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朽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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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安，秦桧府邸书房。</p>
深夜。只点了一盏灯，火苗压得低，灯下只罩着案面一圈昏黄，案角外全是暗的。秦桧坐在太师椅上，面前摊着一封信，杨沂中送来的，探子从岳家军北面传回的消息：“七陵图已入岳飞中军帐柜中。”</p>
秦桧把信看了两遍，手指在信纸边缘一下下地摩。杨沂中写这句用了十一个字，秦桧数了两遍，都是十一个。他把信搁在案上，端起凉茶抿了一口，茶凉了，没让人换。他起身走到红木椅旁，瞥了眼搭在扶手上的旧袍，没碰，回到太师椅坐下，唤来管家：“杨沂中来了么？”</p>
“在外头候着。”</p>
“叫他进来。”</p>
杨沂中进来的时候，秦桧已把信收进袖中。杨沂中立在案前没坐，手里攥着一卷物事。秦桧没叫他坐，也没抬头：“你派去的人，亲眼见图进了柜子？”</p>
“是。他见岳定军拿竹筒进了中军帐，出来时竹筒没了。”</p>
“他见的是竹筒，图未必在里头。竹筒里装着什么，谁也没看清。”</p>
杨沂中说：“那再叫他去看？”</p>
“叫他看岳飞临阵用哪幅图。若岳飞用真图，竹筒里装的便是真图；若用的另幅，竹筒里就是假的。”</p>
“相公的意思是，岳定军许是把假图给了岳飞？”秦桧没接这话。他从案上拿起另一封信，更早的那封，探子报岳定军在辎重营画图，两封信并排摊着：“头一封说他画图，第二封说图进了中军帐柜。他若画的是真图，何必交给岳飞？”</p>
“岳飞要用。”</p>
“岳飞要用，副本便够，不必交出真图。”</p>
“也许他无副本。”</p>
“也许他有。”秦桧顿了顿，“也许真图在他手，交岳飞的是副本；也许交岳飞的是真图，自留副本；也许两样皆真，也许两样皆假。你派的人只见了竹筒，没见图。我须弄清。”</p>
秦桧把两封信收拢叠好，指头在折缝上压了一下。一个在辎重营画图、又把图亲手送进中军帐的人，不会不知道图的分量。岳定军若真把唯一一幅真图交给岳飞，他便再没东西可护；可他若自留了真图，交出去的是副本，那他进京就不是空手。杨沂中立在案前，等他把话说完。秦桧没再多说，只补了一句：“去办，别打草惊蛇。”</p>
杨沂中说：“我去办。”秦桧道：“慢。除图之外，岳定军其人，可有消息？”</p>
“他离了岳家军北面，没回营，去向不明。”秦桧的手指顿了一顿：“岳定军不在岳家军，往北去了。可北面无路，往北是朱仙镇，再往北是金军，他去不得金军。他往北是绕，往东或往西兜一圈，再南下。他要去的只一处，临安。”</p>
“路上拦不拦？”</p>
“不拦。放他来。他到了，手里有什么便见分晓。”他转脸望杨沂中，“你去查另一桩，秦埙府上近日可有人去过。”</p>
吴皇后寝宫。</p>
深夜。一个内侍递来一封密信。吴皇后拆开看了，信是岳定军托人送的，只一行字：“抄本已得，三日内到临安。”她把信烧了，坐灯前想了阵。岳定军手里有秦桧科考舞弊的抄本，递到赵构面前，秦桧相位便难保。可她不能径直把抄本递上去，那上面记的是秦埙，揭不动秦桧，只揭秦埙，秦桧尽可弃车保帅。</p>
她召来一名内侍，低声吩咐几句。内侍点头退下，出宫门往秦埙府去，却没直奔秦埙府，先拐进府隔壁一条巷子，巷里住着秦埙府一名幕僚，姓刘，绍兴九年科考之前，替秦埙写过一篇范文。内侍敲开刘家门，递进一张条子，不落款，只一行字：“九年前那篇范文，原稿还在否？”</p>
门内接了条子，半晌没动静，末了门缝里递回一张纸，写着：“在。锁在箱底。”内侍把回条收进袖，转身没入夜色。</p>
