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 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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决定的时候岳定军没有犹豫。他低头瞧一眼掌心，那道旧疤在烛光里泛着淡粉，把信从衣领内侧取出来放在桌上。信封上的掌印在烛光里泛着暗红，那是徽宗的手按在蜡上留下的痕，从五国城到临安，走了十年。</p>
天亮后，岳定军把张明和铁头叫进土屋。三个人围坐在干草堆旁。他从衣领内侧取出徽宗信，搁在膝盖上。没急着开口，先把信翻过来瞧。信封背面空白，封口的蜡完好，徽宗的掌印在烛光里泛着暗红。他把信放到地上摊开的一块旧布上。</p>
“三天之内递信。”他说，“张明，你负责外围。信递出去后，你盯住秦桧府的动静，每天日落前把消息送到棚户区北口的枯树下面。”张明点头应下，没多问一句，只把枯树的位置在心里记了一遍。“铁头，你接着守夜，信递出去前不要离开这间屋子。”铁头也点头，炭笔在指间转了一圈，别回腰间。</p>
岳定军把信重新拿起来，搁在膝盖上。他望着信封上的掌印，又去望墙上蹭掉大半的关系图，赵构和秦桧两个圈之间的那道虚线他早蹭去了，只剩两个圈并排立着。秦桧遭了拒见。赵构在翻旧档，韦贤妃的消息递了进去。三条线指向同一个方向，他把信收进衣领内侧。</p>
“明天递。”</p>
入夜，岳定军坐在干草堆上，把信从衣领内侧取出来。拆开封口，蜡封完好，没人动过。他把信纸展开，纸薄而脆，折了三折，边角磨得发毛，是经了太多次手、走了太远的路。字迹是瘦金体，笔画细硬，收笔处顿得重。他逐行读了一遍。前几行写韦贤妃：韦氏在北，朕心难安，洗衣院中不知寒暑。后几行写陵寝：陵寝之事付之天命，骨不全勿念。末几行是一句托付，若有忠臣义士得此信，望转呈吾儿。</p>
他把信纸翻过来看背面，背面空白。重新折好放回信封，搁在膝盖上。徽宗写这封信时，已知道自己回不去了。他在五国城写下的这封信辗转巩县、临安走了整十年，写信的人不在了，收信的人还不知道这封信的存在。这一路上经手过它的人，陈伯安替他守，陈文吏替他抄，铁头替他下井取，一个接一个，把信从北往南送。如今轮到他了。他把信重新收进衣领内侧，贴着胸口放好。</p>
岳定军又把信取出来，打算给封口再加固一层。他从布包里取出陈叔留下的针线包，抽出一根针、一段粗线沿信封封口边缘缝了一圈，针脚走的是“三针回一针”的走法。穿针时他的手比平时慢了些，第一针扎下去歪了一点，他把线抽出来重新扎。铁头蹲在旁边看着他穿针，在地上写了两个字：“怕吗？”</p>
岳定军的手停了。他低头望着针脚里那截线，想了想，说：“怕。但怕也得送。”</p>
铁头便停了笔。他把炭笔搁下，从怀里摸出那块碎砖搁在岳定军手边，那是他所有的“武器”。岳定军低头看了看那块碎砖，砖面早磨圆了，边角光滑。他伸手拿起来掂了掂，又放回铁头手边。</p>
“你自己留着。”铁头摇头，把碎砖重新推过来。岳定军没再推辞，把碎砖收进袖口。信缝好之后他重新检查了一遍，封口完好，掌印还在。他把信收进衣领内侧，和竹片、图放在一起。</p>
递信前夜，岳定军睡不着。张明睡了，靠在干草堆角落呼吸平稳。铁头蹲在门口守夜，岳定军从干草堆上坐起走到门口把门板推开一道缝。巷子里有月光，照在泥地上泛着一层白。他坐在门槛上，后背靠着门框。铁头瞥了他一眼，没动。过一会儿，铁头起身走到土屋后的枯树下面，从树洞里摸出一只小陶碗，那是淘沙队旧人留下的。他用袖子擦了擦，从水囊里倒了一碗热水，端过来递给岳定军。</p>
岳定军接过碗喝了一口，水还温着。他端着碗坐在门槛上看天。棚户区的天没有临安城里那么亮，能看见星星。</p>
他仰头看了一阵，脑子里浮起一句歌词，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那是KTV包厢里吼过的句子。那时候他攥着话筒，屏幕上字幕一行行滚过去，旁边坐着几个朋友，有人点歌有人划拳，没人认真听。</p>
那时候他不知道“尘与土”是什么意思。现在他知道了，就是一个人走了远路回头看，路上全是灰。从巩县到临安、到朱仙镇再回临安，他走了一年多。路上见过的人、说过的话、做过的事，大半都成了灰，再回头已经找不回来了。陈叔走了，老赵被抓了，岳飞困在临安，铁头守在他门口。剩下的路，还得一步一步踩实了走。</p>
他把碗里的水喝完，递给铁头。铁头接过去收好，重新蹲回门口。岳定军回到干草堆上坐下，把信按在胸口，贴着心跳的位置。明天信递出去，然后他就可以走了。他闭上眼，听着张明和铁头的呼吸声在黑暗里此起彼伏。</p>
