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软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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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淮安送岳定军到营门口，岳定军没急着走，立在营门外停了一刻钟。那个缠白布条的人没跟上来。他转身回营。赵构召他进京，岳飞尚不知情，他须先去辞行。他刚到文书帐门口，周淮安从里头出来：“你回来得正好。岳飞唤你过去，说有军情。”</p>
岳定军回到中军帐，帐里只岳飞一人，案上摊着一幅新到的军报图，乃斥候手绘的简图，与他平日画的那幅不同。图上标着金军最新动向：东翼压进三十里，西翼压进二十里，中军不动。</p>
岳飞指着图道：“金军两翼还在前移，中军按兵不动，他们在等。”</p>
“等什么？”</p>
“等朝廷诏书。朝廷若下诏班师，他们不战而胜。”岳定军看图上标记，金军两翼往南挪，却很慢，缓缓压过来，不急着接仗。“金军在等诏，秦桧在等金军逼压，两条线在临安交。金军压得越紧，秦桧在朝堂的份量越重。”</p>
岳定军的指头停在金军西翼一处，那是个隘口，两山夹着的通道。他在图上自隘口往南画一道线，拉到岳家军营地西侧的丘陵：“金军西翼若从这儿过来，不为打仗，是要掐断我们西侧退路。朝廷一下班师令，我们往南撤，西侧已断，只能走东侧。”</p>
岳飞望着那道线：“走东侧要过旱沟和废驿道。”</p>
“对。那条路是我们自己清出来的。金军不知能走，只当我们西侧一条退路。”</p>
岳飞沉吟片刻：“你的意思是，金军西翼前移为的是掐西侧退路，却不知我们已清出东侧路。”</p>
“朝廷不下班师诏，金军西翼这一动就白费，他们为一场不会来的撤退提前布子。”</p>
“所以关键在朝廷下不下诏。”</p>
“关键在秦桧能不能说动陛下下诏。”岳定军望着图上标记，想起一事：“金军两翼前移，几时起的？”</p>
“十天前。”</p>
“秦桧复相呢？”岳飞瞥他一眼：“十二天前。”岳定军把两个日子并一处，秦桧复相十二天前，金军前移十天前，复相后两日金军才动，绝非巧合。秦桧一复相，金人便知他会接着推和议，于是以军力逼朝堂，两相配合。“秦桧与金军之间拴着一条线：秦桧复相，金军施压，秦桧再借‘金军压境’在朝堂劝陛下下诏。一环扣一环，断其中任何一节，整条线就散。”</p>
“怎么断？”岳定军沉吟。他手里有舞弊底稿抄本，这张牌能削秦桧相位，相位一不稳，朝堂上话就轻了。他不能对岳飞说“我握着秦桧科考舞弊的证”，却能说另一句：“我进京带了一样物事，能压住秦桧在朝堂的声音。”</p>
岳飞望着他，不再追问，只问：“几时走？”</p>
“明早。”岳飞点头，从案下取出一物递来，一块铜令牌，上刻“岳”字：“拿着。路上有人拦，亮这个。”岳定军收进怀，掌心那道旧疤贴着铜令。</p>
岳飞又道：“若你进得临安，见着陛下，替我带一句话。”</p>
“什么话？”</p>
“臣还在打。”</p>
岳定军出中军帐，周淮安在帐外候着：“岳飞知道了？”</p>
“知我要进京，不知我带什么。”</p>
“那就好。”两人走回文书帐。铁头蹲在门口，脚上缠着布条，周淮安给包的。见岳定军回来，他起身在地上写“走”。</p>
“明早。”</p>
岳定军把帐里物事最后清点一遍：徽宗信原件锁进铁柜，钥匙交周淮安；账册留案角；舞弊底稿抄本贴身；竹片、素帕、碎瓷片都带在身。他对周淮安道：“我走后，中军帐的柜子你看紧。无论谁来动，先拦下，再禀岳飞。”</p>
“我晓得。”</p>
