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 我会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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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亮他就醒了。</p>
岳定军没点灯，从衣领内侧摸出那封信，摊在膝盖上。黑暗里看不见东西，但信封上那枚掌印他知道在哪儿。纹路闭着眼也能描出来——五国城，巩县，临安，这道掌印走了十年。十年里它被多少人藏过、捂过、冒死送过，他不全知道，只知道自己接过来那一段。从陈伯安手里，从陈文吏手里，从铁头下井取回的油布包里。每一段路都有人拿命接着。他低头瞧一眼掌心，那道旧疤在黑暗里只剩一道硬痕，他把信按回怀里，站起来，走到门口。</p>
铁头蹲在门槛边，醒了。张明靠着墙，眼睛也是睁着的。三个人谁也没出声。土屋里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还有远处更鼓敲过一记，闷闷的，隔了半座城。</p>
门板被敲了一下。很轻，一声，是有人用指头点了点。</p>
岳定军拉开门。卖花老妇站在外面，没带花篮，也没带枯枝，就那么立着，一片影子。她看了他一眼，又看他手里的信。</p>
这封信进临安要过几道门，见几个人，拿什么换，他心里已经过了一遍。算清楚了，他才把信递出去。</p>
“给陛下。”</p>
老妇接了。她的手不抖。她把信翻过来，看了一眼封口上的掌印，塞进袖子里。岳定军的手指还夹着信封的边角，悬在半空，过了一息才收回来。那枚掌印从北到南走了十年，从他怀里出去，进了她的袖口。往后的事，他看不见了。信能不能到赵构案上，赵构看了作何想，秦桧会不会拦，都不由他了。</p>
“娘娘说，信到了之后，你最好离开临安。”</p>
“我知道。”他说，“已经在收拾了。”</p>
老妇点点头，转身走了。脚步轻得像踩在棉花上。他站在门口看她消失在巷口那团黑里，然后关上门。</p>
“不等结果？”铁头在地上写。</p>
“信到了就行。结果跟我没关系了。”</p>
他从干草堆底下抽出布包背上肩，低头看了一眼屋里剩下的东西——干草、旧灶台、树洞里那只小陶碗。干草被他一脚踢散，墙上的炭笔印子用袖子蹭了。张明在门口等着。铁头把炭笔别回腰上，绕到屋后枯树底下，把那块旧布掏出来揣进怀里。</p>
门板重新挂好。三个人从后门出去。</p>
棚户区还没醒，远处巷子里偶尔两声狗叫。铁头在前头带路，张明中间，岳定军最后。走出几步他回了下头——门板关着，墙缝里漏出来的那点光很暗。他转回来接着走。</p>
绕到城北的时候，东边天际线上起了一层灰白。他们爬上一处高地，从那儿能看见临安：城墙，门楼，一片屋顶。晨雾没散尽，灯火都罩在里头，只剩个模糊的轮廓。他在这座城里住过，递过信，见过赵构，也见过秦桧。如今它缩在雾里，像别人的城。雾里的灯火一盏一盏灭下去，天光一层一层亮起来，城还是那座城，他不再是城里的人。</p>
城门楼上的旗还在飘。门洞两边的告示栏贴着他的画像。他看了一会儿。画像上的人脸更瘦些，颧骨高，是他半年前的样子。如今他又瘦了些，画师若重画，大约能画得更像。他收回目光。</p>
“你真不回去了？”张明问。</p>
“我会回来。”岳定军说，“不是现在。”</p>
最后四个字咬得很重。</p>
张明没再问，望着城门那边说：“岳少保说过，‘若事不可为，保全自己’。他说的不是他自己。”</p>
岳定军没接话。他从怀里摸出那片“吴”字竹片——边角磨圆了，刻痕还在——攥了一下，收回去。然后转身朝南走。张明跟上，铁头背着竹筒走在最后。</p>
往江边去的路上，他在一处高坡上停了停。临安已经缩成很远的一个影子，雾把城墙吞掉大半。他把手伸进怀里按了按：竹片、图、那块碎砖，都还在。指尖一样一样数过去，数齐了，才放下心。</p>
走出一段，他摸出块干粮掰成三份。没人说话，边走边嚼。铁头一直没写字，只看着他的背影——肩线绷着，步子很稳，右手垂在身侧。</p>
风从江面上过来，带着水汽，还有不知多远的船号子。号子声断断续续，听不出唱词，只觉着远，远得像从另一世传来。</p>
他低头看自己的右手。掌心那道旧疤在晨光里泛着淡粉。他攥了一下，松开，步子迈大了半步，没有再回头。</p>
