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2章 三只档案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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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阳没有顾上看的东西，有人替他看了。</p>
北京另一处办公室里，那只写着“待核”的牛皮纸袋已经瘪下去。袋里的十几页匿名材料被拆开，按证券、外汇、文化经营和企业关联分成几份；各处送回来的复印件装进两个牛皮纸档案盒，第三个也快满了。</p>
年轻办事员先调的是钱。</p>
证券营业部送来账户开立、资金转入、委托授权和成交记录。第一轮买卖何时进场，何时退出，款项落到哪个账户，每一笔都能接上。</p>
匿名材料故意把股票收益、公司经营款和香港美元混在一起。拆开以后，三条线各走各的。</p>
股票买卖按当时规定办理，手续费和印花税随交易扣收，没有材料暗示的账外账户。</p>
国内经营款分在蓝极速、浩阳装机、浩阳软件、校友录和十一影视几套账里。主体之间有往来，合同、用途和付款人能够对应。电影项目没有从网吧工资账户抽钱，深圳贷款也没拿去买香港版权。</p>
香港那笔最吓人的美元，反倒最省事。</p>
域名交易款直接进入香港公司监管账户，律师意见、成交合同和银行回单都在。后续收购香港音乐资产，也从同一账户付款。境内没有一笔人民币换成美元汇出去。</p>
年轻办事员在核查表的“资金外流”一栏后写下：未发现。</p>
旁边负责复核的中年人看了一眼。</p>
“别只写未发现。写清范围。‘未发现以境内经营资金违规购汇汇出’。”</p>
“有区别吗？”</p>
“当然有。香港账户里的钱有香港那边的税务和监管口径，咱们核的是境内有没有违规往外走。结论不能写过界。”</p>
年轻办事员把那行重新誊了一遍。</p>
第二项是税。</p>
七座城市的直营店不在同一个征管口径下，回函有早有晚。网吧营业税费、装机和配件销售的增值税、软件服务收入、企业所得税预缴、员工工资与稿酬代扣，散在不同主体里。</p>
最初有人建议只看陈阳个人。</p>
复核人把那张表退了回去。</p>
“匿名材料说他拿学生身份遮掩企业经营。那就不能只看他个人交了多少。把他控制和参股的境内主体分开查，哪个税种归哪个主体，别混着加，也别漏。”</p>
重新汇总后，国内各经营主体已经申报实缴以及代扣代缴的税费合计过百万元。</p>
这个数放在大企业里不算什么。放在一家开张还不到一年的学生企业名下，办公室里的人多看了一遍。</p>
三百家加盟店在当地缴的税没有算进去。</p>
加盟店是独立经营主体，哪怕挂着蓝极速的牌子，也不能把人家的税收算到陈阳头上。报告只记了一句：加盟体系在多地形成持续经营与地方税源，具体金额由属地统计。</p>
稿费和版税另列。</p>
出版社回函里有《盗墓笔记》的合同、印数、版税结算和代扣凭证。笔名陈十一与陈阳身份能够对应，钱从出版社账户进来，没有经过影视公司，也没有塞进网吧流水。</p>
至于证券收益，办事员原先想在纳税一栏里多加一句，被复核人划掉了。</p>
“按当时适用政策写。该扣的交易环节税费已经扣了，不该交的不能为了显得他纳税多，硬替他创造一笔。”</p>
这一刀划得很直。</p>
核查是查问题，不是替谁做先进事迹。</p>
税看完，第三盒材料里最厚的东西却是工资表。</p>
十五家直营网吧、五家装机门店、深圳采购中转、浩阳软件，再加小超市和地推队。只按能够核到连续发薪、人员名单和岗位的，浩阳体系在职人员约二百七十五人。</p>
固定兼职至少五百二十五人，其中大部分是高校学生和各地地推人员。</p>
