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旧账铺不提供发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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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玄回到青河街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一半。</p>
路边小店的灯陆续亮起来，卖糖炒栗子的摊还在，铁锅里黑砂翻得沙沙响。</p>
陈玄本来不想买。</p>
走过去三步，又退了回来。</p>
老板抬头看他：“买？”</p>
陈玄看着锅里翻滚的栗子，想起陈守年欠老周二十八块印泥钱，又想起自己替父还账之后那点诡异的轻松。</p>
“买半斤。”</p>
老板装袋的时候很利索，最后还多塞了两颗。</p>
陈玄低头看了一眼。</p>
“送的？”</p>
老板笑：“看你来回路过三次，怪累的。”</p>
陈玄付了钱，拎着栗子往旧账铺走。</p>
他现在有点明白陈守年为什么喜欢买这玩意了。</p>
倒不是多神秘。</p>
主要是热的，捏在手里，像人间还能正常运转。</p>
推开人间旧账铺的门时，王承业正蹲在地上写标签。</p>
他面前摆着一排透明袋，里面装着红绳、符纸、小木牌、长命锁盒子，还有几件怎么看都像普通纪念品的小玩意。</p>
王承业写得很认真。</p>
认真到额头都出汗了。</p>
陈玄低头看了眼。</p>
【红绳，来源：疑似楼下超市赠品，发现地点：客厅抽屉，发现人：王承业，当前状态：看起来不太正经。】</p>
陈玄沉默了。</p>
“最后一句可以删掉。”</p>
王承业抬头：“为什么？”</p>
“证据标签不要写主观感受。”</p>
“可是它真的不太正经。”</p>
陈玄看了眼红绳。</p>
红绳上还挂着一个塑料小葫芦，背面写着“招财进宝”。</p>
确实不太正经。</p>
但他还是说：“写‘材质不明’。”</p>
王承业点点头，把最后一句划掉。</p>
孙慧坐在一旁帮忙分袋，顾念正在桌边整理复印件。孙秀梅今天没来，孙慧说她回去后睡了，睡得很沉，像把二十年的一口气终于松了一点。</p>
旧账铺的油灯亮得很稳。</p>
陈玄一进门，油灯晃了一下。</p>
“带了新东西。”</p>
这不是问句。</p>
陈玄把医院后街拿到的拓片和纸条放到柜台上。</p>
“福生堂。”</p>
王承业手里的笔停了。</p>
顾念也抬头。</p>
孙慧轻轻放下一个透明袋，小声问：“这是你三岁那笔账？”</p>
“现在看，差不多。”</p>
陈玄把纸条摊开。</p>
【福生旧堂，南桥巷三十七号。】</p>
王承业凑过来念了一遍：“南桥巷？我好像听过。”</p>
陈玄看他。</p>
王承业皱着眉想：“好像是片老拆迁区吧，之前有客户住那边。路特别绕，导航都骂人。”</p>
“导航还骂人？”</p>
“语音不骂，但它重新规划路线特别频繁，听着像在骂。”</p>
顾念把纸条拿起来看了看：“纸不是新的。”</p>
陈玄问：“你能看出来？”</p>
顾念从包里拿出一个小放大镜。</p>
王承业看得一愣：“你随身带这个？”</p>
顾念很平静：“会计看票据的时候用。”</p>
陈玄点头：“专业。”</p>
顾念看了几秒，说：“至少十年以上。折痕很旧，不像刚做的。”</p>
旧账铺慢吞吞开口：“可验真。”</p>
陈玄抬头：“多少钱？”</p>
