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三号缴费窗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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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陈玄是被沈兰敲门声叫醒的。</p>
他睁开眼时，天已经亮了。</p>
窗帘缝里漏进来一线白光，照在书桌那盏旧台灯上。</p>
台灯旁边还放着他小时候用过的铅笔盒。</p>
蓝色铁皮，外面贴着一张早就褪色的贴纸。</p>
陈玄盯着那铅笔盒看了几秒，忽然觉得很不真实。</p>
昨晚他还在查子母祠、门账司、下册门契。</p>
现在一睁眼，回到了小时候睡过的房间。</p>
墙角还有他当年贴歪的动漫海报。</p>
世界割裂得像两家公司共用一个办公区。</p>
沈兰在门外喊：“小玄，起来吃早饭。”</p>
陈玄坐起来，应了一声：“来了。”</p>
他低头看了眼床尾。</p>
脚果然伸出去了半截。</p>
这张床以前嫌大，现在嫌短。</p>
人成长有时候就是这么具体。</p>
连床都会提醒你：你已经不是以前那个小孩了。</p>
陈玄洗漱完出来，桌上已经摆好了粥、鸡蛋和小咸菜。</p>
沈兰还给他装了两个包子。</p>
“路上吃。”</p>
陈玄看着那个装包子的袋子：“妈，我是去医院查资料，不是去春游。”</p>
沈兰瞥他：“那你就别吃。”</p>
陈玄立刻把袋子拿过来：“吃。”</p>
沈兰把一杯豆浆放在他面前：“江城老医院现在不比以前，老楼大部分停用了。你去了别乱跑，有事问人。”</p>
陈玄点头：“我知道。”</p>
沈兰还是不放心：“也别跟人起冲突。”</p>
陈玄想了想：“这点不好保证。”</p>
沈兰抬眼看他。</p>
陈玄补充：“如果对方讲理，我就讲理。”</p>
“如果不讲理呢？”</p>
“那我会尽量让他开始讲理。”</p>
沈兰：“……”</p>
她忽然发现，自己儿子这两天变化很明显。</p>
以前陈玄遇到麻烦，更多是忍。</p>
现在他还是会忍，但忍之前会先问对方有没有依据。</p>
这种变化说不上坏。</p>
只是让人担心。</p>
陈玄吃完早饭，收好体检单、缴费单和下册正文第二半。</p>
清账铜贴身放着。</p>
黑册子装进包里。</p>
临出门前，沈兰把他叫住。</p>
“小玄。”</p>
陈玄回头。</p>
沈兰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围裙。</p>
“你爸当年去医院查过很多次。”</p>
“我知道。”</p>
“他每次回来都说，医院是人间最像神明办事处的地方。”</p>
陈玄一愣。</p>
沈兰轻声说：“排队、挂号、缴费、取单、盖章。少一步，都没人理你。”</p>
陈玄沉默两秒。</p>
“我爸总结得挺到位。”</p>
沈兰看着他：“所以你今天去了，别急。”</p>
陈玄点头：“我不急。”</p>
他说完，刚走出楼道，手机就震了一下。</p>
王承业。</p>
【陈玄，你今天去哪？要不要我帮忙？】</p>
陈玄回复：</p>
【江城老医院。查三岁那笔愿纸。】</p>
王承业秒回：</p>
【我能去。】</p>
陈玄：</p>
【你不上班？】</p>
王承业：</p>
【请假了。豆豆今天也请假，晓芸陪他。我现在主要负责后勤和证物分类。】</p>
陈玄看着这行字，忽然觉得王承业已经彻底接受了新岗位。</p>
他回复：</p>
【不用来，医院我自己先查。有需要叫你。】</p>
王承业：</p>
【那我先把家里的证物送旧账铺？】</p>
陈玄：</p>
【可以。记得问旧账铺存证费。别它说多少你给多少。】</p>
王承业：</p>
【收到。已具备基础反收费意识。】</p>
陈玄笑了一下。</p>
这个队伍虽然临时，但确实在成长。</p>
半小时后，陈玄到了江城老医院。</p>
老医院现在分成新楼和旧楼。</p>
新楼玻璃外墙很亮，大厅里全是自助机，挂号、缴费、取报告，写得清清楚楚。</p>
旧楼在后面，墙皮发黄，窗户还是老式铝合金，门口挂着一块牌子：</p>
