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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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槡没有回头。他的声音从墙那边传过来闷闷的：“跟你说了又能怎么样。”</p>
“你一个人跑回去在那间破屋里睡了一天一夜，吃没吃我不知道，你晕在那儿了我也找不着你。你要是不想让我跟着你直说就行，不用留张纸条就跑了。”</p>
容槡趴在枕头上没有动。金灿灿看着他的后背，脊骨在薄被下面凸出一条线。她等了一会儿，他把脸从枕头里侧过来了一点，没有全转过来，侧脸露了半边出来。他的声音比刚才清楚了些：“我就想回去看看。”</p>
“看什么？”</p>
“看那间屋子还在不在。”容槡把脸又往枕头里埋了埋，“三年没回了。走之前没看过。”</p>
金灿灿坐在床沿上看着他侧脸的那一小片轮廓。他说话的语气很平，但她听出来他把那间破屋子睡了一天一夜不是单纯地“看看”。</p>
那间屋子里有他十岁之前的日子，被他后来所有的日子衬得不像样的日子。她伸手把他背上的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肩，他的肩缩了一下没有躲开。</p>
“你下次要回去跟我说一声。”金灿灿把手收回来搭在膝盖上，“我跟你一块去。”</p>
容槡在枕头里沉默了一会儿，偏过头来看了她一眼。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几息，嘴角那层抿着的线松了松。他开口说了一句：“你不嫌那地方破？”</p>
“我跟你住过更破的地方。”</p>
容槡看着她。油灯的光把她半边脸照亮了，另外半边藏在暗处。他看了她一会儿，嘴角终于动了动，那个弧度很淡但翘起来了。他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搭在床沿上，手指朝她的方向动了动。</p>
金灿灿把手伸过去搁在他手指旁边。他的手指勾过来搭在她手背上，力道还是轻的，但比刚才稳了些。</p>
他闭了闭眼又睁开，开口想说什么，嘴张到一半脸色忽然白了一下。他攥着她手背的手指松开了，整个人往枕头上滑了半寸，眼睛又合上了。</p>
金灿灿站起来探他的鼻息，呼吸还在但比刚才浅。她把他翻过来正对着天花板，手按在他胸口上感觉心跳还在跳但弱了下去。他刚才醒的那一会儿大概是靠着药力强撑的，药劲一过身子又塌回去了。</p>
金灿灿在床沿站着看了一会儿，把被子给他掖好，转身出了屋。</p>
她下了楼在前堂看见了谢子深和孟玉，两个人坐在角落一张桌子旁边，面前各搁着一碗凉了的茶。孟玉低头看着茶杯上的浮叶，谢子深靠着椅背看着窗外。金灿灿走过去站在桌边。</p>
谢子深抬头看见她，坐直了：“他醒了？”</p>
“醒了又晕了。药劲撑不住。”金灿灿把目光从谢子深脸上移到孟玉脸上又移回来，开口说了一句，“我今晚去海边一趟。你帮我看着点他。”</p>
谢子深看着她，站起来想说跟着去，金灿灿摆了摆手：“你留在这儿看着他就行。我去去就回。”</p>
谢子深看了她一会儿，点了下头坐下来。孟玉坐在旁边抬起头来看了看金灿灿又看了看谢子深，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没有说话。</p>
金灿灿出了客栈的门。天已经黑透了，镇上的铺子大多上了门板，只有路口一盏灯笼亮着。她往东边走了半里地，出了镇子上了通往海边的土路。月光照着路面灰白灰白的，路两边是稀疏的树丛和荒草地，再往前能听见海浪的声音，一阵一阵的。</p>
她走了一段之后把腕间那只银镯褪下来攥在掌心里，指尖按在内圈的纹路上，闭着眼把神识往海的方向放出去。金光从镯面渗出来在她身前凝成一道细线，往东边的海岸延伸过去。她睁开眼跟着那条细线的方向走。</p>
海风越来越近了，腥咸的气息从远处灌过来。土路到头是一片礁石滩，月光照在礁石上泛着冷白的光。金灿灿站在礁石边沿往海里看了一眼，黑色的水面在月光底下翻着碎浪，浪头打在礁石上碎成白沫又退回去。</p>
