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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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金灿灿做了个梦。</p>
梦里的天是仙京的天，云气缭绕，宫阙立在远处。她站在天街的玉阶上，面前站着几个人。</p>
连景在最前面，还是那副眉眼冷峻的模样，他旁边站着谢子深和司命殿的两个同僚。天街的风从云海深处吹上来，把她的衣摆吹得往后飘。</p>
“金灿灿。”连景开口了，声音跟以前在仙京时一样，不高但带着一层压人的分量，“你在凡间待得太久了。”</p>
她站在玉阶上没有动。连景往前走了半步，低头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映着云海翻涌的光。</p>
“你写的本子是混沌魔瘴的命数，你不该掺进去。你对他动了情，后面的劫数就乱了。”连景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着，她避开了他的视线，“凡间的事归凡间，你早晚要回来的。你在他身边待得越久，到时候越难走。”</p>
金灿灿站在玉阶上听着，风吹过来把她鬓角的碎发掀起来又落下去。她开口问了一句：“他后面的劫数是什么？”</p>
连景没有回答。他站在那儿看着她，目光里有一层她看不懂的东西。她旁边的谢子深轻轻拉了拉她的袖口，低声说了一句“别问了”。</p>
连景转过身去背对着她站了一会儿，偏过头来看了她一眼：“你记住就行。别动情。为了天下苍生。”</p>
梦到这里就断了。金灿灿睁开眼的时候窗外的天已经亮了，晨光从窗纸透进来把屋里照得灰白。她躺在床上看着屋顶，连景那句话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别动情，为了天下苍生。”</p>
她躺了一会儿翻身坐起来。穿鞋的时候手腕上的银镯碰在床沿上发出一声轻响，她低头看了看那只镯子，把它转了一圈推到腕骨上面卡住，站起来推门出去了。</p>
院子里容槡已经在石桌边坐着了。他面前搁着两碗粥和一碟咸菜，看见她出来抬头看了她一眼，嘴角那层弧度刚翘起来一点又收了回去。金灿灿在他对面坐下来，端起粥碗喝了两口，全程没有看他。</p>
容槡坐在对面喝着自己那碗粥，喝了两口把碗放下来看了她一眼：“昨晚睡得好不好？”</p>
“还行。”</p>
容槡嗯了一声。他等了等，她没有再说别的，只低头喝粥。他把碗端起来又喝了两口，放下来的时候碗底在桌面上磕出一声轻响。他坐在那儿看了她一会儿，站起来收了碗去灶房洗了，出来的时候在桂花树底下站了片刻，转身进了书房。</p>
金灿灿坐在石桌边把粥喝完了。她洗碗的时候水声哗哗的，容槡书房那边安安静静的，连翻书的声响都没有。</p>
上午的时候孟玉从廊下过来了。她手里捧着一只木匣子，在桂花树底下站着等了一会儿，看见容槡书房的门开着一条缝，走过去敲了两下。容槡在门里说了声“进来”，孟玉端着木匣子进去了，过了片刻又出来了，木匣子原样端着。她走到金灿灿旁边在石凳上坐下来，把木匣子搁在桌面上。</p>
“他没收。”孟玉说。</p>
金灿灿看了一眼那只木匣子，匣盖没锁，露出里面一方墨和一支新笔。</p>
“他说什么了？”金灿灿问。</p>
“他说他笔墨够用，让我拿回去。”孟玉把匣子盖合上搁在膝盖上，低头看着匣面，“上回在宫里他替我解了围，我一直想谢他。”</p>
金灿灿坐在石桌边没有说话。她看着孟玉捧着那只木匣子坐在日光底下的样子，日光从桂花树叶子缝隙里漏下来在她肩上落了几块碎光。她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自己腕间那只银镯上，镯面在日光底下泛着温润的银光。</p>
“你先收着。”金灿灿说，“等过阵子再说。”</p>
孟玉抱着木匣子站起来走了。金灿灿坐在石桌边又坐了一会儿，站起来出了院子。她在街上走了一段，拐进一家茶馆要了碗茶坐在靠窗的位置。茶端上来的时候还烫，她吹了两口慢慢喝。窗外街上人来人往，她看着那些行人发呆。</p>
