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章 补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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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头补完最后一笔，岳定军才看清他画的竟是三年前的陵区。封土堆的位置、排水沟的走向、盗洞入口的坡度，全是当日的旧貌。这三年来陵区变了许多：陵墙塌了一角，松柏枯了一半，配殿的封土堆也叫人动过。可铁头记着的是他晕倒那天的样子，那个陵区还完整。</p>
岳定军把图摊在矮桌上，铁头蹲在旁边转着指间的炭笔。岳定军勾完侧道和排水沟的轮廓，把炭笔搁下看了片刻，图上还留着几处空白：配殿旁一道矮墙的位置、主陵神道边几棵松树的位置、封土堆南侧的斜坡角度，这些细节他记不真切了。铁头伸手拿过炭笔，在图上添了几条短线。第一笔落在配殿旁，那是矮墙。第二笔落在神道边，两棵松树。第三笔落在封土堆南侧，标出斜坡走向。他画得很快，毫不迟疑。</p>
岳定军把铁头添的线和自己的图对照一遍，除了几处细微差别，大体吻合。他从铁头手里接过炭笔，补了几笔，把陵墙的缺口描上，把松柏枯黄的位置标了。退后一步看了整幅图。</p>
岳定军把完整图平铺在桌上看了许久，铁头蹲在旁边，炭笔搁在膝上，在地上写了几个字：“为何不全交？”岳定军迟疑了片刻。他把图从头到尾看一遍，七座陵的完整结构、盗洞分布、灰隔厚度、配殿石函的位置，尽在其中。若全数递出，赵构会看到一幅完整的北宋七陵地图，能晓得徽宗陵配殿石函已启、内廷档案残本已取、那封信的存在。可他也会晓得岳定军手里还有别的，其余六陵的构造、盗洞方位、灰隔厚薄。那些一旦落到秦桧的人手里，整条巩县的线索便都暴露。</p>
“交得太多，陛下便用不着我了。”岳定军说。</p>
铁头望着他。岳定军把完整图收在一边，另铺一张空白麻纸，画起简化版。只画徽宗陵一座：主陵封土堆的位置、配殿的位置、石函的方位，其余六陵不画。盗洞方位模糊带过，只标个大概方向，灰隔厚度不写。他画到一半停了停，目光落到铁头身上。铁头正看着他画。</p>
“徽宗陵配殿石函已启，内件无缺。”岳定军说，“这句要写在图旁。陛下见了，便知图非伪作。可他不知其余六陵的情形，不知动过没有，不知里头还有什么，自然会想弄清，也会来找我。”铁头在地上写一字：“等？”</p>
“对。等。”岳定军接着画。</p>
岳定军画完简化图，搁下炭笔。图上只剩徽宗陵的构造，主陵、配殿、石函、封土堆。其余六陵的位置他用墨涂去，看不出原是七座陵。他把图举到灯前照了一遍，确认无漏。随后在图右下角画了个极小的符号，说不清是个字，倒像个组合：三横一竖，竖线压住中横，旁边缀一点。这是岳家族谱里“定”字辈的专用暗记。</p>
岳家每一辈在族谱上都有个暗记，用来标记族中子弟写下的书信文书。“定”字辈的暗记便是三横一竖加一点。查得到，却查不全。认得这暗记的唯有岳家族谱的执掌者，纵有人拿图去对族谱，也只能查出是“定”字辈的手笔，却查不到具体何人，只因那一辈在谱上足有几十口。</p>
铁头蹲在旁边看着他画，不识那个符号，却见岳定军画罢放下炭笔，低头瞧一眼掌心，那道旧疤在灯下泛着淡粉，手指在那符号上按了一按。岳定军又把图看了一遍，折好，用一块旧布裹了两层，再拿麻绳扎紧，塞到竹床底下，与布包并在一处。</p>
图封好，岳定军坐在偏房里等。依着老妇上回落脚的时候，该是明日才来。可天一黑，药铺门外便有了脚步声。铁头正蹲在门边，耳朵贴着门板，抬头朝岳定军竖起两根指头，是两人。</p>
岳定军起身走到门边。铁头拨开门闩，门开了一道缝。外头巷子里空着，可巷口那头脚步正近。不是卖花老妇的步子，她走得慢、轻，脚下没声。这两人的步子沉些、齐些，靴底磕在石板上声更硬。岳定军退后一步，从竹床底下抽出图塞进怀里，又把布包取下背在肩上。铁头重新闩好门跟在他身后，两人从后门出去，贴着墙根往巷子深处走。</p>
走到巷尾，岳定军回头望了一眼，药铺前门的方向，那两人的影子已出现在巷口。他蹲下，在墙根泥地上用炭笔画了个圈，是留给药铺老板的安全记号。随后带着铁头翻过巷尾矮墙，落进另一条更窄的巷子。落地时左肩蹭着墙头，旧伤一阵刺痛。他没停，继续走。铁头跟在后头，两人穿过小巷，绕往城北。</p>
约摸走了一炷香工夫，岳定军在一处废弃门廊下停住。他把布包从肩上卸下查了一遍，图还在，信还在。重新背好，靠在门廊柱上喘了阵气。左肩旧伤一跳一跳地疼。铁头蹲在他旁边，炭笔在指间转了一圈，在地上写一字：“走？”</p>
岳定军道：“歇歇。”</p>
