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老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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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头回来时天还没亮。他没先进屋，蹲在药铺后门口，手里攥着一块碎布。岳定军开门见他那只手在抖，和上次铁头替他烤刀时手抖得不一样。</p>
铁头是昨天傍晚出去的。岳定军让他去城东老赵的联络点送一封信，信是写给老赵的，内容简单：“换地方。别待在原来的联络点。”铁头拿信走了，岳定军留在药铺里碾药。他碾了一夜，碾槽里的药材换了两遍。天亮前他听见后门有动静，放下药碾走过去开门。铁头蹲在门口，身上沾着露水，草鞋上全是泥。他没先进屋，手里攥着那块碎布。</p>
“出事了？”岳定军问。铁头不置可否，把碎布递给他。布不大，巴掌大小，深灰色，粗麻质地，边角撕裂不齐。岳定军把碎布翻过来，上面一小片暗褐色渍，水渍不大，浸过又晾干，留下这么一道印子。他抬头看铁头。铁头摇了摇头，在地上写了一个字：“茶。”</p>
铁头蹲在偏房地，用炭笔画了幅简图：一间屋，门敞着，里头遭翻动。桌子翻了，凳子倒了，地上还散着几张纸。他在屋子正中画个叉，意思是里头没人。又在门外画个脚印，脚印旁写个“官”字。官差来过，联络点遭了抄。</p>
“老赵呢？”岳定军问。铁头摇头，在屋旁画个人形，边上打个问号。岳定军蹲下看那幅图，手指点在“官”字上。</p>
“你进去看了？”铁头点头，在地上又写一行：“屋里没人。但地上有碎布。”他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一小截断麻绳，绳头有刀割的痕。岳定军接过去端详。那是捆行李的麻绳，叫刀割断了。有人拽住他行李，他挣脱了。是跑掉了，还是落了网？</p>
“你见着官差了？”铁头摇头，在图上添一笔：门外地上一条很浅拖痕，从屋门直拖到巷口，朝北。岳定军看着那条拖痕沉默了一会儿。</p>
天亮后药铺老板从外头回来。他去街上抓药，顺带听了些风声。药材搁在柜台，他走进后院，见岳定军坐在偏房门口攥着块碎布，在石桌边站了片刻才开口：“前日有官差来查过，就在城东那条巷子里，带走了一个湖北口音的人。”</p>
岳定军抬头看他。“什么时候？”</p>
“前日下午。官差来了七八个，把巷子两头堵死。带走的那人个子不高，脸有点黑。一口湖北腔，重得很。押出来时嘴里一直喊。”老板顿了顿，“喊的是‘定军快走’。”</p>
岳定军的手指在碎布上收紧了。老赵。个子不高，脸黑，湖北口音。押出来时四周围着许多人，他明知里头有秦桧的人，还是喊了。他是在告诉岳定军：别来。</p>
老板接着说：“那人押走后，巷子封了。官差在里头翻了一整天，屋里的东西全掀了一遍。后来巷子解了封，可没人敢进去看。”岳定军坐在原地没动。铁头蹲在旁边，炭笔横搁膝上，不落一字。</p>
岳定军坐在后院，攥着碎布，掌心旧疤抵着布面。布上那片暗褐色渍在日光下泛着淡淡锈色，是茶渍，不是血。老赵爱喝茶，见他时手里总端着一碗。联络点的桌上一定摆着一碗茶，官差翻东西时打翻了茶碗，茶渍溅到他衣上，他挣脱时扯下这块碎布。他把碎布翻过来，背面没字，可布边有一道极细的缝线，三针回一针，和他在巩县见陈叔缝衣的习惯一样。</p>
“那一声里没有我的名。”岳定军说。铁头抬头看他。</p>
“‘定军快走’，他喊的是这四个字。他知道我会去找他，是在叫我别去。”他把碎布折好收进怀里，和竹片、信放一处。铁头蹲在旁，炭笔在指间转了一圈，在地上写一字：查？</p>
岳定军迟疑了片刻。他起身进偏房，从竹床下取出布包，把七陵图摊在膝上。他低头看图上永佑陵的位置，手指按在徽宗陵的标记上。老赵落了网，可他知道的并不多。信的内容、图的存在、徽宗的信，他一概不知，只晓得联络点、旧人的名，和交他办的事。若他扛住了，秦桧的人从他身上查不到核心。可若他扛不住，秦桧的人会顺着他的线查到湖北那个村子，查到张明。他得在老赵扛不住之前做点什么。</p>
他把图重新卷好收起，起身走到门口。铁头还蹲在原地等他。岳定军撂下一句：“今晚我去城北。你留在药铺。我要没回来，你去找张明。”铁头起身，不落一字，将炭笔别回腰间，走到偏房门口站定。岳定军走回偏房，在竹床边坐下，把右手举到油灯前。掌心的旧疤在灯焰里泛着淡粉。他攥了攥拳，又松开。</p>
老赵的脸在他脑子里浮了一下。那张脸是笑着的，端着一碗茶，在巩县的野地里跟他说“定军，你比我们都能活”。他闭上眼，又睁开，把布包重新放回竹床下，起身走到门口。</p>
