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抄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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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一个自称“吴家布庄伙计”的人敲开秦埙府后门。</p>
来人灰布短褐，肩上搭着一匹素布，像个走街的布贩。他递上那匹布，道“吴家布庄送错了货，请秦公子过目”。秦埙接过布翻到内层，里头夹着一片薄绢。展开薄绢，手便抖了。绢上写一行字：“绍兴九年科考题目，提前三日送至秦府。抄本已存。”</p>
秦埙连看三遍，把薄绢攥在掌心。“谁让你送来的？”</p>
“布庄掌柜。他说，秦公子看了就知道。”那人转身去了。秦埙立在后门口攥着薄绢站了会儿，快步走回书房。他没把薄绢搁在案上，径直塞进袖中，唤来管家：“备轿。去祖父府上。”</p>
轿子从后门出，走的是小巷，不走的街面。秦埙坐在轿里又把薄绢看了一遍，看时手指发抖。走到半路，他叫停，掀帘望了眼外面。巷口立着两个人，穿便袍，瞧着不大对劲。他放下轿帘：“不去祖父府上了。回府。”轿子掉头。秦埙在轿里把薄绢从袖中抽出来又瞥了一眼，随即撕了，撕成碎屑塞进轿底板缝里。绢碎了，那行字他却记牢了。</p>
秦埙回府没去书房，坐在后院石凳上，面前一口养着锦鲤的鱼池。他盯着鱼池，足有一刻钟。管家来报：“相公派人问，公子今日可曾收到什么物事。”</p>
“没有。回说没有。”管家退下后，秦埙起身走到池边，手探进袖中。薄绢虽撕了，那行字他还记得。他把手抽出来，指上沾着碎绢细屑，在池水里洗了洗。</p>
秦桧到秦埙府已是下午。他不让人通传，径直进了后院。秦埙坐在石凳上，见秦桧进来，起身叫了声“祖父”。秦桧走到石凳旁坐下，望着鱼池里的锦鲤：“今日谁来过？”</p>
“没有人。”</p>
“无人。那你为何半途叫回轿子？”秦埙抿紧了唇。秦桧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条搁在石凳上。秦埙垂眼瞧，上头三字：“刘幕僚”。</p>
“刘幕僚今日不在府上。他家人说他昨夜出门，未归。”秦埙手攥紧了。秦桧道：“你告诉我，今日送来的物事上写了什么。”秦埙沉默一瞬：“写的是绍兴九年科考题目提前三日送到秦府。”秦桧顿了顿，起身走到池边望着水中锦鲤游了一圈，回头看秦埙：“那纸你撕了？”秦埙点头。“撕了无用。吴皇后的人已经知晓。”</p>
秦桧坐回石凳望着秦埙。秦埙立在他面前，两手垂在身侧。“吴皇后的人找过刘幕僚。刘幕僚跑了。足见吴皇后手里攥着你科考舞弊的证，抄本。”</p>
“祖父，如何是好？”</p>
“好办。你且说，绍兴九年那题目，谁送来的？”</p>
“是，是门房老陈收的。”</p>
“老陈还在？”</p>
“在。后院打杂。”</p>
“打发他走。今日便走，给一笔钱，回老家去，莫再回临安。”</p>
“好。”</p>
“刘幕僚的家人，也给一笔钱，只说刘幕僚去外地办事，过阵子便回。”秦桧说完起身，走到院门口停了一步，不回头，扬声道：“若此事捅到陛下面前，你莫认。只说你不知题目提前送到，只说你凭本事考的。所有干系，推给老陈与刘幕僚。”</p>
“那祖父你呢？”</p>
“我什么都不知道。”他走出院子。秦埙立在池边望着秦桧背影没入院门，垂眼瞧自己手心，手仍抖着。</p>
秦桧出秦埙府没直接回府。他拐进府隔壁那条巷子，刘幕僚住的地方。巷里一片死静，刘家门虚掩，里头无人。秦桧推门进去，在刘幕僚书房翻了一遍。桌上摊着一本翻开的册子，茶杯里的水还没干。他立在案前看了会儿，低头瞥见书桌下的地面，一张踩皱的纸贴在地上。</p>