油灯沉默。</p>
王承业下意识捂住钱包。</p>
孙慧也抬头看油灯，像第一次见识到一个铺子开口要钱能这么自然。</p>
旧账铺浮出一行字。</p>
【福生堂旧址线索验真，三百。】</p>
陈玄：“贵了。”</p>
旧账铺：“涉及福生账。”</p>
陈玄：“涉及福生账，也不是你涨价的理由。”</p>
旧账铺：“福生账层级高于普通香火账。”</p>
陈玄：“所以？”</p>
旧账铺：“验真更费灯油。”</p>
陈玄盯着油灯：“你这灯油到底是什么？九二汽油吗？”</p>
王承业没忍住，低头咳了一声。</p>
顾念也垂下眼，嘴角动了动。</p>
旧账铺没有回答，只是很坚持地浮着那行三百。</p>
陈玄把栗子放到柜台上。</p>
“半斤糖炒栗子，抵五十。”</p>
旧账铺沉默得更久了。</p>
王承业震惊地抬头：“这也能抵？”</p>
陈玄道：“试试。”</p>
孙慧小声说：“它不是不吃栗子吗？”</p>
陈玄看着油灯：“它不吃，但陈守年以前肯定在这里吃过，而且一定掉过壳。”</p>
油灯轻轻晃了一下。</p>
黑皮账簿翻开。</p>
【折抵二十。】</p>
陈玄：“至少五十。”</p>
【二十五。】</p>
“三十，不然我把栗子壳留柜台上。”</p>
油灯猛地晃了一下。</p>
【折抵三十。】</p>
顾念认真地看了陈玄一眼：“你谈判能力比我想的还杂。”</p>
陈玄把剩下的钱付了。</p>
王承业在旁边小声说：“我感觉以后旧账铺会更新一条，禁止栗子抵扣。”</p>
陈玄：“那说明我们推动了制度完善。”</p>
油灯没搭理他们。</p>
清账铜被陈玄放到拓片旁边。</p>
拓片上“福生堂”三个字慢慢泛起浅白色的光，不像子母祠那种暖红，也不像门账司的银灰，而是一种很淡的白，像医院走廊里的灯。</p>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p>
陈玄看着那光，心里有点不舒服。</p>
医院的白光，病房的白墙，缴费窗口，枕头底下的愿纸。</p>
这些东西混在一起，比什么神明法相都更让人发闷。</p>
黑皮账簿开始浮字。</p>
【旧木牌拓片，验真完成。】</p>
【名称：福生堂接愿牌拓片。】</p>
【关联：福生账。】</p>
【接愿范围：病愿、生愿、续命愿、退灾愿。】</p>
【提示：福生堂负责接愿，福生账房负责入账。】</p>
陈玄看着这几行字，没说话。</p>
王承业憋不住：“接愿和入账还分开？”</p>
顾念说：“很正常，前台和财务。”</p>
王承业一拍大腿：“这我懂了。”</p>
陈玄看他：“你懂得越来越快了。”</p>
王承业苦笑：“主要这一路遇到的神明机构，组织架构太像公司。”</p>
孙慧看着那张拓片，脸色不太好：“所以医院门口那个小棚子，就是福生堂？”</p>
“以前可能是临时点。”顾念轻声说，“真正的旧堂在南桥巷。”</p>
陈玄把周启明给的纸条压上去。</p>
油灯又照了一遍。</p>
黑皮账簿继续浮字。</p>
【福生旧堂地址线索，验真完成。】</p>
【南桥巷三十七号，曾为福生堂旧址之一。】</p>
【当前状态：未知。】</p>
【建议：勿夜访。】</p>
王承业刚想说“那明天再去”，陈玄已经开口：“为什么勿夜访？”</p>
旧账铺很慢地回了一句：“不好找。”</p>
陈玄：“只是不好找？”</p>
旧账铺：“也不好回来。”</p>
王承业立刻把笔放下：“那肯定明天去。”</p>
陈玄看了他一眼：“你反应挺快。”</p>
“我现在学会了。”王承业很认真，“这种地方，能白天去，绝不晚上去。能吃饱去，绝不空腹去。能带发票去……”</p>