吴皇后起身走到窗前，看内侍身影没入夜色，回到案前坐下。她把案上那根朽木拿起瞧了瞧，那是赵构留在她这里的。又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条，上写一行字：“秦桧书房砚台下，原件。”岳定军的笔迹。她把纸条折好收进袖。再把朽木放进一个木盒，盖了盖，唤来另一名内侍：“把这盒子送呈陛下，只说，臣妾今日整理旧物，见先帝遗物在此，物归原主。”内侍捧盒出去了。</p>
吴皇后坐灯前望着空了的案面，借着还物提醒赵构：先帝骸骨、韦太后位置、秦桧科举舞弊，三桩事都压在他肩上，先办哪件，后办哪件，要他拿主意。朽木送回，赵构今夜便睡不安稳。赵构不安稳，秦桧便安稳不了。</p>
秦桧书房。杨沂中走后，秦桧独坐了阵。他从袖中取出那张带“门”字记号的纸条，对着半圆和直线看了会儿，翻到背面，写上三字：“吴。岳。陈。”折好收进袖，唤管家：“明早把杨沂中叫来，我有话问他。”管家退下。秦桧坐在太师椅上，眼前空案、凉透的茶杯、空着的红木椅。</p>
他开口，自言自语：“吴皇后动手了。岳定军在往临安走。陈伯安在巩县。三桩同时起，绝非巧合。”他起身走到红木椅旁，把搭在扶手上的旧袍拿起折好塞进柜子，重新坐回太师椅。</p>
管家从外头进来：“相公，宫里送了个盒子来，说是吴皇后让人送的，物归原主。”秦桧接过盒子打开，里头的正是那根朽木，徽宗骸骨的那根。他的手指停在盒盖上，没把朽木取出，盖回盒子搁在案上。又低头瞧自己的手，手指发抖，攥了攥拳，稳住了。</p>
他起身走到窗前望着临安夜色。</p>
吴皇后把朽木送回，是在告诉秦桧：赵构记得先帝骸骨，记得韦太后位置，记得所有秦桧不愿他记得的事。她不是来求和，是来递话的：她手里还有牌。秦桧立在窗前，夜风进来，吹动了案上那张写了“吴。岳。陈。”的纸条，飘了一下又落回案上。</p>
他转过身望着那张纸条，开口道：“她知道我在查什么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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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安，秦桧府邸书房。</p>
深夜。只点了一盏灯，火苗压得低，灯下只罩着案面一圈昏黄，案角外全是暗的。秦桧坐在太师椅上，面前摊着一封信，杨沂中送来的，探子从岳家军北面传回的消息：“七陵图已入岳飞中军帐柜中。”</p>
秦桧把信看了两遍，手指在信纸边缘一下下地摩。杨沂中写这句用了十一个字，秦桧数了两遍，都是十一个。他把信搁在案上，端起凉茶抿了一口，茶凉了，没让人换。他起身走到红木椅旁，瞥了眼搭在扶手上的旧袍，没碰，回到太师椅坐下，唤来管家：“杨沂中来了么？”</p>
“在外头候着。”</p>
“叫他进来。”</p>
杨沂中进来的时候，秦桧已把信收进袖中。杨沂中立在案前没坐，手里攥着一卷物事。秦桧没叫他坐，也没抬头：“你派去的人，亲眼见图进了柜子？”</p>
“是。他见岳定军拿竹筒进了中军帐，出来时竹筒没了。”</p>
“他见的是竹筒，图未必在里头。竹筒里装着什么，谁也没看清。”</p>
杨沂中说：“那再叫他去看？”</p>
“叫他看岳飞临阵用哪幅图。若岳飞用真图，竹筒里装的便是真图；若用的另幅，竹筒里就是假的。”</p>
“相公的意思是，岳定军许是把假图给了岳飞？”秦桧没接这话。他从案上拿起另一封信，更早的那封，探子报岳定军在辎重营画图，两封信并排摊着：“头一封说他画图，第二封说图进了中军帐柜。他若画的是真图，何必交给岳飞？”</p>
“岳飞要用。”</p>
“岳飞要用，副本便够，不必交出真图。”</p>
“也许他无副本。”</p>
“也许他有。”秦桧顿了顿，“也许真图在他手，交岳飞的是副本；也许交岳飞的是真图，自留副本；也许两样皆真，也许两样皆假。你派的人只见了竹筒，没见图。我须弄清。”</p>