【旧楼改造中，非工作人员请勿进入。】</p>
陈玄站在新楼大厅里，看着满眼自助机，心情很复杂。</p>
二十年前的三号缴费窗口，显然不可能还原样摆在这里。</p>
他走到咨询台。</p>
咨询台后面坐着一个年轻护士。</p>
“你好。”</p>
护士抬头：“挂号请在自助机，医保问题到左边服务台。”</p>
陈玄问：“我想查二十年前的一笔儿科急诊缴费记录。”</p>
护士动作一顿。</p>
她看陈玄的眼神，像在看一个拿着老式磁带来问能不能蓝牙播放的人。</p>
“二十年前？”</p>
“对。”</p>
“你查这个做什么？”</p>
“家里旧病历需要核对。”</p>
护士想了想：“这个要去病案室问。”</p>
“病案室在哪？”</p>
“新楼负一层。”</p>
“谢谢。”</p>
陈玄刚转身，护士又提醒：“不过二十年前的收费记录，不一定查得到。”</p>
陈玄点头：“我也这么觉得。”</p>
护士：“……”</p>
他来到负一层病案室。</p>
病案室门口排着几个人。</p>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p>
有人补病历，有人查住院记录，还有人跟工作人员解释自己明明来过这家医院。</p>
陈玄拿了号。</p>
等了二十分钟，终于轮到他。</p>
窗口后面的大姐问：“查什么？”</p>
“二十年前儿科急诊缴费记录。”</p>
大姐抬头看他。</p>
这个眼神比刚才护士更复杂。</p>
“二十年前？”</p>
陈玄已经习惯了：“对。”</p>
“身份证。”</p>
陈玄递过去。</p>
大姐敲键盘查了一会儿，摇头：“电子系统里没有。”</p>
“纸质档案呢？”</p>
“旧楼档案库可能有，但一般不对个人开放。”</p>
“那怎么查？”</p>
“开证明。”</p>
“开什么证明？”</p>
“证明你需要查这个记录。”</p>
陈玄沉默两秒：“我怎么证明我需要证明？”</p>
大姐也沉默了。</p>
窗口外排队的人看了他一眼。</p>
陈玄意识到，自己今天遇到的第一个对手，不是神明。</p>
是人间流程。</p>
大姐叹了口气：“你先去医务科问问。真有特殊情况，他们批条子。”</p>
陈玄问：“医务科在哪？”</p>
“六楼。”</p>
“谢谢。”</p>
陈玄坐电梯到六楼。</p>
医务科门口贴着一张纸：</p>
【上午会议，请下午办理。】</p>
陈玄看着这九个字，忽然很想给旧账铺发消息。</p>
人间流程，确实不输神明。</p>
他拿出手机看时间。</p>
上午十点二十。</p>
下午再来肯定耽误。</p>
他想了想，给顾念发了条消息。</p>
【你有查旧档案的经验吗？】</p>
顾念很快回复：</p>
【有。不要先说二十年前，先问档案移交路径。】</p>
陈玄：</p>
【什么意思？】</p>
顾念：</p>
【直接查旧记录容易被拒。问“旧儿科急诊收费档案现在归哪个部门保存”，他们必须给路径。】</p>
陈玄看着这条消息，默默记下。</p>
专业人士就是专业。</p>
他下楼回到咨询台，换了个问法。</p>
“你好，我想问一下，旧儿科急诊收费档案现在归哪个部门保存？”</p>
这次护士没有说自助机。</p>
她想了想：“收费档案？你可以去财务科。”</p>
“财务科在哪？”</p>
“行政楼三楼。”</p>
陈玄记下。</p>
行政楼在医院后侧，比新楼旧一点。</p>
三楼财务科门口没有排队，但门关着。</p>
陈玄敲门。</p>
里面传来声音：“进。”</p>
办公室里坐着几个人。</p>
陈玄说明来意后，一个戴眼镜的女会计抬头看他。</p>
“二十年前儿科急诊缴费记录？”</p>
陈玄点头。</p>
女会计没有露出太夸张的表情。</p>
这让陈玄对她有了一点好感。</p>
专业财务人员，确实见过世面。</p>
她问：“有缴费单吗？”</p>
陈玄把那张发黄的缴费单拿出来。</p>
女会计接过，看了看：“这个章是旧收费处的。”</p>
“还能查到吗？”</p>
“电子系统肯定没有。纸质底联应该移交到旧收费室库房了。”</p>
陈玄心里一动。</p>
“旧收费室在哪？”</p>
女会计看了他一眼：“旧楼一层。以前有三号缴费窗口。”</p>
