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旧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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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院的事定下来之后，沈蕴微的生活重新变得忙碌而充实。她每天早上去城南盯着工匠们改造那几间屋子，下午回王府教小枣功课，晚上则挑灯研读《天机秘录》和《天机外篇》，将两部书中相互印证的内容整理成系统的讲义，为即将开始的京城教学做准备。</p>
如此过了七八天，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推进。直到七月十五那天的傍晚，一个意想不到的访客出现在了王府门口。</p>
沈蕴微刚从城南回来，正在院中洗手洗脸，门房便来通报说有一位姓周的公子求见，自称是刑部主事周明远。沈蕴微愣了一下才想起来——周明远是她父亲生前的好友周伯庸的长子，比她年长几岁，小时候两家常有往来，沈家出事之后才断了联系。她擦干了手，快步走向前厅。</p>
周明远正站在厅中等候，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色官袍，身形比记忆中瘦削了不少，眉宇间也多了一层挥之不去的疲惫之色。看到沈蕴微走进来，他连忙拱手行礼：“蕴微妹妹，多年不见，别来无恙。”</p>
沈蕴微回了一礼，请他坐下，又吩咐丫鬟上茶。寒暄了几句近况之后，周明远放下了茶杯，神色变得郑重起来，沉吟了片刻，开口道：“蕴微妹妹，我今日冒昧登门，是有一件要紧事想跟你说。”</p>
“周大哥请讲。”</p>
“你还记得当年沈伯伯负责督造的河工银案吗？”</p>
沈蕴微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河工银案——那是沈家灭门案的导火索之一。当年黄河泛滥，朝廷拨下大笔银两用于修筑堤坝，沈蕴微的父亲沈怀瑾奉命督造，却在工程接近尾声时被查出账目亏空三十万两白银，随后便被弹劾贪污渎职，押解回京受审。她父亲坚称自己清白，但不久之后，沈家便在一夜之间遭遇灭门之祸，这桩公案也随之不了了之。</p>
“我记得。”她的声音平静，但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些，“周大哥为何突然提起此事？”</p>
周明远从袖中取出一本泛黄的簿册，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这是我父亲临终前交给我的。他说，这本账册是他当年暗中抄录的河工银两实际流向的记录，与沈伯伯上报朝廷的账目完全吻合，分毫不差。也就是说，沈伯伯当年的账目没有问题，亏空的三十万两白银，是被经手的其他官员层层截留了。”</p>
沈蕴微放下茶杯，拿起那本账册，翻开首页。纸页已经脆化发黄，上面的字迹却依然清晰可辨——一笔一笔，记录着每一笔银两的拨出、经手、去向，精确到每一两银子、每一个日期、每一个经办人的姓名。她翻到最后一页，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时任河道总督的赵秉钧，也就是后来官至户部尚书、如今已在太后倒台后被抄家问斩的那个人。</p>
她的手指在赵秉钧的名字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抬起头看向周明远：“这本账册，周伯伯当年为什么不拿出来？”</p>
周明远苦笑了一声：“父亲不是没想过。但他只是一个无权无势的六品主事，而赵秉钧当时已是二品大员，背后还有太后撑腰。父亲若是拿出这本账册，不仅救不了沈伯伯，反而会把自己和全家都搭进去。他只能忍，只能等，等到一个合适的时机。”他的声音低沉了几分，“他等了十几年，直到今年春天太后倒台、赵秉钧伏法，他才觉得时机到了。但他的身体已经撑不住了——他是在病榻上将这本账册交给我的，嘱咐我一定要把它送到你手上。”</p>
沈蕴微握着那本账册，指节微微泛白。她沉默了很长时间，久到周明远以为她不会开口了，她才缓缓说了一句话：“周伯伯有心了。这份恩情，我记下了。”</p>