她攥着银镯在礁石上站了一会儿，听着海风从耳畔刮过去。天宫那边说蓝珍珠在珊瑚礁底下压着。</p>
她看了看脚下那片翻涌的黑色海水，把银镯戴回腕上，蹲下来把裙摆掖进腰带里。海风把她的头发吹得散了几缕搭在脸上，她用手背拨开了。</p>
她站起来深吸了一口气，往礁石边沿迈了一步。浪头从脚底下的石缝里涌上来溅了她一腿，冰凉的水顺着小腿往下淌。她站在那儿没有退，低头看着礁石底下那片深色的海水，把袖口又往上卷了一寸。</p>
金灿灿蹲在礁石上把裙摆拧干了水，海风从背后灌过来吹得她打了个寒噤。她在礁石上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岸上走。湿衣裳贴在身上凉飕飕的，她走了半里地回到镇上，敲开了第一家还亮着灯的铺子问了问海边有没有熟悉水性的渔民。</p>
铺子老板给她指了个方向，说滩头那边住着几户打鱼的，平时下海摸螺蛳捞海菜。金灿灿摸黑走到滩头，在一排低矮的石头房子前面拍了两扇门。头一扇开了个老头，听她说要下海摸珍珠，摇着头把门关上了。</p>
第二扇开了个中年妇人，说那片礁石底下的暗流太急，去年还卷走过一个，没人敢去。第三扇门干脆没开，里面的人隔着门板喊了一声“不去”。</p>
金灿灿站在滩头听着海浪声，把手里那只空了的碎银布袋攥了攥。她往回走了一段，在镇上唯一还开着门的酒馆门口站住了。酒馆里坐着几个人，为首的是个膀大腰圆的光头汉子，脸上横着一道疤，正端着碗喝酒。旁边几个小弟模样的给他倒酒夹菜，嘻嘻哈哈的。</p>
金灿灿站在门口看了一眼，抬脚进去了。光头汉子抬头看见一个浑身湿漉漉的女人站在桌边，把酒碗放下来上下打量了她一眼。</p>
金灿灿从腕上把那只银镯褪下来放在桌面上，镯面在酒馆的灯底下泛着温润的光。</p>
“帮个忙。明天带几个人下海摸颗珍珠，珊瑚礁底下压着。这镯子当酬劳。”</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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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槡没有回头。他的声音从墙那边传过来闷闷的：“跟你说了又能怎么样。”</p>
“你一个人跑回去在那间破屋里睡了一天一夜，吃没吃我不知道，你晕在那儿了我也找不着你。你要是不想让我跟着你直说就行，不用留张纸条就跑了。”</p>
容槡趴在枕头上没有动。金灿灿看着他的后背，脊骨在薄被下面凸出一条线。她等了一会儿，他把脸从枕头里侧过来了一点，没有全转过来，侧脸露了半边出来。他的声音比刚才清楚了些：“我就想回去看看。”</p>
“看什么？”</p>
“看那间屋子还在不在。”容槡把脸又往枕头里埋了埋，“三年没回了。走之前没看过。”</p>
金灿灿坐在床沿上看着他侧脸的那一小片轮廓。他说话的语气很平，但她听出来他把那间破屋子睡了一天一夜不是单纯地“看看”。</p>
那间屋子里有他十岁之前的日子，被他后来所有的日子衬得不像样的日子。她伸手把他背上的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肩，他的肩缩了一下没有躲开。</p>
“你下次要回去跟我说一声。”金灿灿把手收回来搭在膝盖上，“我跟你一块去。”</p>
容槡在枕头里沉默了一会儿，偏过头来看了她一眼。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几息，嘴角那层抿着的线松了松。他开口说了一句：“你不嫌那地方破？”</p>
“我跟你住过更破的地方。”</p>
容槡看着她。油灯的光把她半边脸照亮了，另外半边藏在暗处。他看了她一会儿，嘴角终于动了动，那个弧度很淡但翘起来了。他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搭在床沿上，手指朝她的方向动了动。</p>