十一影视、音乐版权、棉花胡同和几个项目组另有固定人员。重叠岗位剔掉以后，陈阳控制的境内企业长期发薪人数已经超过三百。</p>
年轻办事员把“直接解决就业八百余人”写进初稿。</p>
复核人又给划了。</p>
“兼职单列。”</p>
“钱也是他们发的。”</p>
“发钱和长期就业是两回事。正式岗位三百余，固定兼职五百余。学生今天接任务，寒假回家，不能算成稳定职工。拆开写，反而清楚。”</p>
“那三百家加盟店的人呢？”</p>
“间接带动。”</p>
“每家哪怕两三个人，也有六七百。”</p>
“可以作保守估算，不能算直属。把抽样依据附上。”</p>
办事员另起一行。</p>
直营网吧及所属公司，长期岗位三百余个。</p>
固定兼职和勤工助学岗位五百余个。影视、音乐项目制用工另按人次登记，不并入稳定岗位。</p>
三百家加盟店按照抽样名册保守估算，另行带动基础岗位六百个以上；供应商、运输、维修、餐饮和剧组临时用工，只记人次，不折算长期岗位。</p>
几行数字下面，还有一份人员来源表。</p>
北影厂退职职工和家属，做收银、仓储、维修、保洁和门店管理；中专、技校和没继续读书的年轻人，做装机、网管、弱电与运输；大学生做校园推广、网站运营、资料整理和剧组助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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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岗位工资不高，大多只有几百到一千多元。可在一九九九年，这份名册有另一层分量。</p>
国企下岗和分流还在继续，高校扩招刚刚启动。地方上愁的是人从单位里出来以后去哪儿，学校愁的是学生想勤工助学，却只能去饭馆端盘子、沿街发广告。</p>
浩阳给出的岗位谈不上体面，却能学到装机、网络维护、收银系统和门店管理。地推队里干得好的学生可以转正式任务员，直营店员工培训合格，也能派往外地管加盟业务。</p>
负责复核的人在“就业”后面补了一句：具有再就业吸纳和青年技能训练作用。</p>
年轻办事员问：“这个算核查结论吗？”</p>
“算经营活动产生的客观效果。”</p>
“听着还是像表扬。”</p>
“那就把问题也写上。兼职合同还不够统一，外地用工备案有滞后，要求整改。看见什么写什么。”</p>
于是后面又多了两行。</p>
人员扩张较快，部分兼职协议和异地用工台账需要继续规范。</p>
直营网吧跨区域经营，消防、夜间营业和未成年人上机管理应由属地持续检查。</p>
工资表后面，夹着几张刚启用的地推任务单。</p>
第一页是北邮校友录推广，申报五百二十个新注册，核验后只按有效数据和纸质登记表结算。第二页是学院路一家书店的本地任务，客户、预付款、执行学校、学生工钱和验收记录一栏不少。</p>
办事员翻了两遍。</p>
“网吧还接广告？”</p>
“先看合同主体。”</p>
直营网点负责接洽和执行，合同及收款进入对应的城市运营主体；加盟店自行承接的本地业务，由加盟店自己签约并承担责任。总部系统只记录使用蓝极速任务网络的业务，不替加盟店把所有生意兜走。</p>
这一套刚开始试行，纸面和网页记录都有些粗。</p>
任务却能顺着编号查到底：谁接单，谁审核，物料发给谁，客户付了多少，学生领了多少，哪一天验收。</p>
复核人看完北邮那张争议单，问：“为什么基础工钱照发？”</p>
“学生确实去了，虚报的是结果。按核验数扣提成，不能把已经发生的工时一并抹掉。”</p>
“谁定的？”</p>
“运营负责人。”</p>
复核人点了下头，又翻到结算页。</p>
“接单、审核、验收、发钱，没有落在同一个人手里。这条保留。问题也写上，任务系统刚启用，外地网点权限还不能一下放开。”</p>
