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吴皇后的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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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皇后深夜入损斋时，赵构正坐在案前看那根朽木。朽木搁在案上，旁侧是吴皇后送回的木盒，盒盖掀在一边。赵构不看盒子，只望着朽木。案上独一盏灯，火苗压得低，灯下只照得见案面与那只木盒，盒身漆皮暗红，边角磨得发白。损斋里静，夜风过窗棂，带进来一丝凉，吹得灯焰偏了偏。吴皇后未行礼，走到案边坐下。</p>
赵构没抬头：“你送回来的。”</p>
“是。先帝遗物，本不当搁在臣妾处。”</p>
“你送回来，不止是还物。”吴皇后目光落在案上朽木，半晌才开口：“臣妾听说，韦太后已移到太庙近旁。”</p>
赵构的手指在朽木上顿了一下。那根朽木不长，树皮早磨光了，露着底下的木纹，纹路被摩得发亮，是经了多年的手。吴皇后望着他的手，目光没有移开。赵构沉默良久，指腹沿朽木一道木纹慢慢滑过去，又停住。吴皇后道：“臣妾是说与陛下，金人已开始拿韦太后做筹码。陛下若不下决心，金人便把她当货一样转手。”</p>
“朕知道。”</p>
“陛下知道，却未动。陛下在等，等秦桧替陛下拿主意。可秦桧不会替陛下拿主意，他只替自己。”</p>
赵构垂下眼，把朽木拿起来放进木盒，合上盖：“朕在等。等一个时机。金人拿韦太后做筹码，朕若现在动，金人会转手；朕若不动，金人也会转手。朕须得有人去金国那边确认她的位置。”</p>
“陛下有这人么？”</p>
“岳定军。他在巩县待过三年，摸过金人那边的旧档，知韦太后在何处。”</p>
“陛下召他进京，不止为韦太后一事。”</p>
“你比朕清楚。”吴皇后另取一张纸条搁在案上，是她自写的一句：“秦桧在怕。”赵构拿起来就着灯火烧了。纸薄，火苗舔上去，边缘先卷，黑灰翻起，一瞬烧到指尖，他把纸尾丢进铜盆，看它缩成一小团灰。那“怕什么”三字，他不必问，也知道。</p>
吴皇后起身走到窗前，背对赵构：“秦桧近日在查秦埙府的事。他怕有人把他绍兴九年做的手脚翻出来。”</p>
“何事？”</p>
“臣妾不知。但秦桧怕的，定是能在朝堂上扳倒他的事。”赵构沉默一晌：“你替朕盯着秦桧。”吴皇后转过身望着他：“臣妾一直盯着。”</p>
吴皇后没有走。她重新坐下望着赵构：“陛下，秦桧不怕岳飞。岳飞在战场赢多少仗，秦桧都不怕。秦桧怕的，是岳飞得胜之后，陛下不许他班师。陛下若下诏班师，秦桧便赢；陛下若不下诏，秦桧相位便危。因他已与金人谈妥条件，金人等他的回话。陛下不下诏，金人便觉秦桧诓了他们。”</p>
“如此说来，朕下与不下，秦桧都在赌。”</p>
“秦桧赌陛下会下诏。他熟陛下，知陛下怕。”赵构静了静。案上灯焰跳了一下，他望着那点火光，没接话。吴皇后这话点得直，直得近于无礼，可她说的是真的。他怕。他怕金人恼了再兴兵，怕韦太后在那边受罪，怕朝堂上再起波澜。</p>
秦桧把这些怕摸得透透的，一条一条摆在他面前，像摆筹码。吴皇后起身走到案前，把赵构面前的铜盆推开一寸：“陛下，臣妾告退。”她走到门口，赵构唤住：“且慢。你替朕传一道旨，召岳定军进京。”</p>
“是。”</p>
“莫走明旨，走内旨，莫教秦桧知晓。”吴皇后点头，掀帘出去了。</p>
吴皇后出损斋，未直接回寝宫，拐进御街旁一条小巷。巷里有茶摊，老板尚未收摊，灶上还剩半壶热水。吴皇后的人凑近递了一句：“三日内到临安。”老板点头。来人去了，茶摊老板收了摊，把长凳一张张码上桌，门板上了半扇，往城南去。夜色里那半扇门板没合严，留一道缝，像等什么人的信。</p>
赵构独坐损斋，案上只木盒、铜盆与那盏灯。他开盒又望了眼朽木，拈起来搁在掌心，吴皇后那句“秦桧赌陛下会下诏，因他知陛下怕”便在耳畔浮起。他低头看着掌心那根朽木，木纹在灯下转着暗光。把朽木放回盒中合盖，走到窗前。</p>
夜色沉得很，宫墙外头什么也望不见，只有风声。望着窗外，出声，像对自己说：“朕怕。朕一直怕。”</p>
转身回案前坐下，从案下抽出一张纸，是岳定军初次进损斋时他亲笔写的“相机进止，勿轻动，以待朕命”，看了一遍，就着灯烧了，看纸成灰落进铜盆，复坐回案前把木盒推到案角，熄了灯。</p>
赵构在黑暗里坐了很久，才唤来一名内侍，低声吩咐：“传岳定军进京，走内旨。三日之内，朕要见他。”内侍退下。手指按在案上，按的是那张烧尽的纸留下的灰，灰还是温的。</p>
他记起岳定军初次进损斋时说的话：“陛下的江山，金人的铁蹄，臣自己的命，都定。”</p>
赵构重复，声气很轻：“都定。”</p>
