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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天早上，杨不同顶着两个黑眼圈上的山。</p>
那串节拍在他脑子里响了一整夜。</p>
咚——咚咚——咚——咚咚咚。</p>
一组，二组，三组，七下。翻来覆去，分毫不差。</p>
山脚下，第一步，重量轰然压下。他晃都没晃，闷头直上。</p>
一百五十四米。</p>
脉动贴上来，咚咚地，透着一股亲热劲儿。</p>
“先别套近乎。”杨不同扒着山壁，“昨晚那串，什么意思？你是在问我话？”</p>
咚。</p>
“跟我有关？”</p>
咚。</p>
“是想让我干什么？”</p>
咚。咚。</p>
“嗯？”杨不同一愣，“不是让我干什么？”</p>
他皱着眉琢磨。不是让他做事，又跟他有关，还翻来覆去敲了一夜……</p>
他试着猜：“我爬得不对？”</p>
咚。咚。</p>
“我吃得太多了？”</p>
咚。咚。咚。</p>
得，这声都透着不耐烦。</p>
杨不同没辙了，挂在山壁上，把那串节拍又默念了一遍。</p>
咚——咚咚——咚——咚咚咚。</p>
一，二，一，三。</p>
七下。</p>
七个……</p>
他忽然僵住了。</p>
这个数，他熟。</p>
前天夜里，他坐在床上，冲着窗外嚷过一句七个字的话——</p>
“你到底想干什么？”</p>
你，到底，想，干什么。一顿，两顿，一顿，三顿。</p>
咚——咚咚——咚——咚咚咚。</p>
一字不多，一字不少。</p>
“好家伙。”杨不同哭笑不得，“你学我说话？”</p>
咚。</p>
“你把我问你的话，原样还给我了？”</p>
咚。</p>
杨不同贴在滚烫的山壁上，半天没言语。</p>
他算是品过味儿来了。他问她想干什么，她不答，把这话原样敲回来——</p>
意思是：我倒要问问你，你想干什么？</p>
“行。”杨不同深吸一口气，既然你诚心诚意地问了。</p>
“我想变强。”他一字一顿地说，“我想赶紧筑基，出了这个试炼场，把外头烂摊子收拾了。妖族打到家门口了，我答应了人，要出去布护山大阵，要救人。”</p>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还想活到那一天。”</p>
山里静了一瞬。</p>
随即，咚——咚——咚——</p>
心跳声陡然快了起来，一下比一下沉，一下比一下有力，像擂鼓，像叫好。</p>
杨不同正纳闷，身上的重量毫无预兆地往上翻。</p>
轰！</p>
压得他眼冒金星，手指头抠进石缝里才没掉下去。</p>
“喂喂喂——”他嗷嗷叫，“我说错什么了？”</p>
咚。咚。</p>
“没说错？那你压我干嘛？”</p>
咚——咚——，鼓点似的，透着兴奋。</p>
杨不同忽然反应过来了：“你……嫌我进度慢？要给我加码？”</p>
咚。</p>
“加码疼不疼？”</p>
咚。</p>
“……你倒是诚实。”杨不同嘴角直抽，“会不会把我压死？”</p>
咚。咚。</p>
“不会死就行。”他一咬牙，狠劲儿上来了，“来！加码！”</p>
话音落地，重量又是一沉。</p>
这一天的淬炼，是他上山以来最狠的一天。</p>
没有白送的路程，没有托举，没有偷懒的空当，两百米不到的山像是整个活了过来，一斤一斤地往他骨头上招呼。骨头缝里的烫意烧得越来越旺，从脚底板烧到天灵盖，像整个人被架在炉子上锻。</p>
一百七十三米。</p>
一百七十五米。</p>
爬到一百七十五米的时候，他肋骨深处忽然“嗡”地一声轻响。</p>
很短，很轻，像有人用指甲弹了一下钟。</p>
杨不同一愣：“刚才那声……是我的骨头发出来的？”</p>
咚。</p>
山答得干脆利落，还透着点得意。</p>
……</p>
晚上，饭桌上。</p>
“它把我问它的话，原样还给我了。”杨不同一边揉着胳膊一边说，“七下，一个字不多。”</p>
青玄听完，罕见地笑出了声。</p>
“有意思。”她摇摇头，“两千多年，我头一回听说它还会跟人斗嘴。”</p>
“然后它就给我加码了。”杨不同龇牙咧嘴，“今天一天，顶过去三天。”</p>
“那是它看得起你。”青玄收了笑，正色道，“它肯加码，说明它认定你扛得住。别辜负。”</p>