年轻办事员记下：直营网点推广业务已建立初步任务登记与劳务结算流程；加盟网点接入范围有限，需继续完善广告内容审核、合同主体和异地劳务台账。</p>
匿名材料把这支队伍写成“借高校关系控制学生渠道”。</p>
调出来的实际情况没那么吓人。</p>
七十五名正式地推负责接单、派工和抽查，四百多名兼职按任务结算。多数活仍是校友录、网吧活动和学校周边商户推广。系统只核任务来源和汇总结果，没有把网吧会员资料、上机记录和校友录通讯录混在一起。</p>
能不能做成全国渠道，现在下结论还早。</p>
至少工资表和结算单是真的。</p>
查到这里，那份匿名材料已经开始变味。</p>
材料把十五家直营网吧、三百家加盟店和深圳仓库画成一张藏钱的网。实际调出来的，是一套刚搭起来的连锁体系。</p>
深圳那笔三百万元政策扶持贷款，抵着仓储、铺面和经营资产。采购中心有十名正式员工、十五名兼职，货架、验收、退换和财务分开。</p>
当初有人送来一批混着翻新货的光驱，刘志远退了大半，留下一台挂在验货台上。新员工入职，先看螺丝口、封签和机芯积灰。</p>
那台省下十几块钱的光驱，后来替浩阳挡掉了好几批混装货。</p>
直营网吧统一采购以后，机器配件开始有标准、有序列号、有发票和保修。加盟店参加集采采取自愿原则，账面列明进价、运费和服务费；不参加的，只要设备达到系统要求、来源与售后说得清，也可以留在联盟。</p>
华强北最不缺便宜货。</p>
缺的是出了深圳还敢认账的货。</p>
浩阳把零散店主的订单并在一起，能向代理商要保修，也能把翻新机、拆机件和全新货分开。小网吧省下的不只是一点采购价，机器坏了有地方退，维修员也不用面对几十种互不兼容的配件。</p>
复核人看完深圳回函，在产业效果一栏写了两句。</p>
一是形成计算机设备采购、验收和售后链条。</p>
二是以管理系统和统一标准，推动加盟网吧从手工记账转向可核对经营。</p>
软件这一条也经得起看。</p>
浩阳软件有六十多名技术人员，算上行政和市场接近七十人。真正能养团队的是网吧管理系统。校友录已经单独设立公司，按合同把技术托管给浩阳软件，两边账户和用户资料分开。</p>
教育网试点、学校接口和服务器部署都有记录。网吧可以预装校友录入口，不能把会员身份、上机记录直接倒进校园数据库。</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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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材料把“控制校园网络入口”写得很重。</p>
实际情况里，浩阳没有控制教育网主干，也无权碰学校内部数据。它做的是经批准的应用试点和网站服务，服务器、人员和运营主体留在境内。</p>
这套边界刚好与陈阳、王大山和刘敬之发表的文章对上。</p>
先有试点协议和系统设计，后有公开文章。临时编一套说法洗白自己的推测，站不住。</p>
再往后，是投资。</p>
浩阳投资管理向深圳企鹅公司投入三百万元，另设服务器和带宽专项借款额度。钱进入境内公司，用途写进协议，员工激励、经营表决和重大事项也有单独安排。</p>
这项投资尚未产生税收回报，却保住了一家年轻技术公司的服务器和人员。报告没有评价它将来能值多少钱，只写：资金投入方向与申报用途一致，形成境内信息技术企业投资。</p>
文化经营部分最零碎。</p>
《盗墓笔记》销量、短片获奖、京盾项目、青影合作、《春光灿烂猪八戒》和《我的兄弟姐妹》，每件事分开看都不大，堆在一个十九岁学生名下，才显得扎眼。</p>
文化口回来的意见没有谈传奇。</p>
出版有合同，影视项目有立项和联合摄制主体，演员、剧务、摄影、美术和后期都能找到合同或劳务单。几个项目吸纳了电影学院学生和青年从业者，也给饭店、车辆、器材租赁、住宿和洗印厂带去订单。</p>
