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碎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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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定军把碎布重新摊在桌上，翻到背面。布角的缝线痕迹还在，三针回一针，是陈叔的针脚。可他先前只瞧了“三针回一针”的形状，没去量针脚之间的间距。</p>
油灯点着，灯焰压得很低，光只够照亮桌面一小块。他凑近去瞧。麻布的粗纤维蹭着指腹，针脚在灯下泛出浅褐。第一组三针，第一针和第二针之间隔了约莫两针的宽度，第二针和第三针之间隔了一针的宽度。第三针之后有一道回针，回针不在正中，偏左。第二组三针，间距变了，第一针与第二针之间隔了一针的宽度，第二针与第三针之间隔了两针。回针偏右。第三组，第一针和第二针之间隔了两针的宽度，第二针与第三针之间隔了一针。回针偏左。</p>
他把三组针脚在脑子里排了一过。间距宽窄交替，回针左右交替，分明藏着字。陈叔讲过，巩县淘沙队传信时，会用针脚藏字。每组针脚代表一个字的部分笔画，间距是笔画长短，回针位置是起笔方向。他在巩县也用过这法子，却没认真记过。如今他得把这三组针脚译出来。</p>
他拿炭笔在麻布上画了三道线，照着针脚的间距和回针方向描了一遍。描到第三组，他的手停了。头一字是“埙”，次字“秋”，末字“闱”。</p>
岳定军把三个字并排写在麻布上。“埙”，秦埙，秦桧的孙子。“秋闱”，今年秋天的科考。“墨”，即砚台，三条线连在一处。秦埙今年秋闱科考，题目提前泄露，用砚台作了弊。老赵在碎布上留下这三个字，是要告诉他，秦桧孙子的把柄就在此处。他又看了一遍针脚。最后还有一道极短的针脚，与前面三组不同，是一道无回针的直线。直线代表标点，还是另一个字？他重新数过针脚的总数。三组各三针，最后一道直线，合起来十针。若最后那道直线代表“一”字或“完”，老赵写完三个字没来得及写第四个，便叫人截断了。</p>
岳定军把碎布翻过来看正面。正面只有茶渍，没有字。他把碎布折好揣进怀里，起身走到药铺柜台前。药铺老板正整理药柜，见他过来，手上的动作慢了一拍。</p>
“秦埙今年参加秋闱？”岳定军问。</p>
老板的手在药柜上顿了一下。“你问这个做什么？”</p>
“可有人议论过他的事？”</p>
老板沉默片刻，把手里那包药材搁在柜台上。“有。临安士子圈里有人在传，秦埙的秋闱题目提前漏了。他考完出来，卷子写得比平日好太多，连他的老师都觉着蹊跷。”</p>
“传的人呢？”</p>
“有个士子去告发了。”老板道，“可他‘病故’了。就在告发之后第三天。”</p>
“那士子叫什么？”岳定军问。老板摇了摇头：“不知。只晓得他是绍兴本地人，住在城北。告发之前还来过这条街，在隔壁茶铺里跟人提过这桩事。后来就再没人见过他了。”</p>
岳定军的手指在柜台上点了一下，低头瞧一眼掌心，那道旧疤在柜台暗处泛着淡粉。城北，又是城北。吴皇后给的联络点也在城北。若那士子住在城北，他的告发材料许还在城北某处。老赵在碎布上留了“埙、秋闱、墨”三个字，没留“材料在何处”的线索。可那士子的住处，城北，或许是个方向。他谢过老板，走回偏房。</p>
铁头蹲在门口等他。岳定军在地上铺了张纸，用炭笔写下“秦埙舞弊”四字，再将纸折好，压在自己枕下。铁头看着他做完这些，在地上画了个圈，圈里是个“埙”字。他抬头望岳定军，在“埙”字旁画了支箭头，指向北面。</p>
“城北。”岳定军道，铁头点头。岳定军把布包从竹床下取出，将图卷和信重新查了一遍。图卷完好，蜡封还在。他把布包放回原处，在竹床边坐下。</p>
他把右手举到油灯前，掌心旧疤在灯焰里泛着淡粉。他握了握拳，又松开，随后吹灭油灯。黑暗里，铁头在门口的呼吸一进一出，气息平稳。他合上眼，想明日要去城北。城北有吴皇后的新联络点，也或许有那士子留下的东西。两条线朝着同一方向。他把这两个方向在脑子里叠作一处，发觉它们许是同一个地方。</p>
若那士子住在城北，他的住处便在吴皇后新联络点附近。果真如此，明日去城北，两条线能一并走了。他翻了个身，把碎布从怀里摸出来捏在手里。布面上的茶渍，他掌心的体温把茶渍焐得不再冰凉，潮气里泛出一点陈味。他想起老赵押走时喊的那句，“定军快走。”他攥紧了碎布。老赵让他走，他偏不走。他要去城北。城北有他要的东西。</p>
他把碎布揣回怀里，和竹片、信收在一处。铁头在门口换了个蹲姿，炭笔横搁膝上，黑暗里岳定军瞧不见他，却听得见那呼吸，平稳的一进一出，系在门框边上。他合上眼，把明日要做的事在心里排了一过：天亮前出药铺，走城南小路绕去城北，先寻吴皇后的新联络点，再顺路打听那士子的住处。若两条线同向，便一次走完；若不同，至少能拿到其中一条。</p>