风从墙缝灌进来，把门板吹响了一声。他没有睁眼，却把拳头攥紧了。掌心那道旧疤贴着衣料，硬的，还在。能握紧。</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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决定的时候岳定军没有犹豫。他低头瞧一眼掌心，那道旧疤在烛光里泛着淡粉，把信从衣领内侧取出来放在桌上。信封上的掌印在烛光里泛着暗红，那是徽宗的手按在蜡上留下的痕，从五国城到临安，走了十年。</p>
天亮后，岳定军把张明和铁头叫进土屋。三个人围坐在干草堆旁。他从衣领内侧取出徽宗信，搁在膝盖上。没急着开口，先把信翻过来瞧。信封背面空白，封口的蜡完好，徽宗的掌印在烛光里泛着暗红。他把信放到地上摊开的一块旧布上。</p>
“三天之内递信。”他说，“张明，你负责外围。信递出去后，你盯住秦桧府的动静，每天日落前把消息送到棚户区北口的枯树下面。”张明点头应下，没多问一句，只把枯树的位置在心里记了一遍。“铁头，你接着守夜，信递出去前不要离开这间屋子。”铁头也点头，炭笔在指间转了一圈，别回腰间。</p>
岳定军把信重新拿起来，搁在膝盖上。他望着信封上的掌印，又去望墙上蹭掉大半的关系图，赵构和秦桧两个圈之间的那道虚线他早蹭去了，只剩两个圈并排立着。秦桧遭了拒见。赵构在翻旧档，韦贤妃的消息递了进去。三条线指向同一个方向，他把信收进衣领内侧。</p>
“明天递。”</p>
入夜，岳定军坐在干草堆上，把信从衣领内侧取出来。拆开封口，蜡封完好，没人动过。他把信纸展开，纸薄而脆，折了三折，边角磨得发毛，是经了太多次手、走了太远的路。字迹是瘦金体，笔画细硬，收笔处顿得重。他逐行读了一遍。前几行写韦贤妃：韦氏在北，朕心难安，洗衣院中不知寒暑。后几行写陵寝：陵寝之事付之天命，骨不全勿念。末几行是一句托付，若有忠臣义士得此信，望转呈吾儿。</p>
他把信纸翻过来看背面，背面空白。重新折好放回信封，搁在膝盖上。徽宗写这封信时，已知道自己回不去了。他在五国城写下的这封信辗转巩县、临安走了整十年，写信的人不在了，收信的人还不知道这封信的存在。这一路上经手过它的人，陈伯安替他守，陈文吏替他抄，铁头替他下井取，一个接一个，把信从北往南送。如今轮到他了。他把信重新收进衣领内侧，贴着胸口放好。</p>
岳定军又把信取出来，打算给封口再加固一层。他从布包里取出陈叔留下的针线包，抽出一根针、一段粗线沿信封封口边缘缝了一圈，针脚走的是“三针回一针”的走法。穿针时他的手比平时慢了些，第一针扎下去歪了一点，他把线抽出来重新扎。铁头蹲在旁边看着他穿针，在地上写了两个字：“怕吗？”</p>
岳定军的手停了。他低头望着针脚里那截线，想了想，说：“怕。但怕也得送。”</p>
铁头便停了笔。他把炭笔搁下，从怀里摸出那块碎砖搁在岳定军手边，那是他所有的“武器”。岳定军低头看了看那块碎砖，砖面早磨圆了，边角光滑。他伸手拿起来掂了掂，又放回铁头手边。</p>
“你自己留着。”铁头摇头，把碎砖重新推过来。岳定军没再推辞，把碎砖收进袖口。信缝好之后他重新检查了一遍，封口完好，掌印还在。他把信收进衣领内侧，和竹片、图放在一起。</p>
递信前夜，岳定军睡不着。张明睡了，靠在干草堆角落呼吸平稳。铁头蹲在门口守夜，岳定军从干草堆上坐起走到门口把门板推开一道缝。巷子里有月光，照在泥地上泛着一层白。他坐在门槛上，后背靠着门框。铁头瞥了他一眼，没动。过一会儿，铁头起身走到土屋后的枯树下面，从树洞里摸出一只小陶碗，那是淘沙队旧人留下的。他用袖子擦了擦，从水囊里倒了一碗热水，端过来递给岳定军。</p>
岳定军接过碗喝了一口，水还温着。他端着碗坐在门槛上看天。棚户区的天没有临安城里那么亮，能看见星星。</p>
他仰头看了一阵，脑子里浮起一句歌词，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那是KTV包厢里吼过的句子。那时候他攥着话筒，屏幕上字幕一行行滚过去，旁边坐着几个朋友，有人点歌有人划拳，没人认真听。</p>
那时候他不知道“尘与土”是什么意思。现在他知道了，就是一个人走了远路回头看，路上全是灰。从巩县到临安、到朱仙镇再回临安，他走了一年多。路上见过的人、说过的话、做过的事，大半都成了灰，再回头已经找不回来了。陈叔走了，老赵被抓了，岳飞困在临安，铁头守在他门口。剩下的路，还得一步一步踩实了走。</p>
他把碗里的水喝完，递给铁头。铁头接过去收好，重新蹲回门口。岳定军回到干草堆上坐下，把信按在胸口，贴着心跳的位置。明天信递出去，然后他就可以走了。他闭上眼，听着张明和铁头的呼吸声在黑暗里此起彼伏。</p>
风从墙缝灌进来，把门板吹响了一声。他没有睁眼，却把拳头攥紧了。掌心那道旧疤贴着衣料，硬的，还在。能握紧。</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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