影视项目尚未形成稳定利润，不能提前计算经济收益。</p>
已经发生的作用可以确认：形成文化产品，培养青年制作人员，带动项目制服务采购。</p>
音乐收购也没被算成国内业绩。</p>
香港资产在香港交割，钱从香港账户支付，权利目录还在清点。报告只确认境内没有违规抽走资金，版权资产能否产生收益，留待经营结果证明。</p>
最后一项，是经营规范化。</p>
网吧、装机铺、网站和剧组都容易糊涂经营。现金多，临时工多，口头约定多，今天开门，明天换牌子的也多。</p>
陈阳这套公司同样长得快，也有不少毛边。可查下来的账、合同、授权、工资和项目专册，居然能互相对应。</p>
复核人翻到匿名材料第一页，又看了一遍那句“以学生身份掩护商业主体”。</p>
“掩护什么？”他问。</p>
年轻办事员看着桌上的三个档案盒：“公司有执照，门店有地址，人也都在发工资。”</p>
“所以照事实写。”</p>
初稿标题原本叫《陈阳相关产业贡献评估》。</p>
复核人把“贡献评估”四个字划掉，改成了《关于反映陈阳有关情况的核查情况》。</p>
正文最后没有“优秀”，也没有“典型”。</p>
结论只有几句。</p>
匿名材料所涉经营主体、资金来源和关联交易基本能够相互印证；现有材料未发现偷逃应缴税费、以境内经营资金违规外流、以学生身份掩盖实际控制关系等情形。</p>
相关企业已形成一定规模的直接就业、勤工助学和再就业岗位，并通过加盟、采购、软件服务和文化项目带动多地经营活动。</p>
鉴于企业扩张较快，建议有关属地继续做好税务辅导、消防安全、劳动用工、广告内容审核和数据边界方面的日常监管。</p>
反映问题缺乏事实依据，建议按程序了结。</p>
年轻办事员把三只档案盒依次扣好，在盒脊上写完编号。</p>
窗外天已经黑了。</p>
青影剪辑室里，陈阳还在和俞衷核那十九秒的镜头号。</p>
这边替他查账的人，已经先看见了他没顾上看的东西。</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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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阳没有顾上看的东西，有人替他看了。</p>
北京另一处办公室里，那只写着“待核”的牛皮纸袋已经瘪下去。袋里的十几页匿名材料被拆开，按证券、外汇、文化经营和企业关联分成几份；各处送回来的复印件装进两个牛皮纸档案盒，第三个也快满了。</p>
年轻办事员先调的是钱。</p>
证券营业部送来账户开立、资金转入、委托授权和成交记录。第一轮买卖何时进场，何时退出，款项落到哪个账户，每一笔都能接上。</p>
匿名材料故意把股票收益、公司经营款和香港美元混在一起。拆开以后，三条线各走各的。</p>
股票买卖按当时规定办理，手续费和印花税随交易扣收，没有材料暗示的账外账户。</p>
国内经营款分在蓝极速、浩阳装机、浩阳软件、校友录和十一影视几套账里。主体之间有往来，合同、用途和付款人能够对应。电影项目没有从网吧工资账户抽钱，深圳贷款也没拿去买香港版权。</p>
香港那笔最吓人的美元，反倒最省事。</p>
域名交易款直接进入香港公司监管账户，律师意见、成交合同和银行回单都在。后续收购香港音乐资产，也从同一账户付款。境内没有一笔人民币换成美元汇出去。</p>
年轻办事员在核查表的“资金外流”一栏后写下：未发现。</p>
旁边负责复核的中年人看了一眼。</p>
“别只写未发现。写清范围。‘未发现以境内经营资金违规购汇汇出’。”</p>
“有区别吗？”</p>
“当然有。香港账户里的钱有香港那边的税务和监管口径，咱们核的是境内有没有违规往外走。结论不能写过界。”</p>