三号。</p>
陈玄眼神微微变了。</p>
短信让他找三号缴费窗口。</p>
看来方向没错。</p>
女会计继续道：“不过旧楼现在改造，普通人不能进。你要查的话，我可以帮你问问老收费员。”</p>
“老收费员还在？”</p>
“退休返聘一个，姓秦。她以前就在三号窗口。”</p>
陈玄心跳慢慢快了一点。</p>
秦。</p>
三号缴费窗口。</p>
这才是短信指向的真正线索。</p>
女会计拿起电话，拨了个内部号码。</p>
“秦姐，有个人拿着二十年前儿科急诊缴费单来查旧记录……对，旧三号窗口的……嗯，我让他过去？”</p>
她放下电话，看向陈玄。</p>
“你运气好，秦姐今天在。”</p>
陈玄问：“她在哪？”</p>
“旧楼后面的小档案室。”</p>
女会计说完，又提醒一句：“她脾气有点直。”</p>
陈玄点头：“没事，我最近和窗口人员交流经验丰富。”</p>
女会计：“……”</p>
旧楼后面的小档案室不太好找。</p>
陈玄绕了两圈，差点走到后勤仓库。</p>
最后在一条窄走廊尽头，看见一扇半开的门。</p>
门上贴着：</p>
【旧收费档案】</p>
里面堆着铁皮柜和纸箱。</p>
一个六十多岁的女人坐在桌前，戴着老花镜，正在整理单据。</p>
她抬头看了陈玄一眼。</p>
“你就是查二十年前单子的？”</p>
“对。您是秦老师？”</p>
“别叫老师，我就是以前收钱的。”</p>
陈玄把缴费单递过去。</p>
秦姐接过，扫了一眼。</p>
她原本随意的表情，忽然停住了。</p>
陈玄注意到了。</p>
她认识这张单。</p>
或者认识这张单背后的事。</p>
秦姐推了推眼镜：“陈玄？”</p>
“是。”</p>
“患者是你？”</p>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p>
“嗯。”</p>
秦姐看着他，许久没有说话。</p>
陈玄问：“您记得我？”</p>
秦姐没有立刻回答。</p>
她起身走到铁皮柜前，翻出一个旧纸箱。</p>
纸箱上写着：</p>
【儿科急诊旧收费底联，年份二十年前】</p>
她戴上手套，开始一张张翻。</p>
动作很慢。</p>
但很准。</p>
没多久，她抽出一张底联。</p>
底联和陈玄手里的缴费单对应。</p>
缴费人，陈守年。</p>
患者，陈玄。</p>
时间，晚上十一点四十七。</p>
秦姐把底联放到桌上。</p>
“这笔钱，我收的。”</p>
陈玄立刻想起短信里的话。</p>
别问谁替你许愿。</p>
问谁收了愿。</p>
他没有急着问愿纸。</p>
而是先问：“那晚，我爸有没有来退过什么？”</p>
秦姐的手指停了一下。</p>
她看向陈玄：“你爸后来确实回来过。”</p>
“回来做什么？”</p>
“问我，三号窗口旁边那个便民祈福登记点是谁批的。”</p>
陈玄心里一沉。</p>
“您怎么回答？”</p>
秦姐沉默片刻：“我说，不归我们收费处管。”</p>
陈玄没有说话。</p>
秦姐自己叹了一口气。</p>
“那是实话。”</p>
“但是？”</p>
秦姐看了他一眼：“但是那张桌子，确实摆在三号窗口旁边。”</p>
陈玄低声问：“谁摆的？”</p>
秦姐摇头：“一开始我也不知道。那几天儿科急诊人多，有人说做便民服务，帮家属写平安卡，不收费，不打扰秩序。医院里来来往往的人多，谁会盯一个小桌子？”</p>
陈玄点头。</p>
听起来和慈愿会的路数一样。</p>
不收钱。</p>
便民。</p>
登记。</p>
三个词一出来，基本就能闻到坑的味道。</p>
秦姐又说：“后来你爸来问，我才觉得不对。”</p>
“为什么？”</p>
“他手里拿着一张愿纸。那纸不该出现在医院。”</p>
“您见过那种纸？”</p>
秦姐低头看着底联，没有直接回答。</p>
陈玄换了个问法。</p>
“那晚除了医院收费，还有没有别的收款记录？”</p>
秦姐愣了一下，抬头看他。</p>
陈玄把清账铜放到桌上。</p>
“秦姨，我不问谁替我许愿。”</p>
“我只问。”</p>
“谁收了愿？”</p>
秦姐脸色微微变了。</p>
她盯着那枚铜钱看了很久。</p>
“你爸当年也这么问过。”</p>
陈玄心脏微微一紧。</p>
“您告诉他了吗？”</p>