谢子深就是这时候从门口进来的。他在门口站了一下，看见她坐在靠窗的位置就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他要了一碗茶，喝了一口，也没问她怎么一个人坐在这儿。他顺着她的目光往窗外看了一眼，街对面有一家马厩拴着几匹马，马夫蹲在墙根底下吃饼。</p>
“骑马去。”谢子深把茶碗放下来。</p>
金灿灿偏头看了他一眼。她把茶碗里最后一口喝完放下来，站起来跟着他出了茶馆。马厩里租了两匹马，谢子深翻身上了那匹黑的，金灿灿骑上那匹枣红的。她以前没怎么骑过马，抓着缰绳坐上去的时候马动了一下她跟着歪了半截，谢子深在旁边伸手扶了一下她的胳膊。</p>
“腿夹紧，上身松。”他把手收回去，骑着马走在她旁边。</p>
两个人骑着马出了城，在郊外的官道上跑了一段。马跑起来的时候风从耳边灌过去，把她的头发吹得往后飘，路边的树一棵接一棵往后退。</p>
她攥着缰绳弯下腰，马背的起伏从坐骨传上来，一颠一颠的。她跑了很长一段才把缰绳拉回来让马慢下来，气喘吁吁地坐在马背上，手掌心被缰绳勒出了红印子。</p>
“感觉怎么样？”谢子深骑马走在她旁边。</p>
“刺激。”金灿灿把缰绳在手里转了一圈，又松开了。她坐在马背上看着前面延伸出去的官道，路边是田野和远山，天很高。她在这儿骑马跑一段，离柳条巷远了，离容槡远了。</p>
“再跑一段？”谢子深问。</p>
金灿灿把缰绳又拎起来，马往前迈了几步。她坐在马背上，看着前面那条看不到头的路，开口说了一句：“再跑远一点。”</p>
谢子深骑马跟在她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往官道远处跑过去。马蹄声在路面上叩出一阵急促的脆响，扬起一阵细灰。</p>
金灿灿骑在前面，头发被风吹得散了几缕搭在脸侧，她也没去管。马跑得越快她攥缰绳的手指就越松，跑到后来她直起了腰，让风从正面灌过来，把衣襟吹得鼓起来。</p>
两个人跑到官道尽头一条河边才停下来。金灿灿下马的时候腿有点软，扶着马脖子站了一会儿才站稳。谢子深把两匹马拴在河边的柳树上，走过来站在她旁边。河水在日光底下泛着碎光，缓缓地往东流着。</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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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金灿灿做了个梦。</p>
梦里的天是仙京的天，云气缭绕，宫阙立在远处。她站在天街的玉阶上，面前站着几个人。</p>
连景在最前面，还是那副眉眼冷峻的模样，他旁边站着谢子深和司命殿的两个同僚。天街的风从云海深处吹上来，把她的衣摆吹得往后飘。</p>
“金灿灿。”连景开口了，声音跟以前在仙京时一样，不高但带着一层压人的分量，“你在凡间待得太久了。”</p>
她站在玉阶上没有动。连景往前走了半步，低头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映着云海翻涌的光。</p>
“你写的本子是混沌魔瘴的命数，你不该掺进去。你对他动了情，后面的劫数就乱了。”连景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着，她避开了他的视线，“凡间的事归凡间，你早晚要回来的。你在他身边待得越久，到时候越难走。”</p>
金灿灿站在玉阶上听着，风吹过来把她鬓角的碎发掀起来又落下去。她开口问了一句：“他后面的劫数是什么？”</p>
连景没有回答。他站在那儿看着她，目光里有一层她看不懂的东西。她旁边的谢子深轻轻拉了拉她的袖口，低声说了一句“别问了”。</p>
连景转过身去背对着她站了一会儿，偏过头来看了她一眼：“你记住就行。别动情。为了天下苍生。”</p>
梦到这里就断了。金灿灿睁开眼的时候窗外的天已经亮了，晨光从窗纸透进来把屋里照得灰白。她躺在床上看着屋顶，连景那句话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别动情，为了天下苍生。”</p>
她躺了一会儿翻身坐起来。穿鞋的时候手腕上的银镯碰在床沿上发出一声轻响，她低头看了看那只镯子，把它转了一圈推到腕骨上面卡住，站起来推门出去了。</p>
