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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天，又该去灵眼湖了。</p>
这回的包袱里，多了半坛青梅酒——青玄从第二坛里倒出来的，还有一碟用油纸包好的小炸鱼。</p>
“不是说好了修炼的地方不许光顾着吃吗？”杨不同打趣她。</p>
“规矩是我立的。”青玄面不改色，“我改。”</p>
……</p>
翻过那道梁，湖光依旧。</p>
上午吐纳三百息，下午对练，晚饭是鱼汤配小炸鱼。天黑透的时候，两个人在湖边生了火，把那半坛青梅酒温上了。</p>
试炼场的星星，又低又密。</p>
“温过的青梅酒，”青玄递给他一碗，“比凉的好喝。试试。”</p>
杨不同接过来抿了一口，眼睛一亮：“还真是。暖的，甜味儿出来了。”</p>
两个人并排坐在火堆边，就着星光和酒香，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p>
“青玄。”杨不同忽然说，“我给你讲讲孤儿院的事吧。”</p>
青玄捧着酒碗，侧过头看他。</p>
“我记事起就在那儿了。”杨不同望着火堆，慢慢地说，“不知道爹妈是谁。院里三十多个孩子，一个院长，两个阿姨。杨阿姨是做饭的。”</p>
“她不是院里最疼我的。”他笑了笑，“她疼所有孩子。三十多个，她谁都疼。谁病了，她半夜起来熬药；谁跟人打架了，她一手拎一个，骂完了还得给俩人都擦药。”</p>
“冬天，屋里烧煤炉，她怕我们煤气中毒，半夜起来三回，挨个屋看。”</p>
“我十四岁那年离开孤儿院，出去闯。走的那天，她给我煮了六个鸡蛋，塞我包里，说，混不下去就回来。”</p>
杨不同说到这里，停了很久。</p>
“后来我混出点人样了，回去找过她一次。院里的人说，她走了，嫁到外地去了，没留地址。”</p>
“再后来，我开了公司，挣了很多钱。”他自嘲地笑了笑，“你说怪不怪，后来我有再多的钱，我做梦梦见的，还是她那六个鸡蛋。”</p>
火堆噼啪响了一声。</p>
青玄一直没说话，就那么听着。</p>
好半天，她轻声问：“鸡蛋，好吃吗？”</p>
“好吃。”杨不同说，“天下的鸡蛋，都没有那六个好吃。”</p>
青玄把碗里的酒喝完，忽然站起身。</p>
杨不同以为她要添柴，结果她走到湖边，蹲下来，双手拢着湖水，也不知道在干什么。</p>
过了半晌，她回来了，坐下，看着他说：</p>
“我刚才对着灵眼起誓了。”</p>
“啊？”</p>
“灵眼是这方地脉的心。”青玄说得平平淡淡，“对着它起誓，它记得住。”</p>
“你起什么誓？”</p>
“等你出去，办完事，去找杨阿姨。”青玄看着火堆，“我陪你去。找十年，找一百年，找到了为止。”</p>
杨不同愣住了。</p>
“你不是说，等我办完事，陪你去看海吗？”青玄转过头来，眼睛里的星星比天上的还亮，“先把阿姨找到，再去看海。让她也看看。”</p>
火光跳了跳。</p>
杨不同喉咙里堵着一大团东西，半天，才挤出来一句：“好。”</p>
“不许哭。”青玄说。</p>
“谁哭了。”杨不同吸了吸鼻子，“烟熏的。”</p>
“火堆在下风口。”</p>
“……酒呛的。”</p>
青玄笑了，往他那边挪了挪，肩膀靠着他的肩膀。</p>
远处，山的心跳声隐隐约约地传过来，咚咚的，这回不酸了，也不闹了，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响着，像谁在很远的地方，替他们高兴。</p>
两个人靠着，看星星，把半坛酒喝完了。</p>
那天夜里，杨不同睡着前，迷迷糊糊地想：</p>
攒着的那个条件，他知道该兑什么了。</p>
再攒攒。</p>
等到最合适的那天，再兑。</p>
……</p>
第二天早上，吐纳之前，青玄带他做了件新鲜事。</p>
“脱了鞋，站到湖边浅水里去。”</p>
“啊？大清早的，凉。”</p>
“凉才醒神。”青玄自己也挽着裤脚下去了，“昨天光说话了，今天带你认认这灵眼湖的根。你的山基属地脉，这湖底是整个试炼场的地脉之心——你们俩，是亲戚。”</p>
杨不同将信将疑地蹚进浅水。湖水没过脚腕，凉得他一激灵。</p>
“闭眼，沉心，别用灵力去探。”青玄在他旁边说，“用山基去贴。地脉不用看，得用身子听。”</p>
杨不同闭上眼，把呼吸放慢，丹田里那座小石山安安静静地沉着。</p>
一息，十息，几十息。</p>
什么也没听见。</p>
“别急。”青玄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很轻，“我头一回听见，等了三天。”</p>
又过了一会儿，杨不同忽然身子一震。</p>