“铁头脚伤好后，叫他回文书帐，别叫他独个儿待着。”周淮安望了铁头一眼：“他不会独个儿。”</p>
岳定军把换下的军服叠好搁案上。铁头蹲门口，把那盏旧灯从门口端到案角，挨着岳定军要带的包袱。岳定军见灯搁在包袱旁，蹲下去把灯端回门口：“灯不带，留营里。”铁头望着他，在地上写个“亮”字，是说灯得亮着。岳定军看那盏灯，缺了一角，灯芯却是新的：“灯亮着。我回来时它还亮着。”铁头没再写，蹲在灯旁，像守着那盏灯。</p>
天刚亮，岳定军从西侧营门出营，没惊动几人，只与周淮安、铁头道别。铁头蹲在文书帐门口没送出来，岳定军走出十几步回头，文书帐门口的灯还亮着。出营约半里，他停步，觉出身后有人看。</p>
回头望，营地北侧树林边缘有个轮廓立着，站在树荫下，面朝他，右手腕一道白布条。岳定军站了会儿，那人不动也不近。他转身接着走，不快不慢，右手按着袖中碎瓷片。走约一里再回头，那人没了。他把碎瓷片从右袖换到左袖，左手取用更便。低头瞧自己手心，那道疤在晨光里泛着淡粉，攥了攥拳。</p>
岳定军走到一处岔口停住。岔路往北去临安，往南去巩县。该往北。他在岔口站了会儿，低头看自己脚，左脚在前，一如往常。想起：陈文吏说过“别去巩县，秦桧的人已在那儿”。可陈文吏还说过另一句：“我在替陈伯安数记号。”</p>
陈文吏在巩县附近，那缠白布条的在营地北树林。两人都缠白布条，陈文吏的伤在右手腕，是断的，那人的伤也在右手腕。是同一个人，还是两个？岳定军立在岔口，晨光从东侧漫来，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p>
他终是往北去了，却把这件事压在心里。又从怀里摸出一截炭笔，在岔口一块石上画了个记号，半圆，缺口处一道直线，陈伯安的“门”字记号。他不知谁会看见，若陈文吏或陈伯安的人走过，便知岳定军走了这条路。</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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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淮安送岳定军到营门口，岳定军没急着走，立在营门外停了一刻钟。那个缠白布条的人没跟上来。他转身回营。赵构召他进京，岳飞尚不知情，他须先去辞行。他刚到文书帐门口，周淮安从里头出来：“你回来得正好。岳飞唤你过去，说有军情。”</p>
岳定军回到中军帐，帐里只岳飞一人，案上摊着一幅新到的军报图，乃斥候手绘的简图，与他平日画的那幅不同。图上标着金军最新动向：东翼压进三十里，西翼压进二十里，中军不动。</p>
岳飞指着图道：“金军两翼还在前移，中军按兵不动，他们在等。”</p>
“等什么？”</p>
“等朝廷诏书。朝廷若下诏班师，他们不战而胜。”岳定军看图上标记，金军两翼往南挪，却很慢，缓缓压过来，不急着接仗。“金军在等诏，秦桧在等金军逼压，两条线在临安交。金军压得越紧，秦桧在朝堂的份量越重。”</p>
岳定军的指头停在金军西翼一处，那是个隘口，两山夹着的通道。他在图上自隘口往南画一道线，拉到岳家军营地西侧的丘陵：“金军西翼若从这儿过来，不为打仗，是要掐断我们西侧退路。朝廷一下班师令，我们往南撤，西侧已断，只能走东侧。”</p>
岳飞望着那道线：“走东侧要过旱沟和废驿道。”</p>
“对。那条路是我们自己清出来的。金军不知能走，只当我们西侧一条退路。”</p>
岳飞沉吟片刻：“你的意思是，金军西翼前移为的是掐西侧退路，却不知我们已清出东侧路。”</p>
“朝廷不下班师诏，金军西翼这一动就白费，他们为一场不会来的撤退提前布子。”</p>
“所以关键在朝廷下不下诏。”</p>