年轻办事员把那行重新誊了一遍。</p>
第二项是税。</p>
七座城市的直营店不在同一个征管口径下，回函有早有晚。网吧营业税费、装机和配件销售的增值税、软件服务收入、企业所得税预缴、员工工资与稿酬代扣，散在不同主体里。</p>
最初有人建议只看陈阳个人。</p>
复核人把那张表退了回去。</p>
“匿名材料说他拿学生身份遮掩企业经营。那就不能只看他个人交了多少。把他控制和参股的境内主体分开查，哪个税种归哪个主体，别混着加，也别漏。”</p>
重新汇总后，国内各经营主体已经申报实缴以及代扣代缴的税费合计过百万元。</p>
这个数放在大企业里不算什么。放在一家开张还不到一年的学生企业名下，办公室里的人多看了一遍。</p>
三百家加盟店在当地缴的税没有算进去。</p>
加盟店是独立经营主体，哪怕挂着蓝极速的牌子，也不能把人家的税收算到陈阳头上。报告只记了一句：加盟体系在多地形成持续经营与地方税源，具体金额由属地统计。</p>
稿费和版税另列。</p>
出版社回函里有《盗墓笔记》的合同、印数、版税结算和代扣凭证。笔名陈十一与陈阳身份能够对应，钱从出版社账户进来，没有经过影视公司，也没有塞进网吧流水。</p>
至于证券收益，办事员原先想在纳税一栏里多加一句，被复核人划掉了。</p>
“按当时适用政策写。该扣的交易环节税费已经扣了，不该交的不能为了显得他纳税多，硬替他创造一笔。”</p>
这一刀划得很直。</p>
核查是查问题，不是替谁做先进事迹。</p>
税看完，第三盒材料里最厚的东西却是工资表。</p>
十五家直营网吧、五家装机门店、深圳采购中转、浩阳软件，再加小超市和地推队。只按能够核到连续发薪、人员名单和岗位的，浩阳体系在职人员约二百七十五人。</p>
固定兼职至少五百二十五人，其中大部分是高校学生和各地地推人员。</p>
十一影视、音乐版权、棉花胡同和几个项目组另有固定人员。重叠岗位剔掉以后，陈阳控制的境内企业长期发薪人数已经超过三百。</p>
年轻办事员把“直接解决就业八百余人”写进初稿。</p>
复核人又给划了。</p>
“兼职单列。”</p>
“钱也是他们发的。”</p>
“发钱和长期就业是两回事。正式岗位三百余，固定兼职五百余。学生今天接任务，寒假回家，不能算成稳定职工。拆开写，反而清楚。”</p>
“那三百家加盟店的人呢？”</p>
“间接带动。”</p>
“每家哪怕两三个人，也有六七百。”</p>
“可以作保守估算，不能算直属。把抽样依据附上。”</p>
办事员另起一行。</p>
直营网吧及所属公司，长期岗位三百余个。</p>
固定兼职和勤工助学岗位五百余个。影视、音乐项目制用工另按人次登记，不并入稳定岗位。</p>
三百家加盟店按照抽样名册保守估算，另行带动基础岗位六百个以上；供应商、运输、维修、餐饮和剧组临时用工，只记人次，不折算长期岗位。</p>
几行数字下面，还有一份人员来源表。</p>
北影厂退职职工和家属，做收银、仓储、维修、保洁和门店管理；中专、技校和没继续读书的年轻人，做装机、网管、弱电与运输；大学生做校园推广、网站运营、资料整理和剧组助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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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岗位工资不高，大多只有几百到一千多元。可在一九九九年，这份名册有另一层分量。</p>
国企下岗和分流还在继续，高校扩招刚刚启动。地方上愁的是人从单位里出来以后去哪儿，学校愁的是学生想勤工助学，却只能去饭馆端盘子、沿街发广告。</p>