他卡住了。</p>
“能带发票去干什么？”孙慧问。</p>
王承业想了想：“壮胆？”</p>
陈玄：“……”</p>
顾念把纸条收进透明文件袋：“明天上午去最合适。南桥巷如果是拆迁区，白天能找到周边住户问话，晚上只剩流浪猫。”</p>
王承业点头：“流浪猫不一定配合。”</p>
陈玄想起青河街那只橘猫。</p>
“不一定，有些猫精神状态比人稳定。”</p>
王承业居然认真想了想：“也是。”</p>
陈玄把复写纸和秦素芬的证明也拿出来，让旧账铺登记。</p>
这次旧账铺没有立刻报价，像是知道陈玄现在情绪不太适合被收费刺激。</p>
黑皮账簿一行行记录。</p>
【陈玄旧债新证据：三岁高烧愿纸底痕。】</p>
【收愿方指向：福生账房。】</p>
【接愿方指向：福生堂。】</p>
【医院三号缴费窗口证明：便民祈福登记点非医院收费项目。】</p>
陈玄看到“非医院收费项目”几个字，心里那口气稍微顺了一点。</p>
至少人间医院没收这笔愿。</p>
坑是别处挖的。</p>
王承业看着那片复写纸，小声问：“所以你三岁那笔账，真的不是你爸妈签的？”</p>
“不是。”</p>
陈玄说完，把复写纸放进证物袋。</p>
王承业嘴唇动了动，像想安慰，憋了半天憋出一句：“那挺好。”</p>
陈玄看他。</p>
王承业连忙补充：“我的意思是，至少不是家里人害你。”</p>
陈玄点点头：“我懂。”</p>
王承业松了一口气。</p>
孙慧在旁边轻声说：“有时候不是家里人害你，就已经很好了。”</p>
这话说完，屋里安静了一下。</p>
她像是觉得自己说重了，又低头继续整理袋子。</p>
顾念把话接过去：“明天去南桥巷，最好别太多人。”</p>
陈玄问：“你要去？”</p>
“去。”顾念把文件夹合上，“顾明河查过子母渡旧门账，福生账也可能和慈愿会共用过人手。我爸的笔记里也许有对应项。”</p>
王承业立刻举手：“我也去。”</p>
陈玄：“你留下。”</p>
王承业一愣：“为什么？”</p>
“你明天把证物标签写完。”</p>
“我今晚可以写完。”</p>
“你确定？”</p>
王承业低头看了看地上的十几袋东西，又看了看手里的标签纸。</p>
他沉默了。</p>
陈玄说：“你现在的任务是守好王豆豆，把王家旧物分类完，别让子母祠从边角料里再钻出来。”</p>
王承业低声道：“我知道。”</p>
他这次没有硬要跟着。</p>
陈玄看得出来，王豆豆回来以后，王承业的胆子没有变大，但人稳了不少。</p>
孙慧忽然说：“我也想去。”</p>
陈玄看她。</p>
孙慧抿了抿嘴：“我知道我去可能帮不上忙。但长命锁那条线是我递出去的，孙秀梅更正书也是从我这儿出来的。福生堂如果和旧香火物有关，我可能能认出一些东西。”</p>
顾念点头：“她可以去。手作、模具、锁纹这些，我们不一定懂。”</p>
陈玄想了想：“可以。但明天只看，不乱碰。”</p>
孙慧点头很快：“我知道。”</p>
王承业小声说：“那我负责后勤？”</p>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p>
陈玄：“你已经是后勤部长了。”</p>
王承业叹气：“听起来还挺正式。”</p>
旧账铺冷不丁浮出一行字。</p>
【外出查证可申请临时护证包。】</p>
陈玄眼皮一跳：“多少钱？”</p>
【基础包：三百。含证物袋三只、封条三张、旧账铺临时印一枚。】</p>
陈玄还没说话，顾念先开口：“能出收讫记录吗？”</p>
旧账铺顿了顿。</p>
【可。】</p>
顾念点头：“那可以考虑。”</p>
陈玄看向她：“你真打算买？”</p>
