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暗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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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泠桥南，第三棵柳树下，卖花老妇已经候着了。这一回花篮里没有花，只横着一根枯枝搁在篮底，是暗号，上回则是白梅。</p>
午时前，岳定军离了药铺。铁头没带，他独自沿湖岸往西泠桥去。堤上柳树落了大半叶，枝条光秃秃垂在水面。湖风比前几日更紧，袍角随风翻卷。他步子不快，步步都稳。西泠桥南第三棵柳树下，老妇坐在树根旁一块石头上，花篮搁在脚边。岳定军走到树前站定，低头扫了眼花篮，从怀里摸出昨夜那方素帕，翻到背面。老妇也从篮底抽出一方帕子翻过去。两块帕子上的针眼暗记，对上了。</p>
老妇收起帕子，抬眼望他。“娘娘说：你还活着，就好。”</p>
岳定军把帕子揣回怀里。“她知道我在临安？”</p>
“三天前就知道了。你入城那日，城门口的告示有人撕下一张。撕告示的，是自家人。”</p>
岳定军从怀里取出一张叠好的纸条。上头写的，是韦贤妃在洗衣院的近况：浣衣五十件，手足皆裂。寒冬里连炭火也无。他在药铺后院偏房另抄了一份，改以左手写就，字迹歪斜，瞧不出笔主，便将纸条递给老妇。“先递这个。”</p>
老妇接过去，并不展开，将纸条塞进花篮底层的夹层里，与昨夜递素帕的位置一般无二，外头瞧不出痕迹。她把花篮放回脚边，抬眼看岳定军。“娘娘问：下一步递什么？”</p>
“等陛下的回音。他若看了这张纸条，再递下一步。”</p>
老妇沉默片刻，声比方才压低了些：“秦桧的人在查你。不从巩县查起，改从临安查。”</p>
岳定军的手在袍角上顿了一下。“从临安查？”</p>
“对。他们查你在临安认得谁、同谁说过话、住过何处。过往不查，只查眼前。”</p>
岳定军停了停。他立在柳树下望湖，风拂柳枝，枝条晃。从临安查，不查巩县旧事，只查他在临安的人脉。他在临安认得谁？老赵、老钱、老孙。老孙去了朱仙镇，老钱去了江西，老赵去了湖北。可老赵赴湖北前，在临安待过一阵，替他传过信、寻过人、联络过旧部。</p>
秦桧的人查临安人脉，老赵的名字迟早浮上来。老赵离临安前，最后见他是在御街旁一条巷子里。那回递过一个布包，里头是淘沙队旧人名单。那名单七八个名字，散在临安内外。秦桧的人既查临安人脉，那条巷、那个包、那份单，怕都已翻出来了。</p>
“他们查到哪一步了？”岳定军问。</p>
老妇摇了摇头。“不清楚。娘娘只交代一句：让他提防老赵那边。”</p>
岳定军往后退了一步。老赵那边，老赵在湖北，不在临安，可秦桧的人顺临安这条线摸下去，迟早摸到湖北。老赵在湖北的联络点，是岳定军给的，在鄂州城外一个小村子，住着个淘沙队老伙计。若秦桧的人已摸到那村子，老赵便险了。</p>
“信能递到湖北？”岳定军问。</p>
“能。要三天。”老妇道。</p>
“那就递。让老赵挪个地方，别守着旧联络点。”</p>
老妇点头，又从花篮底抽出一张极小的纸片递来。“新联络点，下次用这个。”岳定军接过去端详，上头写个地址，在临安城北一条巷子里。他把纸片揣进怀里。老妇起身，提着花篮走了，步子慢，是个寻常卖花老妇的模样。</p>
岳定军立在柳树下看她走远，收回目光。他低头盯着自己的手，掌心那道旧疤在日光里泛着淡粉。他攥了攥拳，又松开，转身往药铺去。</p>
回药铺后院时，铁头正蹲在偏房门口等他。铁头见他进来，在地上写一字：谁。问的是方才老妇那句话，秦桧的人查谁。</p>
岳定军立在门口，沉吟片刻。他进偏房在竹床边坐下，从怀里取出那张新地址的纸片端详。临安城北，具体位置他不熟，地址却写得明白。他把纸片收好，抬头望铁头。铁头还蹲在门口，等他回话。</p>
“老赵。他们查老赵。”</p>
铁头又在地上写一字：救？岳定军道：“信已托人递了，三天才到。”铁头抹去那个“救”字，另写一字：等？岳定军道：“等。可不是干等。三天里头，我得做点什么。”</p>
铁头望着他。岳定军从竹床下取出布包，把里头的七陵图卷抽出来摊在膝上。他低头看图上永佑陵的位置，徽宗陵的标记旁，有个他后来补上的小字：配殿石函已启。他把手指按在那标记上想了想，将图重新卷好收起，起身走到门口。外头巷子已暗，远处御街方向的灯火还亮着。</p>
岳定军立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对铁头道：“明日我去一趟城北。你留药铺。若三天内没信来，你便去城北寻我。”铁头点头，将炭笔别回腰间。</p>
岳定军回偏房，将布包重新塞到竹床下。他没有马上歇下，把右手举到油灯前。掌心旧疤在灯焰里泛着淡粉。他握了握拳，又松开。老赵的脸在脑子里浮了一下，又沉下去。他吹灭油灯。</p>