周明远摇了摇头：“不必谢我。父亲临终前说，他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当年没有勇气站出来为沈伯伯作证。这本账册，算是他对沈伯伯的一点迟来的交代。”</p>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周明远便起身告辞了。沈蕴微将他送到门口，看着他骑着一匹瘦马消失在暮色中，这才转身回到厅中，重新拿起那本账册，一页一页地翻看下去。她的目光在那些泛黄的字迹上缓缓移动，脑海中浮现出父亲伏案书写奏章的身影，浮现出母亲在灯下缝补衣裳的侧影，浮现出弟弟追着她喊“姐姐”时那张永远带着笑意的脸庞。那些画面已经模糊了太久，此刻却随着这本账册的出现，重新变得清晰起来，像是有人用清水洗去了一层蒙在上面的灰尘。</p>
她翻到账册中部时，目光忽然停在了一处记录上。那是一笔五万两的银两支出，时间在沈家出事前一个月，经手人一栏写着一个人的名字——刘振海。</p>
刘振海。这个名字她见过。就在不久之前，在萧衍给她的那份关于刘公公的调查资料中。刘公公的本名，就叫刘振海。</p>
她合上账册，靠在椅背上，望着屋顶的梁椽，陷入了沉思。刘公公——司礼监掌印太监，皇帝最信任的内侍，也是太后倒台的关键人物之一——他的名字为什么会出现在十几年前的河工银案账册上？他是经手人之一，还是仅仅是一个被冒用的名字？如果是前者，那么他在当年那桩案子中扮演了什么角色？他与赵秉钧之间，又是什么样的关系？</p>
她握着账册，指腹轻轻摩挲着那行字迹的边缘，心中有一个念头逐渐成形——沈家灭门案的真相，也许比她之前以为的要复杂得多。那些看似已经尘埃落定的旧案背后，可能还藏着另一层她尚未触及的秘密。</p>
她将账册收好，站起身来，走向萧衍的书房。窗外，暮色渐浓，最后一抹晚霞在天边缓缓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蓝色的夜幕，上面已经开始有稀疏的星光闪烁。她走过回廊时，夜风吹动廊下的风铃，发出一串清脆的响声，像是有人在黑暗中轻声提醒她——前路漫漫，步步皆谜。</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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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院的事定下来之后，沈蕴微的生活重新变得忙碌而充实。她每天早上去城南盯着工匠们改造那几间屋子，下午回王府教小枣功课，晚上则挑灯研读《天机秘录》和《天机外篇》，将两部书中相互印证的内容整理成系统的讲义，为即将开始的京城教学做准备。</p>
如此过了七八天，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推进。直到七月十五那天的傍晚，一个意想不到的访客出现在了王府门口。</p>
沈蕴微刚从城南回来，正在院中洗手洗脸，门房便来通报说有一位姓周的公子求见，自称是刑部主事周明远。沈蕴微愣了一下才想起来——周明远是她父亲生前的好友周伯庸的长子，比她年长几岁，小时候两家常有往来，沈家出事之后才断了联系。她擦干了手，快步走向前厅。</p>
周明远正站在厅中等候，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色官袍，身形比记忆中瘦削了不少，眉宇间也多了一层挥之不去的疲惫之色。看到沈蕴微走进来，他连忙拱手行礼：“蕴微妹妹，多年不见，别来无恙。”</p>
沈蕴微回了一礼，请他坐下，又吩咐丫鬟上茶。寒暄了几句近况之后，周明远放下了茶杯，神色变得郑重起来，沉吟了片刻，开口道：“蕴微妹妹，我今日冒昧登门，是有一件要紧事想跟你说。”</p>
“周大哥请讲。”</p>
“你还记得当年沈伯伯负责督造的河工银案吗？”</p>
沈蕴微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河工银案——那是沈家灭门案的导火索之一。当年黄河泛滥，朝廷拨下大笔银两用于修筑堤坝，沈蕴微的父亲沈怀瑾奉命督造，却在工程接近尾声时被查出账目亏空三十万两白银，随后便被弹劾贪污渎职，押解回京受审。她父亲坚称自己清白，但不久之后，沈家便在一夜之间遭遇灭门之祸，这桩公案也随之不了了之。</p>