顾念很认真：“如果明天要带回福生堂相关物件，普通袋子未必够。旧账铺临时印至少能证明取证时间和来源。”</p>
王承业听得一愣一愣：“所以它这个收费合理？”</p>
陈玄不想承认，但顾念说得对。</p>
他看向油灯：“三百太贵。”</p>
旧账铺：【二百八。】</p>
陈玄：“二百。”</p>
旧账铺：【二百六。】</p>
陈玄拿起一颗栗子。</p>
油灯立刻晃了一下。</p>
【二百三，不收栗子。】</p>
顾念低头在本子上写了一笔：“二百三，可接受。”</p>
陈玄看她：“你记什么？”</p>
“支出。”</p>
“谁的？”</p>
“临时小队。”</p>
王承业立刻抬头：“我们有账本了？”</p>
顾念：“从今晚开始有。”</p>
陈玄忽然觉得这个队伍越来越正规。</p>
正规得有点危险。</p>
旧账铺收了二百三，吐出三只灰色证物袋，还有三张封条。</p>
封条上有“人间旧账铺临时取证”几个小字。</p>
陈玄拿起来看了看。</p>
“印得还挺清楚。”</p>
旧账铺：“本铺专业。”</p>
“你专业的时候和收费的时候一样积极就好了。”</p>
油灯又装没听见。</p>
晚上九点多，孙慧先回店里。</p>
顾念留下抄了一份明天路线。</p>
王承业终于写完一半标签，整个人像被小学作业折磨过。</p>
陈玄把福生堂纸条、拓片、医院证明都放进黑包。</p>
出门前，他看了一眼墙上陈守年的照片。</p>
照片里的陈守年还是那副严肃样。</p>
陈玄想起周启明说的栗子壳和印泥盒，忍不住低声道：“爸，你当年查账是挺认真。”</p>
他停了停。</p>
“就是生活作风有点费别人印泥。”</p>
没人回答。</p>
只有油灯轻轻亮了一下。</p>
像是很赞同。</p>
陈玄回到出租屋时，门锁已经换好。</p>
他拿钥匙开门，咔哒一声，特别顺。</p>
这种顺畅让他有一点不真实。</p>
他进屋，刚把包放下，房东消息又来了。</p>
【锁换好了？】</p>
陈玄：【好了。】</p>
房东：【别再弄坏了。】</p>
陈玄：【尽量。】</p>
房东：【什么叫尽量？】</p>
陈玄没回。</p>
他怕再聊下去，房东会要求他签一份门锁安全责任书。</p>
洗完澡，陈玄把明天要带的东西摆在桌上。</p>
清账铜。</p>
黑册子。</p>
医院证明。</p>
福生堂拓片。</p>
南桥巷纸条。</p>
旧账铺证物袋。</p>
还有沈兰给他装的两个包子。</p>
他盯着包子看了几秒，觉得明天的准备里，最可靠的可能是这个。</p>
凌晨前，他收到一条陌生短信。</p>
【南桥巷三十七号，白天去也未必找得到。】</p>
【福生堂不在地图上。】</p>
【它只认两种人。】</p>
【求命的人。】</p>
【退愿的人。】</p>
陈玄看完，回了三个字。</p>
【我退愿。】</p>
这一次，对面很快回复。</p>
【那你要先想好。】</p>
【如果愿退了，三岁那晚的命，怎么算？】</p>
陈玄盯着屏幕，手指停住。</p>
屋里很安静。</p>
新换的门锁在门上稳稳待着。</p>
桌上的包子已经凉了。</p>
他忽然明白，福生账和子母祠不一样。</p>
子母祠那笔账，是把没说清的东西硬写成债。</p>
可三岁那晚，他确实退烧了。</p>
命也确实留下了。</p>
问题不是愿有没有成。</p>
问题是，谁有资格替一个三岁的孩子许愿，又是谁有资格把这份“活下来”写成三十年的债。</p>
陈玄把手机扣下，没有再回。</p>
他躺到床上，闭上眼。</p>
过了好一会儿，他翻身坐起来，把沈兰给的包子放进冰箱。</p>
明天还得吃。</p>
查账可以热血，早餐不能浪费。</p>
