞弊底稿抄本。”</p>
“若秦桧在你抵临安前截住你？”</p>
“所以我要快。”周淮安不再问，掀帘出去了。</p>
岳定军坐案前，看铁头蹲在墙角，铁头也看他。岳定军说：“你留营里。”铁头没写字，也没点头。岳定军收拾进京的行装，没带多物，舞弊底稿抄本贴身收着，徽宗信原件交周淮安锁进文书帐铁柜，竹片带在身，素帕带在身，账册留营。铁头蹲在门口看他收拾。岳定军蹲下与铁头平视：“你脚上有伤，跟不得我去。”铁头在地上写“等”。</p>
岳定军说：“你等，我回来。”铁头又写“回”，是说，你定要回来。周淮安从外头回来，手里一套寻常百姓衣衫：“穿这个走，军中服太扎眼。”岳定军接过，灯下换了，把换下的军服叠好搁案上。低头瞧自己手心，那道疤在灯下淡成一线，攥了攥拳。</p>
周淮安送他到营门口。天已全黑，月让云遮了。周淮安临别说：“你进京后，岳飞让我看住中军帐，若有人来动那幅图，我会知晓。”岳定军点头。出营门时他回头望了一眼，铁头蹲在文书帐门口没跟出来，身旁的旧灯还亮着，缺了一角。</p>
岳定军转身走进夜色。走了约半里，身后起了脚步声，轻得几乎贴着地皮，跟着他。他回头望，铁头没跟出来，可营地北侧林子方向有个人影在动，不是铁头。那人身影比铁头高，步子比铁头大。</p>
岳定军停住，手按进袖中碎瓷片上。那人也停了。夜色里，那人右手腕上，一道白布条。</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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