起身走出损斋。门外月光漫进来，落在案上那只木盒，盒盖没盖严，漏出一线朽木的色。</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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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皇后深夜入损斋时，赵构正坐在案前看那根朽木。朽木搁在案上，旁侧是吴皇后送回的木盒，盒盖掀在一边。赵构不看盒子，只望着朽木。案上独一盏灯，火苗压得低，灯下只照得见案面与那只木盒，盒身漆皮暗红，边角磨得发白。损斋里静，夜风过窗棂，带进来一丝凉，吹得灯焰偏了偏。吴皇后未行礼，走到案边坐下。</p>
赵构没抬头：“你送回来的。”</p>
“是。先帝遗物，本不当搁在臣妾处。”</p>
“你送回来，不止是还物。”吴皇后目光落在案上朽木，半晌才开口：“臣妾听说，韦太后已移到太庙近旁。”</p>
赵构的手指在朽木上顿了一下。那根朽木不长，树皮早磨光了，露着底下的木纹，纹路被摩得发亮，是经了多年的手。吴皇后望着他的手，目光没有移开。赵构沉默良久，指腹沿朽木一道木纹慢慢滑过去，又停住。吴皇后道：“臣妾是说与陛下，金人已开始拿韦太后做筹码。陛下若不下决心，金人便把她当货一样转手。”</p>
“朕知道。”</p>
“陛下知道，却未动。陛下在等，等秦桧替陛下拿主意。可秦桧不会替陛下拿主意，他只替自己。”</p>
赵构垂下眼，把朽木拿起来放进木盒，合上盖：“朕在等。等一个时机。金人拿韦太后做筹码，朕若现在动，金人会转手；朕若不动，金人也会转手。朕须得有人去金国那边确认她的位置。”</p>
“陛下有这人么？”</p>
“岳定军。他在巩县待过三年，摸过金人那边的旧档，知韦太后在何处。”</p>
“陛下召他进京，不止为韦太后一事。”</p>
“你比朕清楚。”吴皇后另取一张纸条搁在案上，是她自写的一句：“秦桧在怕。”赵构拿起来就着灯火烧了。纸薄，火苗舔上去，边缘先卷，黑灰翻起，一瞬烧到指尖，他把纸尾丢进铜盆，看它缩成一小团灰。那“怕什么”三字，他不必问，也知道。</p>
吴皇后起身走到窗前，背对赵构：“秦桧近日在查秦埙府的事。他怕有人把他绍兴九年做的手脚翻出来。”</p>
“何事？”</p>
“臣妾不知。但秦桧怕的，定是能在朝堂上扳倒他的事。”赵构沉默一晌：“你替朕盯着秦桧。”吴皇后转过身望着他：“臣妾一直盯着。”</p>
吴皇后没有走。她重新坐下望着赵构：“陛下，秦桧不怕岳飞。岳飞在战场赢多少仗，秦桧都不怕。秦桧怕的，是岳飞得胜之后，陛下不许他班师。陛下若下诏班师，秦桧便赢；陛下若不下诏，秦桧相位便危。因他已与金人谈妥条件，金人等他的回话。陛下不下诏，金人便觉秦桧诓了他们。”</p>
“如此说来，朕下与不下，秦桧都在赌。”</p>
“秦桧赌陛下会下诏。他熟陛下，知陛下怕。”赵构静了静。案上灯焰跳了一下，他望着那点火光，没接话。吴皇后这话点得直，直得近于无礼，可她说的是真的。他怕。他怕金人恼了再兴兵，怕韦太后在那边受罪，怕朝堂上再起波澜。</p>
秦桧把这些怕摸得透透的，一条一条摆在他面前，像摆筹码。吴皇后起身走到案前，把赵构面前的铜盆推开一寸：“陛下，臣妾告退。”她走到门口，赵构唤住：“且慢。你替朕传一道旨，召岳定军进京。”</p>
“是。”</p>
“莫走明旨，走内旨，莫教秦桧知晓。”吴皇后点头，掀帘出去了。</p>
吴皇后出损斋，未直接回寝宫，拐进御街旁一条小巷。巷里有茶摊，老板尚未收摊，灶上还剩半壶热水。吴皇后的人凑近递了一句：“三日内到临安。”老板点头。来人去了，茶摊老板收了摊，把长凳一张张码上桌，门板上了半扇，往城南去。夜色里那半扇门板没合严，留一道缝，像等什么人的信。</p>
赵构独坐损斋，案上只木盒、铜盆与那盏灯。他开盒又望了眼朽木，拈起来搁在掌心，吴皇后那句“秦桧赌陛下会下诏，因他知陛下怕”便在耳畔浮起。他低头看着掌心那根朽木，木纹在灯下转着暗光。把朽木放回盒中合盖，走到窗前。</p>
夜色沉得很，宫墙外头什么也望不见，只有风声。望着窗外，出声，像对自己说：“朕怕。朕一直怕。”</p>
转身回案前坐下，从案下抽出一张纸，是岳定军初次进损斋时他亲笔写的“相机进止，勿轻动，以待朕命”，看了一遍，就着灯烧了，看纸成灰落进铜盆，复坐回案前把木盒推到案角，熄了灯。</p>
赵构在黑暗里坐了很久，才唤来一名内侍，低声吩咐：“传岳定军进京，走内旨。三日之内，朕要见他。”内侍退下。手指按在案上，按的是那张烧尽的纸留下的灰，灰还是温的。</p>
他记起岳定军初次进损斋时说的话：“陛下的江山，金人的铁蹄，臣自己的命，都定。”</p>
赵构重复，声气很轻：“都定。”</p>
起身走出损斋。门外月光漫进来，落在案上那只木盒，盒盖没盖严，漏出一线朽木的色。</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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