他听见了。</p>
不是耳朵听见的，是脚底板、是腿骨、是丹田里的小石山，一起“听”见的——湖底深处，极深极深的地方，有一股极缓极沉的搏动，一下，一下，像大地的心跳。</p>
跟那座山的心跳不一样。山的心跳，是活物的；这地脉的搏动，是天地的，大得没有边，稳得没有时间。</p>
“听见了？”青玄看着他的表情，轻声问。</p>
“听见了。”杨不同睁开眼，满脸的不可思议，“地底下……在跳。”</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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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青玄说，“这就是地脉。你的山基往后养到深处，能借地脉的力——不过现在别想那么远，先混个脸熟。”</p>
“怎么混脸熟？”</p>
“每次来，听一听。”青玄说，“听得多了，它就认得你了。地脉这东西，跟山底下那位一个脾气——认人。”</p>
杨不同若有所悟，又低头“听”了一会儿。</p>
湖水凉凉地没过脚腕，地底的搏动一下一下，透过脚心，漫上来，跟丹田里的小石山，隐隐约约地应和着。</p>
他忽然觉得，这试炼场的一山一水，好像都在慢慢地，变成他的什么。</p>
说不清的什么。</p>
但很亲的什么。</p>
回去的路上，杨不同忍不住问青玄：“你说，这试炼场里的一山一水，会不会也有灵性？”</p>
“万物有灵。”青玄说，“只是大多数的灵，睡着呢。”</p>
“那怎么才能叫醒它们？”</p>
“叫不醒。”青玄看了他一眼，“得等它们自己愿意醒。你身上现在有两样它们认得的东西——山基，和种子。它们愿意搭理你，是你的缘分。”</p>
“那我得对得起这份缘分。”杨不同说。</p>
青玄笑了笑，没接话，伸手把他被风吹歪的衣领理了理。</p>
“走吧。”她说，“回家。”</p>
“回家。”杨不同跟上她。</p>
两个字，说得无比自然。</p>
翻过那道梁的时候，夕阳正好，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一直拖到梁那边的湖水里。</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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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天，又该去灵眼湖了。</p>
这回的包袱里，多了半坛青梅酒——青玄从第二坛里倒出来的，还有一碟用油纸包好的小炸鱼。</p>
“不是说好了修炼的地方不许光顾着吃吗？”杨不同打趣她。</p>
“规矩是我立的。”青玄面不改色，“我改。”</p>
……</p>
翻过那道梁，湖光依旧。</p>
上午吐纳三百息，下午对练，晚饭是鱼汤配小炸鱼。天黑透的时候，两个人在湖边生了火，把那半坛青梅酒温上了。</p>
试炼场的星星，又低又密。</p>
“温过的青梅酒，”青玄递给他一碗，“比凉的好喝。试试。”</p>
杨不同接过来抿了一口，眼睛一亮：“还真是。暖的，甜味儿出来了。”</p>
两个人并排坐在火堆边，就着星光和酒香，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p>
“青玄。”杨不同忽然说，“我给你讲讲孤儿院的事吧。”</p>
青玄捧着酒碗，侧过头看他。</p>
“我记事起就在那儿了。”杨不同望着火堆，慢慢地说，“不知道爹妈是谁。院里三十多个孩子，一个院长，两个阿姨。杨阿姨是做饭的。”</p>
“她不是院里最疼我的。”他笑了笑，“她疼所有孩子。三十多个，她谁都疼。谁病了，她半夜起来熬药；谁跟人打架了，她一手拎一个，骂完了还得给俩人都擦药。”</p>
“冬天，屋里烧煤炉，她怕我们煤气中毒，半夜起来三回，挨个屋看。”</p>
“我十四岁那年离开孤儿院，出去闯。走的那天，她给我煮了六个鸡蛋，塞我包里，说，混不下去就回来。”</p>
杨不同说到这里，停了很久。</p>
“后来我混出点人样了，回去找过她一次。院里的人说，她走了，嫁到外地去了，没留地址。”</p>
“再后来，我开了公司，挣了很多钱。”他自嘲地笑了笑，“你说怪不怪，后来我有再多的钱，我做梦梦见的，还是她那六个鸡蛋。”</p>
火堆噼啪响了一声。</p>
青玄一直没说话，就那么听着。</p>
好半天，她轻声问：“鸡蛋，好吃吗？”</p>
“好吃。”杨不同说，“天下的鸡蛋，都没有那六个好吃。”</p>