金灿灿把手伸过去搁在他手指旁边。他的手指勾过来搭在她手背上，力道还是轻的，但比刚才稳了些。</p>
他闭了闭眼又睁开，开口想说什么，嘴张到一半脸色忽然白了一下。他攥着她手背的手指松开了，整个人往枕头上滑了半寸，眼睛又合上了。</p>
金灿灿站起来探他的鼻息，呼吸还在但比刚才浅。她把他翻过来正对着天花板，手按在他胸口上感觉心跳还在跳但弱了下去。他刚才醒的那一会儿大概是靠着药力强撑的，药劲一过身子又塌回去了。</p>
金灿灿在床沿站着看了一会儿，把被子给他掖好，转身出了屋。</p>
她下了楼在前堂看见了谢子深和孟玉，两个人坐在角落一张桌子旁边，面前各搁着一碗凉了的茶。孟玉低头看着茶杯上的浮叶，谢子深靠着椅背看着窗外。金灿灿走过去站在桌边。</p>
谢子深抬头看见她，坐直了：“他醒了？”</p>
“醒了又晕了。药劲撑不住。”金灿灿把目光从谢子深脸上移到孟玉脸上又移回来，开口说了一句，“我今晚去海边一趟。你帮我看着点他。”</p>
谢子深看着她，站起来想说跟着去，金灿灿摆了摆手：“你留在这儿看着他就行。我去去就回。”</p>
谢子深看了她一会儿，点了下头坐下来。孟玉坐在旁边抬起头来看了看金灿灿又看了看谢子深，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没有说话。</p>
金灿灿出了客栈的门。天已经黑透了，镇上的铺子大多上了门板，只有路口一盏灯笼亮着。她往东边走了半里地，出了镇子上了通往海边的土路。月光照着路面灰白灰白的，路两边是稀疏的树丛和荒草地，再往前能听见海浪的声音，一阵一阵的。</p>
她走了一段之后把腕间那只银镯褪下来攥在掌心里，指尖按在内圈的纹路上，闭着眼把神识往海的方向放出去。金光从镯面渗出来在她身前凝成一道细线，往东边的海岸延伸过去。她睁开眼跟着那条细线的方向走。</p>
海风越来越近了，腥咸的气息从远处灌过来。土路到头是一片礁石滩，月光照在礁石上泛着冷白的光。金灿灿站在礁石边沿往海里看了一眼，黑色的水面在月光底下翻着碎浪，浪头打在礁石上碎成白沫又退回去。</p>
她攥着银镯在礁石上站了一会儿，听着海风从耳畔刮过去。天宫那边说蓝珍珠在珊瑚礁底下压着。</p>
她看了看脚下那片翻涌的黑色海水，把银镯戴回腕上，蹲下来把裙摆掖进腰带里。海风把她的头发吹得散了几缕搭在脸上，她用手背拨开了。</p>
她站起来深吸了一口气，往礁石边沿迈了一步。浪头从脚底下的石缝里涌上来溅了她一腿，冰凉的水顺着小腿往下淌。她站在那儿没有退，低头看着礁石底下那片深色的海水，把袖口又往上卷了一寸。</p>
金灿灿蹲在礁石上把裙摆拧干了水，海风从背后灌过来吹得她打了个寒噤。她在礁石上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岸上走。湿衣裳贴在身上凉飕飕的，她走了半里地回到镇上，敲开了第一家还亮着灯的铺子问了问海边有没有熟悉水性的渔民。</p>
铺子老板给她指了个方向，说滩头那边住着几户打鱼的，平时下海摸螺蛳捞海菜。金灿灿摸黑走到滩头，在一排低矮的石头房子前面拍了两扇门。头一扇开了个老头，听她说要下海摸珍珠，摇着头把门关上了。</p>
第二扇开了个中年妇人，说那片礁石底下的暗流太急，去年还卷走过一个，没人敢去。第三扇门干脆没开，里面的人隔着门板喊了一声“不去”。</p>
金灿灿站在滩头听着海浪声，把手里那只空了的碎银布袋攥了攥。她往回走了一段，在镇上唯一还开着门的酒馆门口站住了。酒馆里坐着几个人，为首的是个膀大腰圆的光头汉子，脸上横着一道疤，正端着碗喝酒。旁边几个小弟模样的给他倒酒夹菜，嘻嘻哈哈的。</p>
金灿灿站在门口看了一眼，抬脚进去了。光头汉子抬头看见一个浑身湿漉漉的女人站在桌边，把酒碗放下来上下打量了她一眼。</p>
金灿灿从腕上把那只银镯褪下来放在桌面上，镯面在酒馆的灯底下泛着温润的光。</p>
“帮个忙。明天带几个人下海摸颗珍珠，珊瑚礁底下压着。这镯子当酬劳。”</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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