黑暗里，铁头在门口的呼吸一进一出，气息平稳。他合上眼，听远处更鼓一记一记地敲过去。三天。</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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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泠桥南，第三棵柳树下，卖花老妇已经候着了。这一回花篮里没有花，只横着一根枯枝搁在篮底，是暗号，上回则是白梅。</p>
午时前，岳定军离了药铺。铁头没带，他独自沿湖岸往西泠桥去。堤上柳树落了大半叶，枝条光秃秃垂在水面。湖风比前几日更紧，袍角随风翻卷。他步子不快，步步都稳。西泠桥南第三棵柳树下，老妇坐在树根旁一块石头上，花篮搁在脚边。岳定军走到树前站定，低头扫了眼花篮，从怀里摸出昨夜那方素帕，翻到背面。老妇也从篮底抽出一方帕子翻过去。两块帕子上的针眼暗记，对上了。</p>
老妇收起帕子，抬眼望他。“娘娘说：你还活着，就好。”</p>
岳定军把帕子揣回怀里。“她知道我在临安？”</p>
“三天前就知道了。你入城那日，城门口的告示有人撕下一张。撕告示的，是自家人。”</p>
岳定军从怀里取出一张叠好的纸条。上头写的，是韦贤妃在洗衣院的近况：浣衣五十件，手足皆裂。寒冬里连炭火也无。他在药铺后院偏房另抄了一份，改以左手写就，字迹歪斜，瞧不出笔主，便将纸条递给老妇。“先递这个。”</p>
老妇接过去，并不展开，将纸条塞进花篮底层的夹层里，与昨夜递素帕的位置一般无二，外头瞧不出痕迹。她把花篮放回脚边，抬眼看岳定军。“娘娘问：下一步递什么？”</p>
“等陛下的回音。他若看了这张纸条，再递下一步。”</p>
老妇沉默片刻，声比方才压低了些：“秦桧的人在查你。不从巩县查起，改从临安查。”</p>
岳定军的手在袍角上顿了一下。“从临安查？”</p>
“对。他们查你在临安认得谁、同谁说过话、住过何处。过往不查，只查眼前。”</p>
岳定军停了停。他立在柳树下望湖，风拂柳枝，枝条晃。从临安查，不查巩县旧事，只查他在临安的人脉。他在临安认得谁？老赵、老钱、老孙。老孙去了朱仙镇，老钱去了江西，老赵去了湖北。可老赵赴湖北前，在临安待过一阵，替他传过信、寻过人、联络过旧部。</p>
秦桧的人查临安人脉，老赵的名字迟早浮上来。老赵离临安前，最后见他是在御街旁一条巷子里。那回递过一个布包，里头是淘沙队旧人名单。那名单七八个名字，散在临安内外。秦桧的人既查临安人脉，那条巷、那个包、那份单，怕都已翻出来了。</p>
“他们查到哪一步了？”岳定军问。</p>
老妇摇了摇头。“不清楚。娘娘只交代一句：让他提防老赵那边。”</p>
岳定军往后退了一步。老赵那边，老赵在湖北，不在临安，可秦桧的人顺临安这条线摸下去，迟早摸到湖北。老赵在湖北的联络点，是岳定军给的，在鄂州城外一个小村子，住着个淘沙队老伙计。若秦桧的人已摸到那村子，老赵便险了。</p>
“信能递到湖北？”岳定军问。</p>
“能。要三天。”老妇道。</p>
“那就递。让老赵挪个地方，别守着旧联络点。”</p>
老妇点头，又从花篮底抽出一张极小的纸片递来。“新联络点，下次用这个。”岳定军接过去端详，上头写个地址，在临安城北一条巷子里。他把纸片揣进怀里。老妇起身，提着花篮走了，步子慢，是个寻常卖花老妇的模样。</p>
岳定军立在柳树下看她走远，收回目光。他低头盯着自己的手，掌心那道旧疤在日光里泛着淡粉。他攥了攥拳，又松开，转身往药铺去。</p>
回药铺后院时，铁头正蹲在偏房门口等他。铁头见他进来，在地上写一字：谁。问的是方才老妇那句话，秦桧的人查谁。</p>
岳定军立在门口，沉吟片刻。他进偏房在竹床边坐下，从怀里取出那张新地址的纸片端详。临安城北，具体位置他不熟，地址却写得明白。他把纸片收好，抬头望铁头。铁头还蹲在门口，等他回话。</p>
“老赵。他们查老赵。”</p>
铁头又在地上写一字：救？岳定军道：“信已托人递了，三天才到。”铁头抹去那个“救”字，另写一字：等？岳定军道：“等。可不是干等。三天里头，我得做点什么。”</p>
铁头望着他。岳定军从竹床下取出布包，把里头的七陵图卷抽出来摊在膝上。他低头看图上永佑陵的位置，徽宗陵的标记旁，有个他后来补上的小字：配殿石函已启。他把手指按在那标记上想了想，将图重新卷好收起，起身走到门口。外头巷子已暗，远处御街方向的灯火还亮着。</p>
岳定军立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对铁头道：“明日我去一趟城北。你留药铺。若三天内没信来，你便去城北寻我。”铁头点头，将炭笔别回腰间。</p>
岳定军回偏房，将布包重新塞到竹床下。他没有马上歇下，把右手举到油灯前。掌心旧疤在灯焰里泛着淡粉。他握了握拳，又松开。老赵的脸在脑子里浮了一下，又沉下去。他吹灭油灯。</p>
黑暗里，铁头在门口的呼吸一进一出，气息平稳。他合上眼，听远处更鼓一记一记地敲过去。三天。</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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