秦桧把两封信收拢叠好，指头在折缝上压了一下。一个在辎重营画图、又把图亲手送进中军帐的人，不会不知道图的分量。岳定军若真把唯一一幅真图交给岳飞，他便再没东西可护；可他若自留了真图，交出去的是副本，那他进京就不是空手。杨沂中立在案前，等他把话说完。秦桧没再多说，只补了一句：“去办，别打草惊蛇。”</p>
杨沂中说：“我去办。”秦桧道：“慢。除图之外，岳定军其人，可有消息？”</p>
“他离了岳家军北面，没回营，去向不明。”秦桧的手指顿了一顿：“岳定军不在岳家军，往北去了。可北面无路，往北是朱仙镇，再往北是金军，他去不得金军。他往北是绕，往东或往西兜一圈，再南下。他要去的只一处，临安。”</p>
“路上拦不拦？”</p>
“不拦。放他来。他到了，手里有什么便见分晓。”他转脸望杨沂中，“你去查另一桩，秦埙府上近日可有人去过。”</p>
吴皇后寝宫。</p>
深夜。一个内侍递来一封密信。吴皇后拆开看了，信是岳定军托人送的，只一行字：“抄本已得，三日内到临安。”她把信烧了，坐灯前想了阵。岳定军手里有秦桧科考舞弊的抄本，递到赵构面前，秦桧相位便难保。可她不能径直把抄本递上去，那上面记的是秦埙，揭不动秦桧，只揭秦埙，秦桧尽可弃车保帅。</p>
她召来一名内侍，低声吩咐几句。内侍点头退下，出宫门往秦埙府去，却没直奔秦埙府，先拐进府隔壁一条巷子，巷里住着秦埙府一名幕僚，姓刘，绍兴九年科考之前，替秦埙写过一篇范文。内侍敲开刘家门，递进一张条子，不落款，只一行字：“九年前那篇范文，原稿还在否？”</p>
门内接了条子，半晌没动静，末了门缝里递回一张纸，写着：“在。锁在箱底。”内侍把回条收进袖，转身没入夜色。</p>
吴皇后起身走到窗前，看内侍身影没入夜色，回到案前坐下。她把案上那根朽木拿起瞧了瞧，那是赵构留在她这里的。又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条，上写一行字：“秦桧书房砚台下，原件。”岳定军的笔迹。她把纸条折好收进袖。再把朽木放进一个木盒，盖了盖，唤来另一名内侍：“把这盒子送呈陛下，只说，臣妾今日整理旧物，见先帝遗物在此，物归原主。”内侍捧盒出去了。</p>
吴皇后坐灯前望着空了的案面，借着还物提醒赵构：先帝骸骨、韦太后位置、秦桧科举舞弊，三桩事都压在他肩上，先办哪件，后办哪件，要他拿主意。朽木送回，赵构今夜便睡不安稳。赵构不安稳，秦桧便安稳不了。</p>
秦桧书房。杨沂中走后，秦桧独坐了阵。他从袖中取出那张带“门”字记号的纸条，对着半圆和直线看了会儿，翻到背面，写上三字：“吴。岳。陈。”折好收进袖，唤管家：“明早把杨沂中叫来，我有话问他。”管家退下。秦桧坐在太师椅上，眼前空案、凉透的茶杯、空着的红木椅。</p>
他开口，自言自语：“吴皇后动手了。岳定军在往临安走。陈伯安在巩县。三桩同时起，绝非巧合。”他起身走到红木椅旁，把搭在扶手上的旧袍拿起折好塞进柜子，重新坐回太师椅。</p>
管家从外头进来：“相公，宫里送了个盒子来，说是吴皇后让人送的，物归原主。”秦桧接过盒子打开，里头的正是那根朽木，徽宗骸骨的那根。他的手指停在盒盖上，没把朽木取出，盖回盒子搁在案上。又低头瞧自己的手，手指发抖，攥了攥拳，稳住了。</p>
他起身走到窗前望着临安夜色。</p>
吴皇后把朽木送回，是在告诉秦桧：赵构记得先帝骸骨，记得韦太后位置，记得所有秦桧不愿他记得的事。她不是来求和，是来递话的：她手里还有牌。秦桧立在窗前，夜风进来，吹动了案上那张写了“吴。岳。陈。”的纸条，飘了一下又落回案上。</p>
他转过身望着那张纸条，开口道：“她知道我在查什么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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