</p>
陈玄回到青河街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一半。</p>
路边小店的灯陆续亮起来，卖糖炒栗子的摊还在，铁锅里黑砂翻得沙沙响。</p>
陈玄本来不想买。</p>
走过去三步，又退了回来。</p>
老板抬头看他：“买？”</p>
陈玄看着锅里翻滚的栗子，想起陈守年欠老周二十八块印泥钱，又想起自己替父还账之后那点诡异的轻松。</p>
“买半斤。”</p>
老板装袋的时候很利索，最后还多塞了两颗。</p>
陈玄低头看了一眼。</p>
“送的？”</p>
老板笑：“看你来回路过三次，怪累的。”</p>
陈玄付了钱，拎着栗子往旧账铺走。</p>
他现在有点明白陈守年为什么喜欢买这玩意了。</p>
倒不是多神秘。</p>
主要是热的，捏在手里，像人间还能正常运转。</p>
推开人间旧账铺的门时，王承业正蹲在地上写标签。</p>
他面前摆着一排透明袋，里面装着红绳、符纸、小木牌、长命锁盒子，还有几件怎么看都像普通纪念品的小玩意。</p>
王承业写得很认真。</p>
认真到额头都出汗了。</p>
陈玄低头看了眼。</p>
【红绳，来源：疑似楼下超市赠品，发现地点：客厅抽屉，发现人：王承业，当前状态：看起来不太正经。】</p>
陈玄沉默了。</p>
“最后一句可以删掉。”</p>
王承业抬头：“为什么？”</p>
“证据标签不要写主观感受。”</p>
“可是它真的不太正经。”</p>
陈玄看了眼红绳。</p>
红绳上还挂着一个塑料小葫芦，背面写着“招财进宝”。</p>
确实不太正经。</p>
但他还是说：“写‘材质不明’。”</p>
王承业点点头，把最后一句划掉。</p>
孙慧坐在一旁帮忙分袋，顾念正在桌边整理复印件。孙秀梅今天没来，孙慧说她回去后睡了，睡得很沉，像把二十年的一口气终于松了一点。</p>
旧账铺的油灯亮得很稳。</p>
陈玄一进门，油灯晃了一下。</p>
“带了新东西。”</p>
这不是问句。</p>
陈玄把医院后街拿到的拓片和纸条放到柜台上。</p>
“福生堂。”</p>
王承业手里的笔停了。</p>
顾念也抬头。</p>
孙慧轻轻放下一个透明袋，小声问：“这是你三岁那笔账？”</p>
“现在看，差不多。”</p>
陈玄把纸条摊开。</p>
【福生旧堂，南桥巷三十七号。】</p>
王承业凑过来念了一遍：“南桥巷？我好像听过。”</p>
陈玄看他。</p>
王承业皱着眉想：“好像是片老拆迁区吧，之前有客户住那边。路特别绕，导航都骂人。”</p>
“导航还骂人？”</p>
“语音不骂，但它重新规划路线特别频繁，听着像在骂。”</p>
顾念把纸条拿起来看了看：“纸不是新的。”</p>
陈玄问：“你能看出来？”</p>
顾念从包里拿出一个小放大镜。</p>
王承业看得一愣：“你随身带这个？”</p>
顾念很平静：“会计看票据的时候用。”</p>
陈玄点头：“专业。”</p>
顾念看了几秒，说：“至少十年以上。折痕很旧，不像刚做的。”</p>
旧账铺慢吞吞开口：“可验真。”</p>
陈玄抬头：“多少钱？”</p>
油灯沉默。</p>
王承业下意识捂住钱包。</p>
孙慧也抬头看油灯，像第一次见识到一个铺子开口要钱能这么自然。</p>
旧账铺浮出一行字。</p>
【福生堂旧址线索验真，三百。】</p>
陈玄：“贵了。”</p>
旧账铺：“涉及福生账。”</p>
陈玄：“涉及福生账，也不是你涨价的理由。”</p>
旧账铺：“福生账层级高于普通香火账。”</p>
陈玄：“所以？”</p>
旧账铺：“验真更费灯油。”</p>