“关键在秦桧能不能说动陛下下诏。”岳定军望着图上标记，想起一事：“金军两翼前移，几时起的？”</p>
“十天前。”</p>
“秦桧复相呢？”岳飞瞥他一眼：“十二天前。”岳定军把两个日子并一处，秦桧复相十二天前，金军前移十天前，复相后两日金军才动，绝非巧合。秦桧一复相，金人便知他会接着推和议，于是以军力逼朝堂，两相配合。“秦桧与金军之间拴着一条线：秦桧复相，金军施压，秦桧再借‘金军压境’在朝堂劝陛下下诏。一环扣一环，断其中任何一节，整条线就散。”</p>
“怎么断？”岳定军沉吟。他手里有舞弊底稿抄本，这张牌能削秦桧相位，相位一不稳，朝堂上话就轻了。他不能对岳飞说“我握着秦桧科考舞弊的证”，却能说另一句：“我进京带了一样物事，能压住秦桧在朝堂的声音。”</p>
岳飞望着他，不再追问，只问：“几时走？”</p>
“明早。”岳飞点头，从案下取出一物递来，一块铜令牌，上刻“岳”字：“拿着。路上有人拦，亮这个。”岳定军收进怀，掌心那道旧疤贴着铜令。</p>
岳飞又道：“若你进得临安，见着陛下，替我带一句话。”</p>
“什么话？”</p>
“臣还在打。”</p>
岳定军出中军帐，周淮安在帐外候着：“岳飞知道了？”</p>
“知我要进京，不知我带什么。”</p>
“那就好。”两人走回文书帐。铁头蹲在门口，脚上缠着布条，周淮安给包的。见岳定军回来，他起身在地上写“走”。</p>
“明早。”</p>
岳定军把帐里物事最后清点一遍：徽宗信原件锁进铁柜，钥匙交周淮安；账册留案角；舞弊底稿抄本贴身；竹片、素帕、碎瓷片都带在身。他对周淮安道：“我走后，中军帐的柜子你看紧。无论谁来动，先拦下，再禀岳飞。”</p>
“我晓得。”</p>
“铁头脚伤好后，叫他回文书帐，别叫他独个儿待着。”周淮安望了铁头一眼：“他不会独个儿。”</p>
岳定军把换下的军服叠好搁案上。铁头蹲门口，把那盏旧灯从门口端到案角，挨着岳定军要带的包袱。岳定军见灯搁在包袱旁，蹲下去把灯端回门口：“灯不带，留营里。”铁头望着他，在地上写个“亮”字，是说灯得亮着。岳定军看那盏灯，缺了一角，灯芯却是新的：“灯亮着。我回来时它还亮着。”铁头没再写，蹲在灯旁，像守着那盏灯。</p>
天刚亮，岳定军从西侧营门出营，没惊动几人，只与周淮安、铁头道别。铁头蹲在文书帐门口没送出来，岳定军走出十几步回头，文书帐门口的灯还亮着。出营约半里，他停步，觉出身后有人看。</p>
回头望，营地北侧树林边缘有个轮廓立着，站在树荫下，面朝他，右手腕一道白布条。岳定军站了会儿，那人不动也不近。他转身接着走，不快不慢，右手按着袖中碎瓷片。走约一里再回头，那人没了。他把碎瓷片从右袖换到左袖，左手取用更便。低头瞧自己手心，那道疤在晨光里泛着淡粉，攥了攥拳。</p>
岳定军走到一处岔口停住。岔路往北去临安，往南去巩县。该往北。他在岔口站了会儿，低头看自己脚，左脚在前，一如往常。想起：陈文吏说过“别去巩县，秦桧的人已在那儿”。可陈文吏还说过另一句：“我在替陈伯安数记号。”</p>
陈文吏在巩县附近，那缠白布条的在营地北树林。两人都缠白布条，陈文吏的伤在右手腕，是断的，那人的伤也在右手腕。是同一个人，还是两个？岳定军立在岔口，晨光从东侧漫来，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p>
他终是往北去了，却把这件事压在心里。又从怀里摸出一截炭笔，在岔口一块石上画了个记号，半圆，缺口处一道直线，陈伯安的“门”字记号。他不知谁会看见，若陈文吏或陈伯安的人走过，便知岳定军走了这条路。</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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