秦姐摇头。</p>
“没有。”</p>
“为什么？”</p>
秦姐苦笑：“因为那时候我不知道怎么说。愿不是钱，没有收费凭证，没有发票，没有底联。可你爸说，只要有人收，就一定有账。”</p>
陈玄低声道：“他说得对。”</p>
秦姐看着他，像是透过他看见了另一个人。</p>
过了一会儿，她从抽屉最底层拿出一个小信封。</p>
信封很旧，边缘已经发黄。</p>
“这是你爸当年让我保管的。”</p>
陈玄没有立刻接。</p>
“他什么时候给您的？”</p>
“那晚之后第三天。他又来了一次，说如果有一天你拿着这张缴费单回来，就把这个给你。”</p>
陈玄接过信封。</p>
信封正面写着：</p>
【三号窗口，愿收底痕】</p>
字是陈守年的。</p>
秦姐说：“你爸查到，那张愿纸不是慈愿会收的。慈愿会只是摆桌子的。”</p>
陈玄问：“收愿的是谁？”</p>
秦姐看着信封。</p>
“我不知道名字。”</p>
她顿了顿。</p>
“但你爸说，那东西叫福生账。”</p>
陈玄皱眉。</p>
“福生账？”</p>
秦姐点头：“医院里求平安、求活命、求孩子退烧，这种愿，不走子母祠，也不走普通香火。”</p>
“那走哪里？”</p>
秦姐轻声说：“走福生账。”</p>
清账铜猛地一热。</p>
黑册子在包里自动翻开。</p>
陈玄打开册子。</p>
纸页上浮出几行字。</p>
【陈玄旧债方向更新。】</p>
【三岁高烧愿纸，疑入福生账。】</p>
【福生账：生愿、病愿、续命愿、退灾愿一类账目。】</p>
【关联债项：寿命、气运、记忆。】</p>
陈玄盯着最后一行。</p>
寿命。</p>
气运。</p>
记忆。</p>
第一张神债账单上的三项，终于对上了。</p>
秦姐看不见黑册子上的字，但看得出陈玄脸色变了。</p>
她低声问：“是不是有用？”</p>
陈玄点头。</p>
“很有用。”</p>
他打开信封。</p>
里面不是愿纸。</p>
是一小片复写纸。</p>
复写纸上有淡淡的痕迹。</p>
像当年愿纸垫在下面写字时，透到下一层的印。</p>
陈玄把清账铜压上去。</p>
痕迹慢慢浮现。</p>
【陈玄，三岁。】</p>
【愿退高热，愿留一命。】</p>
【愿成之后，借寿三十，借运七两，留记一份。】</p>
最后一行，字很淡。</p>
【收愿：福生账房。】</p>
陈玄的眼神彻底沉了下来。</p>
不是母亲签的。</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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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父亲签的。</p>
有人写了他的名字。</p>
有人写了愿望。</p>
而福生账房，收了愿。</p>
秦姐看着那片复写纸，声音发涩：“我当年看不见这些字。你爸说，这叫底痕。愿纸可以被拿走，但写过的底痕还会留下。”</p>
陈玄问：“他有没有找到真正的愿纸？”</p>
秦姐摇头：“没有。他说愿纸已经入账。”</p>
陈玄把复写纸小心收好。</p>
“秦姨，谢谢。”</p>
秦姐摆摆手。</p>
“别谢我。我当年什么也没帮上。”</p>
“您帮我保管了这个。”</p>
秦姐沉默很久，轻声道：“你爸那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p>
“什么？”</p>
“他说，如果他退不了这张愿，至少要让他儿子以后知道。”</p>
秦姐看着陈玄。</p>
“这不是他欠的。”</p>
“也不是他妈欠的。”</p>
陈玄收紧信封。</p>
他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堵。</p>
但很快，他把那点情绪压了下去。</p>
现在不是难受的时候。</p>
现在要查账。</p>
他问：“秦姨，福生账房在哪？”</p>
秦姐摇头：“我不知道。”</p>
“我爸知道吗？”</p>
“他应该查到了一点。”</p>
“什么？”</p>
秦姐想了想：“他说，福生账房不在医院，但最</p>
第二天早上，陈玄是被沈兰敲门声叫醒的。</p>