她说着，伸手在他肋骨上一搭，指尖顿了顿。</p>
“响了？”</p>
“响了一声，跟弹钟似的。”</p>
“嗯。”青玄点头，“第一声骨鸣。淬体淬到骨自鸣，才算上了道。”她收回手，“不过离‘骨鸣如钟’还差得远。钟不是弹一下，是一敲，嗡嗡地响，余音不散。”</p>
“那还得多久？”</p>
“急什么。”青玄瞥他一眼，“你这进度，已经是我见过最快的了。”</p>
杨不同嘿嘿一笑，埋头扒饭。</p>
……</p>
夜里，他躺在床上，浑身的骨头还在隐隐发烫。</p>
咚。</p>
窗外的心跳声来了。</p>
咚。</p>
咚。</p>
听着听着，杨不同忽然觉得不对。</p>
这心跳声，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近，不像是隔着窗户传进来的——</p>
倒像是他胸膛里自己的心跳。</p>
两颗心跳，隔着一座山，在这夜深人静的时候，一点一点地，合上了拍。</p>
咚。</p>
咚。</p>
合拍成了。</p>
身上的被褥忽然失去了重量，整个人轻飘飘的，像浮在水里。</p>
杨不同惊得一动不敢动。他人在床上，离山足足几里地，这也能合拍？！</p>
就在这一瞬间——</p>
他“看”见了。</p>
不是用眼睛。是顺着那两颗重叠的心跳，顺着地底深处那根看不见的线，他看见了山的最底下：</p>
一片漆黑。</p>
望不到边的漆黑，深得没有底。</p>
漆黑的最深处，蜷着一个极大极大的轮廓，大到他根本看不全，只看得出一小段弧，像山脉，又像脊梁。</p>
然后，那漆黑里，缓缓地，睁开了一双眼睛。</p>
那双眼睛隔着无边的黑暗，静静地，看着他。</p>
咚。</p>
合拍散了。</p>
重量回来了，被褥结结实实压在身上。窗外的心跳声退回了山脚，夜，静得只剩下他自己的心跳，砰，砰，砰。</p>
杨不同瞪着房梁，一动没动。</p>
它给他看了一眼。</p>
就一眼。</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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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天早上，杨不同顶着两个黑眼圈上的山。</p>
那串节拍在他脑子里响了一整夜。</p>
咚——咚咚——咚——咚咚咚。</p>
一组，二组，三组，七下。翻来覆去，分毫不差。</p>
山脚下，第一步，重量轰然压下。他晃都没晃，闷头直上。</p>
一百五十四米。</p>
脉动贴上来，咚咚地，透着一股亲热劲儿。</p>
“先别套近乎。”杨不同扒着山壁，“昨晚那串，什么意思？你是在问我话？”</p>
咚。</p>
“跟我有关？”</p>
咚。</p>
“是想让我干什么？”</p>
咚。咚。</p>
“嗯？”杨不同一愣，“不是让我干什么？”</p>
他皱着眉琢磨。不是让他做事，又跟他有关，还翻来覆去敲了一夜……</p>
他试着猜：“我爬得不对？”</p>
咚。咚。</p>
“我吃得太多了？”</p>
咚。咚。咚。</p>
得，这声都透着不耐烦。</p>
杨不同没辙了，挂在山壁上，把那串节拍又默念了一遍。</p>
咚——咚咚——咚——咚咚咚。</p>
一，二，一，三。</p>
七下。</p>
七个……</p>
他忽然僵住了。</p>
这个数，他熟。</p>
前天夜里，他坐在床上，冲着窗外嚷过一句七个字的话——</p>
“你到底想干什么？”</p>
你，到底，想，干什么。一顿，两顿，一顿，三顿。</p>
咚——咚咚——咚——咚咚咚。</p>
一字不多，一字不少。</p>
“好家伙。”杨不同哭笑不得，“你学我说话？”</p>
咚。</p>
“你把我问你的话，原样还给我了？”</p>
咚。</p>
杨不同贴在滚烫的山壁上，半天没言语。</p>
他算是品过味儿来了。他问她想干什么，她不答，把这话原样敲回来——</p>
意思是：我倒要问问你，你想干什么？</p>
“行。”杨不同深吸一口气，既然你诚心诚意地问了。</p>