陈玄盯着油灯：“你这灯油到底是什么？九二汽油吗？”</p>
王承业没忍住，低头咳了一声。</p>
顾念也垂下眼，嘴角动了动。</p>
旧账铺没有回答，只是很坚持地浮着那行三百。</p>
陈玄把栗子放到柜台上。</p>
“半斤糖炒栗子，抵五十。”</p>
旧账铺沉默得更久了。</p>
王承业震惊地抬头：“这也能抵？”</p>
陈玄道：“试试。”</p>
孙慧小声说：“它不是不吃栗子吗？”</p>
陈玄看着油灯：“它不吃，但陈守年以前肯定在这里吃过，而且一定掉过壳。”</p>
油灯轻轻晃了一下。</p>
黑皮账簿翻开。</p>
【折抵二十。】</p>
陈玄：“至少五十。”</p>
【二十五。】</p>
“三十，不然我把栗子壳留柜台上。”</p>
油灯猛地晃了一下。</p>
【折抵三十。】</p>
顾念认真地看了陈玄一眼：“你谈判能力比我想的还杂。”</p>
陈玄把剩下的钱付了。</p>
王承业在旁边小声说：“我感觉以后旧账铺会更新一条，禁止栗子抵扣。”</p>
陈玄：“那说明我们推动了制度完善。”</p>
油灯没搭理他们。</p>
清账铜被陈玄放到拓片旁边。</p>
拓片上“福生堂”三个字慢慢泛起浅白色的光，不像子母祠那种暖红，也不像门账司的银灰，而是一种很淡的白，像医院走廊里的灯。</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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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玄看着那光，心里有点不舒服。</p>
医院的白光，病房的白墙，缴费窗口，枕头底下的愿纸。</p>
这些东西混在一起，比什么神明法相都更让人发闷。</p>
黑皮账簿开始浮字。</p>
【旧木牌拓片，验真完成。】</p>
【名称：福生堂接愿牌拓片。】</p>
【关联：福生账。】</p>
【接愿范围：病愿、生愿、续命愿、退灾愿。】</p>
【提示：福生堂负责接愿，福生账房负责入账。】</p>
陈玄看着这几行字，没说话。</p>
王承业憋不住：“接愿和入账还分开？”</p>
顾念说：“很正常，前台和财务。”</p>
王承业一拍大腿：“这我懂了。”</p>
陈玄看他：“你懂得越来越快了。”</p>
王承业苦笑：“主要这一路遇到的神明机构，组织架构太像公司。”</p>
孙慧看着那张拓片，脸色不太好：“所以医院门口那个小棚子，就是福生堂？”</p>
“以前可能是临时点。”顾念轻声说，“真正的旧堂在南桥巷。”</p>
陈玄把周启明给的纸条压上去。</p>
油灯又照了一遍。</p>
黑皮账簿继续浮字。</p>
【福生旧堂地址线索，验真完成。】</p>
【南桥巷三十七号，曾为福生堂旧址之一。】</p>
【当前状态：未知。】</p>
【建议：勿夜访。】</p>
王承业刚想说“那明天再去”，陈玄已经开口：“为什么勿夜访？”</p>
旧账铺很慢地回了一句：“不好找。”</p>
陈玄：“只是不好找？”</p>
旧账铺：“也不好回来。”</p>
王承业立刻把笔放下：“那肯定明天去。”</p>
陈玄看了他一眼：“你反应挺快。”</p>
“我现在学会了。”王承业很认真，“这种地方，能白天去，绝不晚上去。能吃饱去，绝不空腹去。能带发票去……”</p>
他卡住了。</p>
“能带发票去干什么？”孙慧问。</p>
王承业想了想：“壮胆？”</p>
陈玄：“……”</p>
顾念把纸条收进透明文件袋：“明天上午去最合适。南桥巷如果是拆迁区，白天能找到周边住户问话，晚上只剩流浪猫。”</p>