他睁开眼时，天已经亮了。</p>
窗帘缝里漏进来一线白光，照在书桌那盏旧台灯上。</p>
台灯旁边还放着他小时候用过的铅笔盒。</p>
蓝色铁皮，外面贴着一张早就褪色的贴纸。</p>
陈玄盯着那铅笔盒看了几秒，忽然觉得很不真实。</p>
昨晚他还在查子母祠、门账司、下册门契。</p>
现在一睁眼，回到了小时候睡过的房间。</p>
墙角还有他当年贴歪的动漫海报。</p>
世界割裂得像两家公司共用一个办公区。</p>
沈兰在门外喊：“小玄，起来吃早饭。”</p>
陈玄坐起来，应了一声：“来了。”</p>
他低头看了眼床尾。</p>
脚果然伸出去了半截。</p>
这张床以前嫌大，现在嫌短。</p>
人成长有时候就是这么具体。</p>
连床都会提醒你：你已经不是以前那个小孩了。</p>
陈玄洗漱完出来，桌上已经摆好了粥、鸡蛋和小咸菜。</p>
沈兰还给他装了两个包子。</p>
“路上吃。”</p>
陈玄看着那个装包子的袋子：“妈，我是去医院查资料，不是去春游。”</p>
沈兰瞥他：“那你就别吃。”</p>
陈玄立刻把袋子拿过来：“吃。”</p>
沈兰把一杯豆浆放在他面前：“江城老医院现在不比以前，老楼大部分停用了。你去了别乱跑，有事问人。”</p>
陈玄点头：“我知道。”</p>
沈兰还是不放心：“也别跟人起冲突。”</p>
陈玄想了想：“这点不好保证。”</p>
沈兰抬眼看他。</p>
陈玄补充：“如果对方讲理，我就讲理。”</p>
“如果不讲理呢？”</p>
“那我会尽量让他开始讲理。”</p>
沈兰：“……”</p>
她忽然发现，自己儿子这两天变化很明显。</p>
以前陈玄遇到麻烦，更多是忍。</p>
现在他还是会忍，但忍之前会先问对方有没有依据。</p>
这种变化说不上坏。</p>
只是让人担心。</p>
陈玄吃完早饭，收好体检单、缴费单和下册正文第二半。</p>
清账铜贴身放着。</p>
黑册子装进包里。</p>
临出门前，沈兰把他叫住。</p>
“小玄。”</p>
陈玄回头。</p>
沈兰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围裙。</p>
“你爸当年去医院查过很多次。”</p>
“我知道。”</p>
“他每次回来都说，医院是人间最像神明办事处的地方。”</p>
陈玄一愣。</p>
沈兰轻声说：“排队、挂号、缴费、取单、盖章。少一步，都没人理你。”</p>
陈玄沉默两秒。</p>
“我爸总结得挺到位。”</p>
沈兰看着他：“所以你今天去了，别急。”</p>
陈玄点头：“我不急。”</p>
他说完，刚走出楼道，手机就震了一下。</p>
王承业。</p>
【陈玄，你今天去哪？要不要我帮忙？】</p>
陈玄回复：</p>
【江城老医院。查三岁那笔愿纸。】</p>
王承业秒回：</p>
【我能去。】</p>
陈玄：</p>
【你不上班？】</p>
王承业：</p>
【请假了。豆豆今天也请假，晓芸陪他。我现在主要负责后勤和证物分类。】</p>
陈玄看着这行字，忽然觉得王承业已经彻底接受了新岗位。</p>
他回复：</p>
【不用来，医院我自己先查。有需要叫你。】</p>
王承业：</p>
【那我先把家里的证物送旧账铺？】</p>
陈玄：</p>
【可以。记得问旧账铺存证费。别它说多少你给多少。】</p>
王承业：</p>
【收到。已具备基础反收费意识。】</p>
陈玄笑了一下。</p>
这个队伍虽然临时，但确实在成长。</p>
半小时后，陈玄到了江城老医院。</p>
老医院现在分成新楼和旧楼。</p>
新楼玻璃外墙很亮，大厅里全是自助机，挂号、缴费、取报告，写得清清楚楚。</p>
旧楼在后面，墙皮发黄，窗户还是老式铝合金，门口挂着一块牌子：</p>
【旧楼改造中，非工作人员请勿进入。】</p>
陈玄站在新楼大厅里，看着满眼自助机，心情很复杂。</p>
二十年前的三号缴费窗口，显然不可能还原样摆在这里。</p>
他走到咨询台。</p>
咨询台后面坐着一个年轻护士。</p>
“你好。”</p>
护士抬头：“挂号请在自助机，医保问题到左边服务台。”</p>
陈玄问：“我想查二十年前的一笔儿科急诊缴费记录。”</p>
护士动作一顿。</p>