他把手按在胸口，隔着衣料按了按那两封信。硬的，凉的。他攥了攥手，又松开。</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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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定军把碎布重新摊在桌上，翻到背面。布角的缝线痕迹还在，三针回一针，是陈叔的针脚。可他先前只瞧了“三针回一针”的形状，没去量针脚之间的间距。</p>
油灯点着，灯焰压得很低，光只够照亮桌面一小块。他凑近去瞧。麻布的粗纤维蹭着指腹，针脚在灯下泛出浅褐。第一组三针，第一针和第二针之间隔了约莫两针的宽度，第二针和第三针之间隔了一针的宽度。第三针之后有一道回针，回针不在正中，偏左。第二组三针，间距变了，第一针与第二针之间隔了一针的宽度，第二针与第三针之间隔了两针。回针偏右。第三组，第一针和第二针之间隔了两针的宽度，第二针与第三针之间隔了一针。回针偏左。</p>
他把三组针脚在脑子里排了一过。间距宽窄交替，回针左右交替，分明藏着字。陈叔讲过，巩县淘沙队传信时，会用针脚藏字。每组针脚代表一个字的部分笔画，间距是笔画长短，回针位置是起笔方向。他在巩县也用过这法子，却没认真记过。如今他得把这三组针脚译出来。</p>
他拿炭笔在麻布上画了三道线，照着针脚的间距和回针方向描了一遍。描到第三组，他的手停了。头一字是“埙”，次字“秋”，末字“闱”。</p>
岳定军把三个字并排写在麻布上。“埙”，秦埙，秦桧的孙子。“秋闱”，今年秋天的科考。“墨”，即砚台，三条线连在一处。秦埙今年秋闱科考，题目提前泄露，用砚台作了弊。老赵在碎布上留下这三个字，是要告诉他，秦桧孙子的把柄就在此处。他又看了一遍针脚。最后还有一道极短的针脚，与前面三组不同，是一道无回针的直线。直线代表标点，还是另一个字？他重新数过针脚的总数。三组各三针，最后一道直线，合起来十针。若最后那道直线代表“一”字或“完”，老赵写完三个字没来得及写第四个，便叫人截断了。</p>
岳定军把碎布翻过来看正面。正面只有茶渍，没有字。他把碎布折好揣进怀里，起身走到药铺柜台前。药铺老板正整理药柜，见他过来，手上的动作慢了一拍。</p>
“秦埙今年参加秋闱？”岳定军问。</p>
老板的手在药柜上顿了一下。“你问这个做什么？”</p>
“可有人议论过他的事？”</p>
老板沉默片刻，把手里那包药材搁在柜台上。“有。临安士子圈里有人在传，秦埙的秋闱题目提前漏了。他考完出来，卷子写得比平日好太多，连他的老师都觉着蹊跷。”</p>
“传的人呢？”</p>
“有个士子去告发了。”老板道，“可他‘病故’了。就在告发之后第三天。”</p>
“那士子叫什么？”岳定军问。老板摇了摇头：“不知。只晓得他是绍兴本地人，住在城北。告发之前还来过这条街，在隔壁茶铺里跟人提过这桩事。后来就再没人见过他了。”</p>
岳定军的手指在柜台上点了一下，低头瞧一眼掌心，那道旧疤在柜台暗处泛着淡粉。城北，又是城北。吴皇后给的联络点也在城北。若那士子住在城北，他的告发材料许还在城北某处。老赵在碎布上留了“埙、秋闱、墨”三个字，没留“材料在何处”的线索。可那士子的住处，城北，或许是个方向。他谢过老板，走回偏房。</p>
铁头蹲在门口等他。岳定军在地上铺了张纸，用炭笔写下“秦埙舞弊”四字，再将纸折好，压在自己枕下。铁头看着他做完这些，在地上画了个圈，圈里是个“埙”字。他抬头望岳定军，在“埙”字旁画了支箭头，指向北面。</p>
“城北。”岳定军道，铁头点头。岳定军把布包从竹床下取出，将图卷和信重新查了一遍。图卷完好，蜡封还在。他把布包放回原处，在竹床边坐下。</p>
他把右手举到油灯前，掌心旧疤在灯焰里泛着淡粉。他握了握拳，又松开，随后吹灭油灯。黑暗里，铁头在门口的呼吸一进一出，气息平稳。他合上眼，想明日要去城北。城北有吴皇后的新联络点，也或许有那士子留下的东西。两条线朝着同一方向。他把这两个方向在脑子里叠作一处，发觉它们许是同一个地方。</p>
若那士子住在城北，他的住处便在吴皇后新联络点附近。果真如此，明日去城北，两条线能一并走了。他翻了个身，把碎布从怀里摸出来捏在手里。布面上的茶渍，他掌心的体温把茶渍焐得不再冰凉，潮气里泛出一点陈味。他想起老赵押走时喊的那句，“定军快走。”他攥紧了碎布。老赵让他走，他偏不走。他要去城北。城北有他要的东西。</p>
他把碎布揣回怀里，和竹片、信收在一处。铁头在门口换了个蹲姿，炭笔横搁膝上，黑暗里岳定军瞧不见他，却听得见那呼吸，平稳的一进一出，系在门框边上。他合上眼，把明日要做的事在心里排了一过：天亮前出药铺，走城南小路绕去城北，先寻吴皇后的新联络点，再顺路打听那士子的住处。若两条线同向，便一次走完；若不同，至少能拿到其中一条。</p>
他把手按在胸口，隔着衣料按了按那两封信。硬的，凉的。他攥了攥手，又松开。</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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