他把右手举到眼前，掌心的旧疤在月光下泛着淡粉。他攥了攥拳，又松开。远处巷子里没有脚步追来。他闭上眼听周遭动静，只有风从巷口灌进来。他按了按怀里的图，硬硬的，还在。</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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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头补完最后一笔，岳定军才看清他画的竟是三年前的陵区。封土堆的位置、排水沟的走向、盗洞入口的坡度，全是当日的旧貌。这三年来陵区变了许多：陵墙塌了一角，松柏枯了一半，配殿的封土堆也叫人动过。可铁头记着的是他晕倒那天的样子，那个陵区还完整。</p>
岳定军把图摊在矮桌上，铁头蹲在旁边转着指间的炭笔。岳定军勾完侧道和排水沟的轮廓，把炭笔搁下看了片刻，图上还留着几处空白：配殿旁一道矮墙的位置、主陵神道边几棵松树的位置、封土堆南侧的斜坡角度，这些细节他记不真切了。铁头伸手拿过炭笔，在图上添了几条短线。第一笔落在配殿旁，那是矮墙。第二笔落在神道边，两棵松树。第三笔落在封土堆南侧，标出斜坡走向。他画得很快，毫不迟疑。</p>
岳定军把铁头添的线和自己的图对照一遍，除了几处细微差别，大体吻合。他从铁头手里接过炭笔，补了几笔，把陵墙的缺口描上，把松柏枯黄的位置标了。退后一步看了整幅图。</p>
岳定军把完整图平铺在桌上看了许久，铁头蹲在旁边，炭笔搁在膝上，在地上写了几个字：“为何不全交？”岳定军迟疑了片刻。他把图从头到尾看一遍，七座陵的完整结构、盗洞分布、灰隔厚度、配殿石函的位置，尽在其中。若全数递出，赵构会看到一幅完整的北宋七陵地图，能晓得徽宗陵配殿石函已启、内廷档案残本已取、那封信的存在。可他也会晓得岳定军手里还有别的，其余六陵的构造、盗洞方位、灰隔厚薄。那些一旦落到秦桧的人手里，整条巩县的线索便都暴露。</p>
“交得太多，陛下便用不着我了。”岳定军说。</p>
铁头望着他。岳定军把完整图收在一边，另铺一张空白麻纸，画起简化版。只画徽宗陵一座：主陵封土堆的位置、配殿的位置、石函的方位，其余六陵不画。盗洞方位模糊带过，只标个大概方向，灰隔厚度不写。他画到一半停了停，目光落到铁头身上。铁头正看着他画。</p>
“徽宗陵配殿石函已启，内件无缺。”岳定军说，“这句要写在图旁。陛下见了，便知图非伪作。可他不知其余六陵的情形，不知动过没有，不知里头还有什么，自然会想弄清，也会来找我。”铁头在地上写一字：“等？”</p>
“对。等。”岳定军接着画。</p>
岳定军画完简化图，搁下炭笔。图上只剩徽宗陵的构造，主陵、配殿、石函、封土堆。其余六陵的位置他用墨涂去，看不出原是七座陵。他把图举到灯前照了一遍，确认无漏。随后在图右下角画了个极小的符号，说不清是个字，倒像个组合：三横一竖，竖线压住中横，旁边缀一点。这是岳家族谱里“定”字辈的专用暗记。</p>
岳家每一辈在族谱上都有个暗记，用来标记族中子弟写下的书信文书。“定”字辈的暗记便是三横一竖加一点。查得到，却查不全。认得这暗记的唯有岳家族谱的执掌者，纵有人拿图去对族谱，也只能查出是“定”字辈的手笔，却查不到具体何人，只因那一辈在谱上足有几十口。</p>
铁头蹲在旁边看着他画，不识那个符号，却见岳定军画罢放下炭笔，低头瞧一眼掌心，那道旧疤在灯下泛着淡粉，手指在那符号上按了一按。岳定军又把图看了一遍，折好，用一块旧布裹了两层，再拿麻绳扎紧，塞到竹床底下，与布包并在一处。</p>
图封好，岳定军坐在偏房里等。依着老妇上回落脚的时候，该是明日才来。可天一黑，药铺门外便有了脚步声。铁头正蹲在门边，耳朵贴着门板，抬头朝岳定军竖起两根指头，是两人。</p>
岳定军起身走到门边。铁头拨开门闩，门开了一道缝。外头巷子里空着，可巷口那头脚步正近。不是卖花老妇的步子，她走得慢、轻，脚下没声。这两人的步子沉些、齐些，靴底磕在石板上声更硬。岳定军退后一步，从竹床底下抽出图塞进怀里，又把布包取下背在肩上。铁头重新闩好门跟在他身后，两人从后门出去，贴着墙根往巷子深处走。</p>
走到巷尾，岳定军回头望了一眼，药铺前门的方向，那两人的影子已出现在巷口。他蹲下，在墙根泥地上用炭笔画了个圈，是留给药铺老板的安全记号。随后带着铁头翻过巷尾矮墙，落进另一条更窄的巷子。落地时左肩蹭着墙头，旧伤一阵刺痛。他没停，继续走。铁头跟在后头，两人穿过小巷，绕往城北。</p>
约摸走了一炷香工夫，岳定军在一处废弃门廊下停住。他把布包从肩上卸下查了一遍，图还在，信还在。重新背好，靠在门廊柱上喘了阵气。左肩旧伤一跳一跳地疼。铁头蹲在他旁边，炭笔在指间转了一圈，在地上写一字：“走？”</p>
岳定军道：“歇歇。”</p>
他把右手举到眼前，掌心的旧疤在月光下泛着淡粉。他攥了攥拳，又松开。远处巷子里没有脚步追来。他闭上眼听周遭动静，只有风从巷口灌进来。他按了按怀里的图，硬硬的，还在。</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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