“我想变强。”他一字一顿地说，“我想赶紧筑基，出了这个试炼场，把外头烂摊子收拾了。妖族打到家门口了，我答应了人，要出去布护山大阵，要救人。”</p>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还想活到那一天。”</p>
山里静了一瞬。</p>
随即，咚——咚——咚——</p>
心跳声陡然快了起来，一下比一下沉，一下比一下有力，像擂鼓，像叫好。</p>
杨不同正纳闷，身上的重量毫无预兆地往上翻。</p>
轰！</p>
压得他眼冒金星，手指头抠进石缝里才没掉下去。</p>
“喂喂喂——”他嗷嗷叫，“我说错什么了？”</p>
咚。咚。</p>
“没说错？那你压我干嘛？”</p>
咚——咚——，鼓点似的，透着兴奋。</p>
杨不同忽然反应过来了：“你……嫌我进度慢？要给我加码？”</p>
咚。</p>
“加码疼不疼？”</p>
咚。</p>
“……你倒是诚实。”杨不同嘴角直抽，“会不会把我压死？”</p>
咚。咚。</p>
“不会死就行。”他一咬牙，狠劲儿上来了，“来！加码！”</p>
话音落地，重量又是一沉。</p>
这一天的淬炼，是他上山以来最狠的一天。</p>
没有白送的路程，没有托举，没有偷懒的空当，两百米不到的山像是整个活了过来，一斤一斤地往他骨头上招呼。骨头缝里的烫意烧得越来越旺，从脚底板烧到天灵盖，像整个人被架在炉子上锻。</p>
一百七十三米。</p>
一百七十五米。</p>
爬到一百七十五米的时候，他肋骨深处忽然“嗡”地一声轻响。</p>
很短，很轻，像有人用指甲弹了一下钟。</p>
杨不同一愣：“刚才那声……是我的骨头发出来的？”</p>
咚。</p>
山答得干脆利落，还透着点得意。</p>
……</p>
晚上，饭桌上。</p>
“它把我问它的话，原样还给我了。”杨不同一边揉着胳膊一边说，“七下，一个字不多。”</p>
青玄听完，罕见地笑出了声。</p>
“有意思。”她摇摇头，“两千多年，我头一回听说它还会跟人斗嘴。”</p>
“然后它就给我加码了。”杨不同龇牙咧嘴，“今天一天，顶过去三天。”</p>
“那是它看得起你。”青玄收了笑，正色道，“它肯加码，说明它认定你扛得住。别辜负。”</p>
她说着，伸手在他肋骨上一搭，指尖顿了顿。</p>
“响了？”</p>
“响了一声，跟弹钟似的。”</p>
“嗯。”青玄点头，“第一声骨鸣。淬体淬到骨自鸣，才算上了道。”她收回手，“不过离‘骨鸣如钟’还差得远。钟不是弹一下，是一敲，嗡嗡地响，余音不散。”</p>
“那还得多久？”</p>
“急什么。”青玄瞥他一眼，“你这进度，已经是我见过最快的了。”</p>
杨不同嘿嘿一笑，埋头扒饭。</p>
……</p>
夜里，他躺在床上，浑身的骨头还在隐隐发烫。</p>
咚。</p>
窗外的心跳声来了。</p>
咚。</p>
咚。</p>
听着听着，杨不同忽然觉得不对。</p>
这心跳声，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近，不像是隔着窗户传进来的——</p>
倒像是他胸膛里自己的心跳。</p>
两颗心跳，隔着一座山，在这夜深人静的时候，一点一点地，合上了拍。</p>
咚。</p>
咚。</p>
合拍成了。</p>
身上的被褥忽然失去了重量，整个人轻飘飘的，像浮在水里。</p>
杨不同惊得一动不敢动。他人在床上，离山足足几里地，这也能合拍？！</p>
就在这一瞬间——</p>
他“看”见了。</p>
不是用眼睛。是顺着那两颗重叠的心跳，顺着地底深处那根看不见的线，他看见了山的最底下：</p>
一片漆黑。</p>
望不到边的漆黑，深得没有底。</p>
漆黑的最深处，蜷着一个极大极大的轮廓，大到他根本看不全，只看得出一小段弧，像山脉，又像脊梁。</p>
然后，那漆黑里，缓缓地，睁开了一双眼睛。</p>
那双眼睛隔着无边的黑暗，静静地，看着他。</p>
咚。</p>
合拍散了。</p>
重量回来了，被褥结结实实压在身上。窗外的心跳声退回了山脚，夜，静得只剩下他自己的心跳，砰，砰，砰。</p>
杨不同瞪着房梁，一动没动。</p>
它给他看了一眼。</p>
就一眼。</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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