拾起展开，半页字，只写了一半：“绍兴九年三月，题目由……”后头的字撕了。秦桧折好收进袖。他走出刘家时，巷口有人候着，是杨沂中。“相公，查到了。‘吴家布庄’并无这号伙计，那人是吴皇后的人。”</p>
“我知。刘幕僚跑了。你去寻他，寻着之后，不必带回来。”杨沂中沉默一瞬，把那句“不必带回来”的意味咽了下去，点了头。</p>
秦桧回到书房，坐进太师椅，把刘家那半页纸取出又看一遍，写着“绍兴九年三月，题目由……”后头撕了。他把纸搁在案上，唤来杨沂中。</p>
“你跟我多少年了？”</p>
“十年。”</p>
“十年。你替我办过多少事？”</p>
“记不清了。”</p>
“哪些你记得清？”</p>
“相公吩咐的，件件清楚。”秦桧沉默一瞬，起身走到杨沂中面前：“刘幕僚的事，你不必去了，我另遣人。”</p>
“是。”</p>
“你回吧。”杨沂中转身走到门口。秦桧在他身后开口：“沂中，你近来问我许多话。”杨沂中停了一步，背对着他道：“相公吩咐的事，问清方能办妥。”他掀帘出去了。</p>
秦桧立在书房听着杨沂中脚步声远去，坐回太师椅，把那半页纸拿在灯上烧了。灰落在铜盆里。他拨了拨灰，起身走到窗前。天色已暗。望着窗外，他想起一事：吴皇后把朽木送回了，赵构尚无回应。他在等什么？秦桧立在窗前，手指在窗棂上敲了一下，唤来管家：“去查，陛下今日可曾见什么人。”管家去了。秦桧回到案前坐下，从袖中取出那张写着“吴。岳。陈。”的纸条，在“岳”字上画了个圈。</p>
岳定军在往临安走，手里攥着抄本。他到临安后去寻谁？吴皇后？还是直见赵构？须得比岳定军快一步。秦桧收好纸条，起身到柜前把折好的旧袍子取出，重新搭在红木椅扶手上，坐回太师椅望着那件旧袍子。他出声：“十年了。杨沂中头一回，把这‘为什么’咽了回去。”</p>
他坐灯前等管家回报，管家却未回。案上灯芯燃到了底，火苗跳一下，灭了。书房陷进黑暗。秦桧没叫人添灯，坐在暗里，手指按在案上那张纸条的位置。</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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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一个自称“吴家布庄伙计”的人敲开秦埙府后门。</p>
来人灰布短褐，肩上搭着一匹素布，像个走街的布贩。他递上那匹布，道“吴家布庄送错了货，请秦公子过目”。秦埙接过布翻到内层，里头夹着一片薄绢。展开薄绢，手便抖了。绢上写一行字：“绍兴九年科考题目，提前三日送至秦府。抄本已存。”</p>
秦埙连看三遍，把薄绢攥在掌心。“谁让你送来的？”</p>
“布庄掌柜。他说，秦公子看了就知道。”那人转身去了。秦埙立在后门口攥着薄绢站了会儿，快步走回书房。他没把薄绢搁在案上，径直塞进袖中，唤来管家：“备轿。去祖父府上。”</p>
轿子从后门出，走的是小巷，不走的街面。秦埙坐在轿里又把薄绢看了一遍，看时手指发抖。走到半路，他叫停，掀帘望了眼外面。巷口立着两个人，穿便袍，瞧着不大对劲。他放下轿帘：“不去祖父府上了。回府。”轿子掉头。秦埙在轿里把薄绢从袖中抽出来又瞥了一眼，随即撕了，撕成碎屑塞进轿底板缝里。绢碎了，那行字他却记牢了。</p>
秦埙回府没去书房，坐在后院石凳上，面前一口养着锦鲤的鱼池。他盯着鱼池，足有一刻钟。管家来报：“相公派人问，公子今日可曾收到什么物事。”</p>
“没有。回说没有。”管家退下后，秦埙起身走到池边，手探进袖中。薄绢虽撕了，那行字他还记得。他把手抽出来，指上沾着碎绢细屑，在池水里洗了洗。</p>
秦桧到秦埙府已是下午。他不让人通传，径直进了后院。秦埙坐在石凳上，见秦桧进来，起身叫了声“祖父”。秦桧走到石凳旁坐下，望着鱼池里的锦鲤：“今日谁来过？”</p>
“没有人。”</p>