“我记得。”她的声音平静，但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些，“周大哥为何突然提起此事？”</p>
周明远从袖中取出一本泛黄的簿册，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这是我父亲临终前交给我的。他说，这本账册是他当年暗中抄录的河工银两实际流向的记录，与沈伯伯上报朝廷的账目完全吻合，分毫不差。也就是说，沈伯伯当年的账目没有问题，亏空的三十万两白银，是被经手的其他官员层层截留了。”</p>
沈蕴微放下茶杯，拿起那本账册，翻开首页。纸页已经脆化发黄，上面的字迹却依然清晰可辨——一笔一笔，记录着每一笔银两的拨出、经手、去向，精确到每一两银子、每一个日期、每一个经办人的姓名。她翻到最后一页，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时任河道总督的赵秉钧，也就是后来官至户部尚书、如今已在太后倒台后被抄家问斩的那个人。</p>
她的手指在赵秉钧的名字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抬起头看向周明远：“这本账册，周伯伯当年为什么不拿出来？”</p>
周明远苦笑了一声：“父亲不是没想过。但他只是一个无权无势的六品主事，而赵秉钧当时已是二品大员，背后还有太后撑腰。父亲若是拿出这本账册，不仅救不了沈伯伯，反而会把自己和全家都搭进去。他只能忍，只能等，等到一个合适的时机。”他的声音低沉了几分，“他等了十几年，直到今年春天太后倒台、赵秉钧伏法，他才觉得时机到了。但他的身体已经撑不住了——他是在病榻上将这本账册交给我的，嘱咐我一定要把它送到你手上。”</p>
沈蕴微握着那本账册，指节微微泛白。她沉默了很长时间，久到周明远以为她不会开口了，她才缓缓说了一句话：“周伯伯有心了。这份恩情，我记下了。”</p>
周明远摇了摇头：“不必谢我。父亲临终前说，他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当年没有勇气站出来为沈伯伯作证。这本账册，算是他对沈伯伯的一点迟来的交代。”</p>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周明远便起身告辞了。沈蕴微将他送到门口，看着他骑着一匹瘦马消失在暮色中，这才转身回到厅中，重新拿起那本账册，一页一页地翻看下去。她的目光在那些泛黄的字迹上缓缓移动，脑海中浮现出父亲伏案书写奏章的身影，浮现出母亲在灯下缝补衣裳的侧影，浮现出弟弟追着她喊“姐姐”时那张永远带着笑意的脸庞。那些画面已经模糊了太久，此刻却随着这本账册的出现，重新变得清晰起来，像是有人用清水洗去了一层蒙在上面的灰尘。</p>
她翻到账册中部时，目光忽然停在了一处记录上。那是一笔五万两的银两支出，时间在沈家出事前一个月，经手人一栏写着一个人的名字——刘振海。</p>
刘振海。这个名字她见过。就在不久之前，在萧衍给她的那份关于刘公公的调查资料中。刘公公的本名，就叫刘振海。</p>
她合上账册，靠在椅背上，望着屋顶的梁椽，陷入了沉思。刘公公——司礼监掌印太监，皇帝最信任的内侍，也是太后倒台的关键人物之一——他的名字为什么会出现在十几年前的河工银案账册上？他是经手人之一，还是仅仅是一个被冒用的名字？如果是前者，那么他在当年那桩案子中扮演了什么角色？他与赵秉钧之间，又是什么样的关系？</p>
她握着账册，指腹轻轻摩挲着那行字迹的边缘，心中有一个念头逐渐成形——沈家灭门案的真相，也许比她之前以为的要复杂得多。那些看似已经尘埃落定的旧案背后，可能还藏着另一层她尚未触及的秘密。</p>
她将账册收好，站起身来，走向萧衍的书房。窗外，暮色渐浓，最后一抹晚霞在天边缓缓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蓝色的夜幕，上面已经开始有稀疏的星光闪烁。她走过回廊时，夜风吹动廊下的风铃，发出一串清脆的响声，像是有人在黑暗中轻声提醒她——前路漫漫，步步皆谜。</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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