青玄把碗里的酒喝完，忽然站起身。</p>
杨不同以为她要添柴，结果她走到湖边，蹲下来，双手拢着湖水，也不知道在干什么。</p>
过了半晌，她回来了，坐下，看着他说：</p>
“我刚才对着灵眼起誓了。”</p>
“啊？”</p>
“灵眼是这方地脉的心。”青玄说得平平淡淡，“对着它起誓，它记得住。”</p>
“你起什么誓？”</p>
“等你出去，办完事，去找杨阿姨。”青玄看着火堆，“我陪你去。找十年，找一百年，找到了为止。”</p>
杨不同愣住了。</p>
“你不是说，等我办完事，陪你去看海吗？”青玄转过头来，眼睛里的星星比天上的还亮，“先把阿姨找到，再去看海。让她也看看。”</p>
火光跳了跳。</p>
杨不同喉咙里堵着一大团东西，半天，才挤出来一句：“好。”</p>
“不许哭。”青玄说。</p>
“谁哭了。”杨不同吸了吸鼻子，“烟熏的。”</p>
“火堆在下风口。”</p>
“……酒呛的。”</p>
青玄笑了，往他那边挪了挪，肩膀靠着他的肩膀。</p>
远处，山的心跳声隐隐约约地传过来，咚咚的，这回不酸了，也不闹了，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响着，像谁在很远的地方，替他们高兴。</p>
两个人靠着，看星星，把半坛酒喝完了。</p>
那天夜里，杨不同睡着前，迷迷糊糊地想：</p>
攒着的那个条件，他知道该兑什么了。</p>
再攒攒。</p>
等到最合适的那天，再兑。</p>
……</p>
第二天早上，吐纳之前，青玄带他做了件新鲜事。</p>
“脱了鞋，站到湖边浅水里去。”</p>
“啊？大清早的，凉。”</p>
“凉才醒神。”青玄自己也挽着裤脚下去了，“昨天光说话了，今天带你认认这灵眼湖的根。你的山基属地脉，这湖底是整个试炼场的地脉之心——你们俩，是亲戚。”</p>
杨不同将信将疑地蹚进浅水。湖水没过脚腕，凉得他一激灵。</p>
“闭眼，沉心，别用灵力去探。”青玄在他旁边说，“用山基去贴。地脉不用看，得用身子听。”</p>
杨不同闭上眼，把呼吸放慢，丹田里那座小石山安安静静地沉着。</p>
一息，十息，几十息。</p>
什么也没听见。</p>
“别急。”青玄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很轻，“我头一回听见，等了三天。”</p>
又过了一会儿，杨不同忽然身子一震。</p>
他听见了。</p>
不是耳朵听见的，是脚底板、是腿骨、是丹田里的小石山，一起“听”见的——湖底深处，极深极深的地方，有一股极缓极沉的搏动，一下，一下，像大地的心跳。</p>
跟那座山的心跳不一样。山的心跳，是活物的；这地脉的搏动，是天地的，大得没有边，稳得没有时间。</p>
“听见了？”青玄看着他的表情，轻声问。</p>
“听见了。”杨不同睁开眼，满脸的不可思议，“地底下……在跳。”</p>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p>
“嗯。”青玄说，“这就是地脉。你的山基往后养到深处，能借地脉的力——不过现在别想那么远，先混个脸熟。”</p>
“怎么混脸熟？”</p>
“每次来，听一听。”青玄说，“听得多了，它就认得你了。地脉这东西，跟山底下那位一个脾气——认人。”</p>
杨不同若有所悟，又低头“听”了一会儿。</p>
湖水凉凉地没过脚腕，地底的搏动一下一下，透过脚心，漫上来，跟丹田里的小石山，隐隐约约地应和着。</p>
他忽然觉得，这试炼场的一山一水，好像都在慢慢地，变成他的什么。</p>
说不清的什么。</p>
但很亲的什么。</p>
回去的路上，杨不同忍不住问青玄：“你说，这试炼场里的一山一水，会不会也有灵性？”</p>
“万物有灵。”青玄说，“只是大多数的灵，睡着呢。”</p>
“那怎么才能叫醒它们？”</p>
“叫不醒。”青玄看了他一眼，“得等它们自己愿意醒。你身上现在有两样它们认得的东西——山基，和种子。它们愿意搭理你，是你的缘分。”</p>
“那我得对得起这份缘分。”杨不同说。</p>
青玄笑了笑，没接话，伸手把他被风吹歪的衣领理了理。</p>
“走吧。”她说，“回家。”</p>
“回家。”杨不同跟上她。</p>
两个字，说得无比自然。</p>
翻过那道梁的时候，夕阳正好，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一直拖到梁那边的湖水里。</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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