“无人。那你为何半途叫回轿子？”秦埙抿紧了唇。秦桧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条搁在石凳上。秦埙垂眼瞧，上头三字：“刘幕僚”。</p>
“刘幕僚今日不在府上。他家人说他昨夜出门，未归。”秦埙手攥紧了。秦桧道：“你告诉我，今日送来的物事上写了什么。”秦埙沉默一瞬：“写的是绍兴九年科考题目提前三日送到秦府。”秦桧顿了顿，起身走到池边望着水中锦鲤游了一圈，回头看秦埙：“那纸你撕了？”秦埙点头。“撕了无用。吴皇后的人已经知晓。”</p>
秦桧坐回石凳望着秦埙。秦埙立在他面前，两手垂在身侧。“吴皇后的人找过刘幕僚。刘幕僚跑了。足见吴皇后手里攥着你科考舞弊的证，抄本。”</p>
“祖父，如何是好？”</p>
“好办。你且说，绍兴九年那题目，谁送来的？”</p>
“是，是门房老陈收的。”</p>
“老陈还在？”</p>
“在。后院打杂。”</p>
“打发他走。今日便走，给一笔钱，回老家去，莫再回临安。”</p>
“好。”</p>
“刘幕僚的家人，也给一笔钱，只说刘幕僚去外地办事，过阵子便回。”秦桧说完起身，走到院门口停了一步，不回头，扬声道：“若此事捅到陛下面前，你莫认。只说你不知题目提前送到，只说你凭本事考的。所有干系，推给老陈与刘幕僚。”</p>
“那祖父你呢？”</p>
“我什么都不知道。”他走出院子。秦埙立在池边望着秦桧背影没入院门，垂眼瞧自己手心，手仍抖着。</p>
秦桧出秦埙府没直接回府。他拐进府隔壁那条巷子，刘幕僚住的地方。巷里一片死静，刘家门虚掩，里头无人。秦桧推门进去，在刘幕僚书房翻了一遍。桌上摊着一本翻开的册子，茶杯里的水还没干。他立在案前看了会儿，低头瞥见书桌下的地面，一张踩皱的纸贴在地上。</p>
拾起展开，半页字，只写了一半：“绍兴九年三月，题目由……”后头的字撕了。秦桧折好收进袖。他走出刘家时，巷口有人候着，是杨沂中。“相公，查到了。‘吴家布庄’并无这号伙计，那人是吴皇后的人。”</p>
“我知。刘幕僚跑了。你去寻他，寻着之后，不必带回来。”杨沂中沉默一瞬，把那句“不必带回来”的意味咽了下去，点了头。</p>
秦桧回到书房，坐进太师椅，把刘家那半页纸取出又看一遍，写着“绍兴九年三月，题目由……”后头撕了。他把纸搁在案上，唤来杨沂中。</p>
“你跟我多少年了？”</p>
“十年。”</p>
“十年。你替我办过多少事？”</p>
“记不清了。”</p>
“哪些你记得清？”</p>
“相公吩咐的，件件清楚。”秦桧沉默一瞬，起身走到杨沂中面前：“刘幕僚的事，你不必去了，我另遣人。”</p>
“是。”</p>
“你回吧。”杨沂中转身走到门口。秦桧在他身后开口：“沂中，你近来问我许多话。”杨沂中停了一步，背对着他道：“相公吩咐的事，问清方能办妥。”他掀帘出去了。</p>
秦桧立在书房听着杨沂中脚步声远去，坐回太师椅，把那半页纸拿在灯上烧了。灰落在铜盆里。他拨了拨灰，起身走到窗前。天色已暗。望着窗外，他想起一事：吴皇后把朽木送回了，赵构尚无回应。他在等什么？秦桧立在窗前，手指在窗棂上敲了一下，唤来管家：“去查，陛下今日可曾见什么人。”管家去了。秦桧回到案前坐下，从袖中取出那张写着“吴。岳。陈。”的纸条，在“岳”字上画了个圈。</p>
岳定军在往临安走，手里攥着抄本。他到临安后去寻谁？吴皇后？还是直见赵构？须得比岳定军快一步。秦桧收好纸条，起身到柜前把折好的旧袍子取出，重新搭在红木椅扶手上，坐回太师椅望着那件旧袍子。他出声：“十年了。杨沂中头一回，把这‘为什么’咽了回去。”</p>
他坐灯前等管家回报，管家却未回。案上灯芯燃到了底，火苗跳一下，灭了。书房陷进黑暗。秦桧没叫人添灯，坐在暗里，手指按在案上那张纸条的位置。</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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