她看陈玄的眼神，像在看一个拿着老式磁带来问能不能蓝牙播放的人。</p>
“二十年前？”</p>
“对。”</p>
“你查这个做什么？”</p>
“家里旧病历需要核对。”</p>
护士想了想：“这个要去病案室问。”</p>
“病案室在哪？”</p>
“新楼负一层。”</p>
“谢谢。”</p>
陈玄刚转身，护士又提醒：“不过二十年前的收费记录，不一定查得到。”</p>
陈玄点头：“我也这么觉得。”</p>
护士：“……”</p>
他来到负一层病案室。</p>
病案室门口排着几个人。</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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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补病历，有人查住院记录，还有人跟工作人员解释自己明明来过这家医院。</p>
陈玄拿了号。</p>
等了二十分钟，终于轮到他。</p>
窗口后面的大姐问：“查什么？”</p>
“二十年前儿科急诊缴费记录。”</p>
大姐抬头看他。</p>
这个眼神比刚才护士更复杂。</p>
“二十年前？”</p>
陈玄已经习惯了：“对。”</p>
“身份证。”</p>
陈玄递过去。</p>
大姐敲键盘查了一会儿，摇头：“电子系统里没有。”</p>
“纸质档案呢？”</p>
“旧楼档案库可能有，但一般不对个人开放。”</p>
“那怎么查？”</p>
“开证明。”</p>
“开什么证明？”</p>
“证明你需要查这个记录。”</p>
陈玄沉默两秒：“我怎么证明我需要证明？”</p>
大姐也沉默了。</p>
窗口外排队的人看了他一眼。</p>
陈玄意识到，自己今天遇到的第一个对手，不是神明。</p>
是人间流程。</p>
大姐叹了口气：“你先去医务科问问。真有特殊情况，他们批条子。”</p>
陈玄问：“医务科在哪？”</p>
“六楼。”</p>
“谢谢。”</p>
陈玄坐电梯到六楼。</p>
医务科门口贴着一张纸：</p>
【上午会议，请下午办理。】</p>
陈玄看着这九个字，忽然很想给旧账铺发消息。</p>
人间流程，确实不输神明。</p>
他拿出手机看时间。</p>
上午十点二十。</p>
下午再来肯定耽误。</p>
他想了想，给顾念发了条消息。</p>
【你有查旧档案的经验吗？】</p>
顾念很快回复：</p>
【有。不要先说二十年前，先问档案移交路径。】</p>
陈玄：</p>
【什么意思？】</p>
顾念：</p>
【直接查旧记录容易被拒。问“旧儿科急诊收费档案现在归哪个部门保存”，他们必须给路径。】</p>
陈玄看着这条消息，默默记下。</p>
专业人士就是专业。</p>
他下楼回到咨询台，换了个问法。</p>
“你好，我想问一下，旧儿科急诊收费档案现在归哪个部门保存？”</p>
这次护士没有说自助机。</p>
她想了想：“收费档案？你可以去财务科。”</p>
“财务科在哪？”</p>
“行政楼三楼。”</p>
陈玄记下。</p>
行政楼在医院后侧，比新楼旧一点。</p>
三楼财务科门口没有排队，但门关着。</p>
陈玄敲门。</p>
里面传来声音：“进。”</p>
办公室里坐着几个人。</p>
陈玄说明来意后，一个戴眼镜的女会计抬头看他。</p>
“二十年前儿科急诊缴费记录？”</p>
陈玄点头。</p>
女会计没有露出太夸张的表情。</p>
这让陈玄对她有了一点好感。</p>
专业财务人员，确实见过世面。</p>
她问：“有缴费单吗？”</p>
陈玄把那张发黄的缴费单拿出来。</p>
女会计接过，看了看：“这个章是旧收费处的。”</p>
“还能查到吗？”</p>
“电子系统肯定没有。纸质底联应该移交到旧收费室库房了。”</p>
陈玄心里一动。</p>
“旧收费室在哪？”</p>
女会计看了他一眼：“旧楼一层。以前有三号缴费窗口。”</p>
三号。</p>
陈玄眼神微微变了。</p>
短信让他找三号缴费窗口。</p>
看来方向没错。</p>
女会计继续道：“不过旧楼现在改造，普通人不能进。你要查的话，我可以帮你问问老收费员。”</p>
“老收费员还在？”</p>
“退休返聘一个，姓秦。她以前就在三号窗口。”</p>