浩阳给出的岗位谈不上体面，却能学到装机、网络维护、收银系统和门店管理。地推队里干得好的学生可以转正式任务员，直营店员工培训合格，也能派往外地管加盟业务。</p>
负责复核的人在“就业”后面补了一句：具有再就业吸纳和青年技能训练作用。</p>
年轻办事员问：“这个算核查结论吗？”</p>
“算经营活动产生的客观效果。”</p>
“听着还是像表扬。”</p>
“那就把问题也写上。兼职合同还不够统一，外地用工备案有滞后，要求整改。看见什么写什么。”</p>
于是后面又多了两行。</p>
人员扩张较快，部分兼职协议和异地用工台账需要继续规范。</p>
直营网吧跨区域经营，消防、夜间营业和未成年人上机管理应由属地持续检查。</p>
工资表后面，夹着几张刚启用的地推任务单。</p>
第一页是北邮校友录推广，申报五百二十个新注册，核验后只按有效数据和纸质登记表结算。第二页是学院路一家书店的本地任务，客户、预付款、执行学校、学生工钱和验收记录一栏不少。</p>
办事员翻了两遍。</p>
“网吧还接广告？”</p>
“先看合同主体。”</p>
直营网点负责接洽和执行，合同及收款进入对应的城市运营主体；加盟店自行承接的本地业务，由加盟店自己签约并承担责任。总部系统只记录使用蓝极速任务网络的业务，不替加盟店把所有生意兜走。</p>
这一套刚开始试行，纸面和网页记录都有些粗。</p>
任务却能顺着编号查到底：谁接单，谁审核，物料发给谁，客户付了多少，学生领了多少，哪一天验收。</p>
复核人看完北邮那张争议单，问：“为什么基础工钱照发？”</p>
“学生确实去了，虚报的是结果。按核验数扣提成，不能把已经发生的工时一并抹掉。”</p>
“谁定的？”</p>
“运营负责人。”</p>
复核人点了下头，又翻到结算页。</p>
“接单、审核、验收、发钱，没有落在同一个人手里。这条保留。问题也写上，任务系统刚启用，外地网点权限还不能一下放开。”</p>
年轻办事员记下：直营网点推广业务已建立初步任务登记与劳务结算流程；加盟网点接入范围有限，需继续完善广告内容审核、合同主体和异地劳务台账。</p>
匿名材料把这支队伍写成“借高校关系控制学生渠道”。</p>
调出来的实际情况没那么吓人。</p>
七十五名正式地推负责接单、派工和抽查，四百多名兼职按任务结算。多数活仍是校友录、网吧活动和学校周边商户推广。系统只核任务来源和汇总结果，没有把网吧会员资料、上机记录和校友录通讯录混在一起。</p>
能不能做成全国渠道，现在下结论还早。</p>
至少工资表和结算单是真的。</p>
查到这里，那份匿名材料已经开始变味。</p>
材料把十五家直营网吧、三百家加盟店和深圳仓库画成一张藏钱的网。实际调出来的，是一套刚搭起来的连锁体系。</p>
深圳那笔三百万元政策扶持贷款，抵着仓储、铺面和经营资产。采购中心有十名正式员工、十五名兼职，货架、验收、退换和财务分开。</p>
当初有人送来一批混着翻新货的光驱，刘志远退了大半，留下一台挂在验货台上。新员工入职，先看螺丝口、封签和机芯积灰。</p>
那台省下十几块钱的光驱，后来替浩阳挡掉了好几批混装货。</p>
直营网吧统一采购以后，机器配件开始有标准、有序列号、有发票和保修。加盟店参加集采采取自愿原则，账面列明进价、运费和服务费；不参加的，只要设备达到系统要求、来源与售后说得清，也可以留在联盟。</p>
华强北最不缺便宜货。</p>
缺的是出了深圳还敢认账的货。</p>
浩阳把零散店主的订单并在一起，能向代理商要保修，也能把翻新机、拆机件和全新货分开。小网吧省下的不只是一点采购价，机器坏了有地方退，维修员也不用面对几十种互不兼容的配件。</p>
复核人看完深圳回函，在产业效果一栏写了两句。</p>
一是形成计算机设备采购、验收和售后链条。</p>
二是以管理系统和统一标准，推动加盟网吧从手工记账转向可核对经营。</p>
软件这一条也经得起看。</p>