外头巷子暗下来了，远处更鼓一记一记地传过来。他低头盯着自己的手，迈出了门槛。</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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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头回来时天还没亮。他没先进屋，蹲在药铺后门口，手里攥着一块碎布。岳定军开门见他那只手在抖，和上次铁头替他烤刀时手抖得不一样。</p>
铁头是昨天傍晚出去的。岳定军让他去城东老赵的联络点送一封信，信是写给老赵的，内容简单：“换地方。别待在原来的联络点。”铁头拿信走了，岳定军留在药铺里碾药。他碾了一夜，碾槽里的药材换了两遍。天亮前他听见后门有动静，放下药碾走过去开门。铁头蹲在门口，身上沾着露水，草鞋上全是泥。他没先进屋，手里攥着那块碎布。</p>
“出事了？”岳定军问。铁头不置可否，把碎布递给他。布不大，巴掌大小，深灰色，粗麻质地，边角撕裂不齐。岳定军把碎布翻过来，上面一小片暗褐色渍，水渍不大，浸过又晾干，留下这么一道印子。他抬头看铁头。铁头摇了摇头，在地上写了一个字：“茶。”</p>
铁头蹲在偏房地，用炭笔画了幅简图：一间屋，门敞着，里头遭翻动。桌子翻了，凳子倒了，地上还散着几张纸。他在屋子正中画个叉，意思是里头没人。又在门外画个脚印，脚印旁写个“官”字。官差来过，联络点遭了抄。</p>
“老赵呢？”岳定军问。铁头摇头，在屋旁画个人形，边上打个问号。岳定军蹲下看那幅图，手指点在“官”字上。</p>
“你进去看了？”铁头点头，在地上又写一行：“屋里没人。但地上有碎布。”他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一小截断麻绳，绳头有刀割的痕。岳定军接过去端详。那是捆行李的麻绳，叫刀割断了。有人拽住他行李，他挣脱了。是跑掉了，还是落了网？</p>
“你见着官差了？”铁头摇头，在图上添一笔：门外地上一条很浅拖痕，从屋门直拖到巷口，朝北。岳定军看着那条拖痕沉默了一会儿。</p>
天亮后药铺老板从外头回来。他去街上抓药，顺带听了些风声。药材搁在柜台，他走进后院，见岳定军坐在偏房门口攥着块碎布，在石桌边站了片刻才开口：“前日有官差来查过，就在城东那条巷子里，带走了一个湖北口音的人。”</p>
岳定军抬头看他。“什么时候？”</p>
“前日下午。官差来了七八个，把巷子两头堵死。带走的那人个子不高，脸有点黑。一口湖北腔，重得很。押出来时嘴里一直喊。”老板顿了顿，“喊的是‘定军快走’。”</p>
岳定军的手指在碎布上收紧了。老赵。个子不高，脸黑，湖北口音。押出来时四周围着许多人，他明知里头有秦桧的人，还是喊了。他是在告诉岳定军：别来。</p>
老板接着说：“那人押走后，巷子封了。官差在里头翻了一整天，屋里的东西全掀了一遍。后来巷子解了封，可没人敢进去看。”岳定军坐在原地没动。铁头蹲在旁边，炭笔横搁膝上，不落一字。</p>
岳定军坐在后院，攥着碎布，掌心旧疤抵着布面。布上那片暗褐色渍在日光下泛着淡淡锈色，是茶渍，不是血。老赵爱喝茶，见他时手里总端着一碗。联络点的桌上一定摆着一碗茶，官差翻东西时打翻了茶碗，茶渍溅到他衣上，他挣脱时扯下这块碎布。他把碎布翻过来，背面没字，可布边有一道极细的缝线，三针回一针，和他在巩县见陈叔缝衣的习惯一样。</p>
“那一声里没有我的名。”岳定军说。铁头抬头看他。</p>
“‘定军快走’，他喊的是这四个字。他知道我会去找他，是在叫我别去。”他把碎布折好收进怀里，和竹片、信放一处。铁头蹲在旁，炭笔在指间转了一圈，在地上写一字：查？</p>
岳定军迟疑了片刻。他起身进偏房，从竹床下取出布包，把七陵图摊在膝上。他低头看图上永佑陵的位置，手指按在徽宗陵的标记上。老赵落了网，可他知道的并不多。信的内容、图的存在、徽宗的信，他一概不知，只晓得联络点、旧人的名，和交他办的事。若他扛住了，秦桧的人从他身上查不到核心。可若他扛不住，秦桧的人会顺着他的线查到湖北那个村子，查到张明。他得在老赵扛不住之前做点什么。</p>
他把图重新卷好收起，起身走到门口。铁头还蹲在原地等他。岳定军撂下一句：“今晚我去城北。你留在药铺。我要没回来，你去找张明。”铁头起身，不落一字，将炭笔别回腰间，走到偏房门口站定。岳定军走回偏房，在竹床边坐下，把右手举到油灯前。掌心的旧疤在灯焰里泛着淡粉。他攥了攥拳，又松开。</p>
老赵的脸在他脑子里浮了一下。那张脸是笑着的，端着一碗茶，在巩县的野地里跟他说“定军，你比我们都能活”。他闭上眼，又睁开，把布包重新放回竹床下，起身走到门口。</p>
外头巷子暗下来了，远处更鼓一记一记地传过来。他低头盯着自己的手，迈出了门槛。</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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