王承业点头：“流浪猫不一定配合。”</p>
陈玄想起青河街那只橘猫。</p>
“不一定，有些猫精神状态比人稳定。”</p>
王承业居然认真想了想：“也是。”</p>
陈玄把复写纸和秦素芬的证明也拿出来，让旧账铺登记。</p>
这次旧账铺没有立刻报价，像是知道陈玄现在情绪不太适合被收费刺激。</p>
黑皮账簿一行行记录。</p>
【陈玄旧债新证据：三岁高烧愿纸底痕。】</p>
【收愿方指向：福生账房。】</p>
【接愿方指向：福生堂。】</p>
【医院三号缴费窗口证明：便民祈福登记点非医院收费项目。】</p>
陈玄看到“非医院收费项目”几个字，心里那口气稍微顺了一点。</p>
至少人间医院没收这笔愿。</p>
坑是别处挖的。</p>
王承业看着那片复写纸，小声问：“所以你三岁那笔账，真的不是你爸妈签的？”</p>
“不是。”</p>
陈玄说完，把复写纸放进证物袋。</p>
王承业嘴唇动了动，像想安慰，憋了半天憋出一句：“那挺好。”</p>
陈玄看他。</p>
王承业连忙补充：“我的意思是，至少不是家里人害你。”</p>
陈玄点点头：“我懂。”</p>
王承业松了一口气。</p>
孙慧在旁边轻声说：“有时候不是家里人害你，就已经很好了。”</p>
这话说完，屋里安静了一下。</p>
她像是觉得自己说重了，又低头继续整理袋子。</p>
顾念把话接过去：“明天去南桥巷，最好别太多人。”</p>
陈玄问：“你要去？”</p>
“去。”顾念把文件夹合上，“顾明河查过子母渡旧门账，福生账也可能和慈愿会共用过人手。我爸的笔记里也许有对应项。”</p>
王承业立刻举手：“我也去。”</p>
陈玄：“你留下。”</p>
王承业一愣：“为什么？”</p>
“你明天把证物标签写完。”</p>
“我今晚可以写完。”</p>
“你确定？”</p>
王承业低头看了看地上的十几袋东西，又看了看手里的标签纸。</p>
他沉默了。</p>
陈玄说：“你现在的任务是守好王豆豆，把王家旧物分类完，别让子母祠从边角料里再钻出来。”</p>
王承业低声道：“我知道。”</p>
他这次没有硬要跟着。</p>
陈玄看得出来，王豆豆回来以后，王承业的胆子没有变大，但人稳了不少。</p>
孙慧忽然说：“我也想去。”</p>
陈玄看她。</p>
孙慧抿了抿嘴：“我知道我去可能帮不上忙。但长命锁那条线是我递出去的，孙秀梅更正书也是从我这儿出来的。福生堂如果和旧香火物有关，我可能能认出一些东西。”</p>
顾念点头：“她可以去。手作、模具、锁纹这些，我们不一定懂。”</p>
陈玄想了想：“可以。但明天只看，不乱碰。”</p>
孙慧点头很快：“我知道。”</p>
王承业小声说：“那我负责后勤？”</p>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p>
陈玄：“你已经是后勤部长了。”</p>
王承业叹气：“听起来还挺正式。”</p>
旧账铺冷不丁浮出一行字。</p>
【外出查证可申请临时护证包。】</p>
陈玄眼皮一跳：“多少钱？”</p>
【基础包：三百。含证物袋三只、封条三张、旧账铺临时印一枚。】</p>
陈玄还没说话，顾念先开口：“能出收讫记录吗？”</p>
旧账铺顿了顿。</p>
【可。】</p>
顾念点头：“那可以考虑。”</p>
陈玄看向她：“你真打算买？”</p>
顾念很认真：“如果明天要带回福生堂相关物件，普通袋子未必够。旧账铺临时印至少能证明取证时间和来源。”</p>
王承业听得一愣一愣：“所以它这个收费合理？”</p>
陈玄不想承认，但顾念说得对。</p>
他看向油灯：“三百太贵。”</p>