后面的路不回临安，也不去鄂州。比鄂州更南。</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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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亮他就醒了。</p>
岳定军没点灯，从衣领内侧摸出那封信，摊在膝盖上。黑暗里看不见东西，但信封上那枚掌印他知道在哪儿。纹路闭着眼也能描出来——五国城，巩县，临安，这道掌印走了十年。十年里它被多少人藏过、捂过、冒死送过，他不全知道，只知道自己接过来那一段。从陈伯安手里，从陈文吏手里，从铁头下井取回的油布包里。每一段路都有人拿命接着。他低头瞧一眼掌心，那道旧疤在黑暗里只剩一道硬痕，他把信按回怀里，站起来，走到门口。</p>
铁头蹲在门槛边，醒了。张明靠着墙，眼睛也是睁着的。三个人谁也没出声。土屋里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还有远处更鼓敲过一记，闷闷的，隔了半座城。</p>
门板被敲了一下。很轻，一声，是有人用指头点了点。</p>
岳定军拉开门。卖花老妇站在外面，没带花篮，也没带枯枝，就那么立着，一片影子。她看了他一眼，又看他手里的信。</p>
这封信进临安要过几道门，见几个人，拿什么换，他心里已经过了一遍。算清楚了，他才把信递出去。</p>
“给陛下。”</p>
老妇接了。她的手不抖。她把信翻过来，看了一眼封口上的掌印，塞进袖子里。岳定军的手指还夹着信封的边角，悬在半空，过了一息才收回来。那枚掌印从北到南走了十年，从他怀里出去，进了她的袖口。往后的事，他看不见了。信能不能到赵构案上，赵构看了作何想，秦桧会不会拦，都不由他了。</p>
“娘娘说，信到了之后，你最好离开临安。”</p>
“我知道。”他说，“已经在收拾了。”</p>
老妇点点头，转身走了。脚步轻得像踩在棉花上。他站在门口看她消失在巷口那团黑里，然后关上门。</p>
“不等结果？”铁头在地上写。</p>
“信到了就行。结果跟我没关系了。”</p>
他从干草堆底下抽出布包背上肩，低头看了一眼屋里剩下的东西——干草、旧灶台、树洞里那只小陶碗。干草被他一脚踢散，墙上的炭笔印子用袖子蹭了。张明在门口等着。铁头把炭笔别回腰上，绕到屋后枯树底下，把那块旧布掏出来揣进怀里。</p>
门板重新挂好。三个人从后门出去。</p>
棚户区还没醒，远处巷子里偶尔两声狗叫。铁头在前头带路，张明中间，岳定军最后。走出几步他回了下头——门板关着，墙缝里漏出来的那点光很暗。他转回来接着走。</p>
绕到城北的时候，东边天际线上起了一层灰白。他们爬上一处高地，从那儿能看见临安：城墙，门楼，一片屋顶。晨雾没散尽，灯火都罩在里头，只剩个模糊的轮廓。他在这座城里住过，递过信，见过赵构，也见过秦桧。如今它缩在雾里，像别人的城。雾里的灯火一盏一盏灭下去，天光一层一层亮起来，城还是那座城，他不再是城里的人。</p>
城门楼上的旗还在飘。门洞两边的告示栏贴着他的画像。他看了一会儿。画像上的人脸更瘦些，颧骨高，是他半年前的样子。如今他又瘦了些，画师若重画，大约能画得更像。他收回目光。</p>
“你真不回去了？”张明问。</p>
“我会回来。”岳定军说，“不是现在。”</p>
最后四个字咬得很重。</p>
张明没再问，望着城门那边说：“岳少保说过，‘若事不可为，保全自己’。他说的不是他自己。”</p>
岳定军没接话。他从怀里摸出那片“吴”字竹片——边角磨圆了，刻痕还在——攥了一下，收回去。然后转身朝南走。张明跟上，铁头背着竹筒走在最后。</p>
往江边去的路上，他在一处高坡上停了停。临安已经缩成很远的一个影子，雾把城墙吞掉大半。他把手伸进怀里按了按：竹片、图、那块碎砖，都还在。指尖一样一样数过去，数齐了，才放下心。</p>
走出一段，他摸出块干粮掰成三份。没人说话，边走边嚼。铁头一直没写字，只看着他的背影——肩线绷着，步子很稳，右手垂在身侧。</p>
风从江面上过来，带着水汽，还有不知多远的船号子。号子声断断续续，听不出唱词，只觉着远，远得像从另一世传来。</p>
他低头看自己的右手。掌心那道旧疤在晨光里泛着淡粉。他攥了一下，松开，步子迈大了半步，没有再回头。</p>
后面的路不回临安，也不去鄂州。比鄂州更南。</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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