陈玄心跳慢慢快了一点。</p>
秦。</p>
三号缴费窗口。</p>
这才是短信指向的真正线索。</p>
女会计拿起电话，拨了个内部号码。</p>
“秦姐，有个人拿着二十年前儿科急诊缴费单来查旧记录……对，旧三号窗口的……嗯，我让他过去？”</p>
她放下电话，看向陈玄。</p>
“你运气好，秦姐今天在。”</p>
陈玄问：“她在哪？”</p>
“旧楼后面的小档案室。”</p>
女会计说完，又提醒一句：“她脾气有点直。”</p>
陈玄点头：“没事，我最近和窗口人员交流经验丰富。”</p>
女会计：“……”</p>
旧楼后面的小档案室不太好找。</p>
陈玄绕了两圈，差点走到后勤仓库。</p>
最后在一条窄走廊尽头，看见一扇半开的门。</p>
门上贴着：</p>
【旧收费档案】</p>
里面堆着铁皮柜和纸箱。</p>
一个六十多岁的女人坐在桌前，戴着老花镜，正在整理单据。</p>
她抬头看了陈玄一眼。</p>
“你就是查二十年前单子的？”</p>
“对。您是秦老师？”</p>
“别叫老师，我就是以前收钱的。”</p>
陈玄把缴费单递过去。</p>
秦姐接过，扫了一眼。</p>
她原本随意的表情，忽然停住了。</p>
陈玄注意到了。</p>
她认识这张单。</p>
或者认识这张单背后的事。</p>
秦姐推了推眼镜：“陈玄？”</p>
“是。”</p>
“患者是你？”</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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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p>
秦姐看着他，许久没有说话。</p>
陈玄问：“您记得我？”</p>
秦姐没有立刻回答。</p>
她起身走到铁皮柜前，翻出一个旧纸箱。</p>
纸箱上写着：</p>
【儿科急诊旧收费底联，年份二十年前】</p>
她戴上手套，开始一张张翻。</p>
动作很慢。</p>
但很准。</p>
没多久，她抽出一张底联。</p>
底联和陈玄手里的缴费单对应。</p>
缴费人，陈守年。</p>
患者，陈玄。</p>
时间，晚上十一点四十七。</p>
秦姐把底联放到桌上。</p>
“这笔钱，我收的。”</p>
陈玄立刻想起短信里的话。</p>
别问谁替你许愿。</p>
问谁收了愿。</p>
他没有急着问愿纸。</p>
而是先问：“那晚，我爸有没有来退过什么？”</p>
秦姐的手指停了一下。</p>
她看向陈玄：“你爸后来确实回来过。”</p>
“回来做什么？”</p>
“问我，三号窗口旁边那个便民祈福登记点是谁批的。”</p>
陈玄心里一沉。</p>
“您怎么回答？”</p>
秦姐沉默片刻：“我说，不归我们收费处管。”</p>
陈玄没有说话。</p>
秦姐自己叹了一口气。</p>
“那是实话。”</p>
“但是？”</p>
秦姐看了他一眼：“但是那张桌子，确实摆在三号窗口旁边。”</p>
陈玄低声问：“谁摆的？”</p>
秦姐摇头：“一开始我也不知道。那几天儿科急诊人多，有人说做便民服务，帮家属写平安卡，不收费，不打扰秩序。医院里来来往往的人多，谁会盯一个小桌子？”</p>
陈玄点头。</p>
听起来和慈愿会的路数一样。</p>
不收钱。</p>
便民。</p>
登记。</p>
三个词一出来，基本就能闻到坑的味道。</p>
秦姐又说：“后来你爸来问，我才觉得不对。”</p>
“为什么？”</p>
“他手里拿着一张愿纸。那纸不该出现在医院。”</p>
“您见过那种纸？”</p>
秦姐低头看着底联，没有直接回答。</p>
陈玄换了个问法。</p>
“那晚除了医院收费，还有没有别的收款记录？”</p>
秦姐愣了一下，抬头看他。</p>
陈玄把清账铜放到桌上。</p>
“秦姨，我不问谁替我许愿。”</p>
“我只问。”</p>
“谁收了愿？”</p>
秦姐脸色微微变了。</p>
她盯着那枚铜钱看了很久。</p>
“你爸当年也这么问过。”</p>
陈玄心脏微微一紧。</p>
“您告诉他了吗？”</p>
秦姐摇头。</p>
“没有。”</p>
“为什么？”</p>