旧账铺：【二百八。】</p>
陈玄：“二百。”</p>
旧账铺：【二百六。】</p>
陈玄拿起一颗栗子。</p>
油灯立刻晃了一下。</p>
【二百三，不收栗子。】</p>
顾念低头在本子上写了一笔：“二百三，可接受。”</p>
陈玄看她：“你记什么？”</p>
“支出。”</p>
“谁的？”</p>
“临时小队。”</p>
王承业立刻抬头：“我们有账本了？”</p>
顾念：“从今晚开始有。”</p>
陈玄忽然觉得这个队伍越来越正规。</p>
正规得有点危险。</p>
旧账铺收了二百三，吐出三只灰色证物袋，还有三张封条。</p>
封条上有“人间旧账铺临时取证”几个小字。</p>
陈玄拿起来看了看。</p>
“印得还挺清楚。”</p>
旧账铺：“本铺专业。”</p>
“你专业的时候和收费的时候一样积极就好了。”</p>
油灯又装没听见。</p>
晚上九点多，孙慧先回店里。</p>
顾念留下抄了一份明天路线。</p>
王承业终于写完一半标签，整个人像被小学作业折磨过。</p>
陈玄把福生堂纸条、拓片、医院证明都放进黑包。</p>
出门前，他看了一眼墙上陈守年的照片。</p>
照片里的陈守年还是那副严肃样。</p>
陈玄想起周启明说的栗子壳和印泥盒，忍不住低声道：“爸，你当年查账是挺认真。”</p>
他停了停。</p>
“就是生活作风有点费别人印泥。”</p>
没人回答。</p>
只有油灯轻轻亮了一下。</p>
像是很赞同。</p>
陈玄回到出租屋时，门锁已经换好。</p>
他拿钥匙开门，咔哒一声，特别顺。</p>
这种顺畅让他有一点不真实。</p>
他进屋，刚把包放下，房东消息又来了。</p>
【锁换好了？】</p>
陈玄：【好了。】</p>
房东：【别再弄坏了。】</p>
陈玄：【尽量。】</p>
房东：【什么叫尽量？】</p>
陈玄没回。</p>
他怕再聊下去，房东会要求他签一份门锁安全责任书。</p>
洗完澡，陈玄把明天要带的东西摆在桌上。</p>
清账铜。</p>
黑册子。</p>
医院证明。</p>
福生堂拓片。</p>
南桥巷纸条。</p>
旧账铺证物袋。</p>
还有沈兰给他装的两个包子。</p>
他盯着包子看了几秒，觉得明天的准备里，最可靠的可能是这个。</p>
凌晨前，他收到一条陌生短信。</p>
【南桥巷三十七号，白天去也未必找得到。】</p>
【福生堂不在地图上。】</p>
【它只认两种人。】</p>
【求命的人。】</p>
【退愿的人。】</p>
陈玄看完，回了三个字。</p>
【我退愿。】</p>
这一次，对面很快回复。</p>
【那你要先想好。】</p>
【如果愿退了，三岁那晚的命，怎么算？】</p>
陈玄盯着屏幕，手指停住。</p>
屋里很安静。</p>
新换的门锁在门上稳稳待着。</p>
桌上的包子已经凉了。</p>
他忽然明白，福生账和子母祠不一样。</p>
子母祠那笔账，是把没说清的东西硬写成债。</p>
可三岁那晚，他确实退烧了。</p>
命也确实留下了。</p>
问题不是愿有没有成。</p>
问题是，谁有资格替一个三岁的孩子许愿，又是谁有资格把这份“活下来”写成三十年的债。</p>
陈玄把手机扣下，没有再回。</p>
他躺到床上，闭上眼。</p>
过了好一会儿，他翻身坐起来，把沈兰给的包子放进冰箱。</p>
明天还得吃。</p>
查账可以热血，早餐不能浪费。</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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