院子里容槡已经在石桌边坐着了。他面前搁着两碗粥和一碟咸菜，看见她出来抬头看了她一眼，嘴角那层弧度刚翘起来一点又收了回去。金灿灿在他对面坐下来，端起粥碗喝了两口，全程没有看他。</p>
容槡坐在对面喝着自己那碗粥，喝了两口把碗放下来看了她一眼：“昨晚睡得好不好？”</p>
“还行。”</p>
容槡嗯了一声。他等了等，她没有再说别的，只低头喝粥。他把碗端起来又喝了两口，放下来的时候碗底在桌面上磕出一声轻响。他坐在那儿看了她一会儿，站起来收了碗去灶房洗了，出来的时候在桂花树底下站了片刻，转身进了书房。</p>
金灿灿坐在石桌边把粥喝完了。她洗碗的时候水声哗哗的，容槡书房那边安安静静的，连翻书的声响都没有。</p>
上午的时候孟玉从廊下过来了。她手里捧着一只木匣子，在桂花树底下站着等了一会儿，看见容槡书房的门开着一条缝，走过去敲了两下。容槡在门里说了声“进来”，孟玉端着木匣子进去了，过了片刻又出来了，木匣子原样端着。她走到金灿灿旁边在石凳上坐下来，把木匣子搁在桌面上。</p>
“他没收。”孟玉说。</p>
金灿灿看了一眼那只木匣子，匣盖没锁，露出里面一方墨和一支新笔。</p>
“他说什么了？”金灿灿问。</p>
“他说他笔墨够用，让我拿回去。”孟玉把匣子盖合上搁在膝盖上，低头看着匣面，“上回在宫里他替我解了围，我一直想谢他。”</p>
金灿灿坐在石桌边没有说话。她看着孟玉捧着那只木匣子坐在日光底下的样子，日光从桂花树叶子缝隙里漏下来在她肩上落了几块碎光。她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自己腕间那只银镯上，镯面在日光底下泛着温润的银光。</p>
“你先收着。”金灿灿说，“等过阵子再说。”</p>
孟玉抱着木匣子站起来走了。金灿灿坐在石桌边又坐了一会儿，站起来出了院子。她在街上走了一段，拐进一家茶馆要了碗茶坐在靠窗的位置。茶端上来的时候还烫，她吹了两口慢慢喝。窗外街上人来人往，她看着那些行人发呆。</p>
谢子深就是这时候从门口进来的。他在门口站了一下，看见她坐在靠窗的位置就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他要了一碗茶，喝了一口，也没问她怎么一个人坐在这儿。他顺着她的目光往窗外看了一眼，街对面有一家马厩拴着几匹马，马夫蹲在墙根底下吃饼。</p>
“骑马去。”谢子深把茶碗放下来。</p>
金灿灿偏头看了他一眼。她把茶碗里最后一口喝完放下来，站起来跟着他出了茶馆。马厩里租了两匹马，谢子深翻身上了那匹黑的，金灿灿骑上那匹枣红的。她以前没怎么骑过马，抓着缰绳坐上去的时候马动了一下她跟着歪了半截，谢子深在旁边伸手扶了一下她的胳膊。</p>
“腿夹紧，上身松。”他把手收回去，骑着马走在她旁边。</p>
两个人骑着马出了城，在郊外的官道上跑了一段。马跑起来的时候风从耳边灌过去，把她的头发吹得往后飘，路边的树一棵接一棵往后退。</p>
她攥着缰绳弯下腰，马背的起伏从坐骨传上来，一颠一颠的。她跑了很长一段才把缰绳拉回来让马慢下来，气喘吁吁地坐在马背上，手掌心被缰绳勒出了红印子。</p>
“感觉怎么样？”谢子深骑马走在她旁边。</p>
“刺激。”金灿灿把缰绳在手里转了一圈，又松开了。她坐在马背上看着前面延伸出去的官道，路边是田野和远山，天很高。她在这儿骑马跑一段，离柳条巷远了，离容槡远了。</p>
“再跑一段？”谢子深问。</p>
金灿灿把缰绳又拎起来，马往前迈了几步。她坐在马背上，看着前面那条看不到头的路，开口说了一句：“再跑远一点。”</p>
谢子深骑马跟在她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往官道远处跑过去。马蹄声在路面上叩出一阵急促的脆响，扬起一阵细灰。</p>
金灿灿骑在前面，头发被风吹得散了几缕搭在脸侧，她也没去管。马跑得越快她攥缰绳的手指就越松，跑到后来她直起了腰，让风从正面灌过来，把衣襟吹得鼓起来。</p>
两个人跑到官道尽头一条河边才停下来。金灿灿下马的时候腿有点软，扶着马脖子站了一会儿才站稳。谢子深把两匹马拴在河边的柳树上，走过来站在她旁边。河水在日光底下泛着碎光，缓缓地往东流着。</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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