秦姐苦笑：“因为那时候我不知道怎么说。愿不是钱，没有收费凭证，没有发票，没有底联。可你爸说，只要有人收，就一定有账。”</p>
陈玄低声道：“他说得对。”</p>
秦姐看着他，像是透过他看见了另一个人。</p>
过了一会儿，她从抽屉最底层拿出一个小信封。</p>
信封很旧，边缘已经发黄。</p>
“这是你爸当年让我保管的。”</p>
陈玄没有立刻接。</p>
“他什么时候给您的？”</p>
“那晚之后第三天。他又来了一次，说如果有一天你拿着这张缴费单回来，就把这个给你。”</p>
陈玄接过信封。</p>
信封正面写着：</p>
【三号窗口，愿收底痕】</p>
字是陈守年的。</p>
秦姐说：“你爸查到，那张愿纸不是慈愿会收的。慈愿会只是摆桌子的。”</p>
陈玄问：“收愿的是谁？”</p>
秦姐看着信封。</p>
“我不知道名字。”</p>
她顿了顿。</p>
“但你爸说，那东西叫福生账。”</p>
陈玄皱眉。</p>
“福生账？”</p>
秦姐点头：“医院里求平安、求活命、求孩子退烧，这种愿，不走子母祠，也不走普通香火。”</p>
“那走哪里？”</p>
秦姐轻声说：“走福生账。”</p>
清账铜猛地一热。</p>
黑册子在包里自动翻开。</p>
陈玄打开册子。</p>
纸页上浮出几行字。</p>
【陈玄旧债方向更新。】</p>
【三岁高烧愿纸，疑入福生账。】</p>
【福生账：生愿、病愿、续命愿、退灾愿一类账目。】</p>
【关联债项：寿命、气运、记忆。】</p>
陈玄盯着最后一行。</p>
寿命。</p>
气运。</p>
记忆。</p>
第一张神债账单上的三项，终于对上了。</p>
秦姐看不见黑册子上的字，但看得出陈玄脸色变了。</p>
她低声问：“是不是有用？”</p>
陈玄点头。</p>
“很有用。”</p>
他打开信封。</p>
里面不是愿纸。</p>
是一小片复写纸。</p>
复写纸上有淡淡的痕迹。</p>
像当年愿纸垫在下面写字时，透到下一层的印。</p>
陈玄把清账铜压上去。</p>
痕迹慢慢浮现。</p>
【陈玄，三岁。】</p>
【愿退高热，愿留一命。】</p>
【愿成之后，借寿三十，借运七两，留记一份。】</p>
最后一行，字很淡。</p>
【收愿：福生账房。】</p>
陈玄的眼神彻底沉了下来。</p>
不是母亲签的。</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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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父亲签的。</p>
有人写了他的名字。</p>
有人写了愿望。</p>
而福生账房，收了愿。</p>
秦姐看着那片复写纸，声音发涩：“我当年看不见这些字。你爸说，这叫底痕。愿纸可以被拿走，但写过的底痕还会留下。”</p>
陈玄问：“他有没有找到真正的愿纸？”</p>
秦姐摇头：“没有。他说愿纸已经入账。”</p>
陈玄把复写纸小心收好。</p>
“秦姨，谢谢。”</p>
秦姐摆摆手。</p>
“别谢我。我当年什么也没帮上。”</p>
“您帮我保管了这个。”</p>
秦姐沉默很久，轻声道：“你爸那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p>
“什么？”</p>
“他说，如果他退不了这张愿，至少要让他儿子以后知道。”</p>
秦姐看着陈玄。</p>
“这不是他欠的。”</p>
“也不是他妈欠的。”</p>
陈玄收紧信封。</p>
他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堵。</p>
但很快，他把那点情绪压了下去。</p>
现在不是难受的时候。</p>
现在要查账。</p>
他问：“秦姨，福生账房在哪？”</p>
秦姐摇头：“我不知道。”</p>
“我爸知道吗？”</p>
“他应该查到了一点。”</p>
“什么？”</p>
秦姐想了想：“他说，福生账房不在医院，但最</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