浩阳软件有六十多名技术人员，算上行政和市场接近七十人。真正能养团队的是网吧管理系统。校友录已经单独设立公司，按合同把技术托管给浩阳软件，两边账户和用户资料分开。</p>
教育网试点、学校接口和服务器部署都有记录。网吧可以预装校友录入口，不能把会员身份、上机记录直接倒进校园数据库。</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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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材料把“控制校园网络入口”写得很重。</p>
实际情况里，浩阳没有控制教育网主干，也无权碰学校内部数据。它做的是经批准的应用试点和网站服务，服务器、人员和运营主体留在境内。</p>
这套边界刚好与陈阳、王大山和刘敬之发表的文章对上。</p>
先有试点协议和系统设计，后有公开文章。临时编一套说法洗白自己的推测，站不住。</p>
再往后，是投资。</p>
浩阳投资管理向深圳企鹅公司投入三百万元，另设服务器和带宽专项借款额度。钱进入境内公司，用途写进协议，员工激励、经营表决和重大事项也有单独安排。</p>
这项投资尚未产生税收回报，却保住了一家年轻技术公司的服务器和人员。报告没有评价它将来能值多少钱，只写：资金投入方向与申报用途一致，形成境内信息技术企业投资。</p>
文化经营部分最零碎。</p>
《盗墓笔记》销量、短片获奖、京盾项目、青影合作、《春光灿烂猪八戒》和《我的兄弟姐妹》，每件事分开看都不大，堆在一个十九岁学生名下，才显得扎眼。</p>
文化口回来的意见没有谈传奇。</p>
出版有合同，影视项目有立项和联合摄制主体，演员、剧务、摄影、美术和后期都能找到合同或劳务单。几个项目吸纳了电影学院学生和青年从业者，也给饭店、车辆、器材租赁、住宿和洗印厂带去订单。</p>
影视项目尚未形成稳定利润，不能提前计算经济收益。</p>
已经发生的作用可以确认：形成文化产品，培养青年制作人员，带动项目制服务采购。</p>
音乐收购也没被算成国内业绩。</p>
香港资产在香港交割，钱从香港账户支付，权利目录还在清点。报告只确认境内没有违规抽走资金，版权资产能否产生收益，留待经营结果证明。</p>
最后一项，是经营规范化。</p>
网吧、装机铺、网站和剧组都容易糊涂经营。现金多，临时工多，口头约定多，今天开门，明天换牌子的也多。</p>
陈阳这套公司同样长得快，也有不少毛边。可查下来的账、合同、授权、工资和项目专册，居然能互相对应。</p>
复核人翻到匿名材料第一页，又看了一遍那句“以学生身份掩护商业主体”。</p>
“掩护什么？”他问。</p>
年轻办事员看着桌上的三个档案盒：“公司有执照，门店有地址，人也都在发工资。”</p>
“所以照事实写。”</p>
初稿标题原本叫《陈阳相关产业贡献评估》。</p>
复核人把“贡献评估”四个字划掉，改成了《关于反映陈阳有关情况的核查情况》。</p>
正文最后没有“优秀”，也没有“典型”。</p>
结论只有几句。</p>
匿名材料所涉经营主体、资金来源和关联交易基本能够相互印证；现有材料未发现偷逃应缴税费、以境内经营资金违规外流、以学生身份掩盖实际控制关系等情形。</p>
相关企业已形成一定规模的直接就业、勤工助学和再就业岗位，并通过加盟、采购、软件服务和文化项目带动多地经营活动。</p>
鉴于企业扩张较快，建议有关属地继续做好税务辅导、消防安全、劳动用工、广告内容审核和数据边界方面的日常监管。</p>
反映问题缺乏事实依据，建议按程序了结。</p>
年轻办事员把三只档案盒依次扣好，在盒脊上写完编号。</p>
窗外天已经黑了。</p>
青影剪辑室里，陈阳还在和俞衷核那十九秒的镜头号。</p>
这边替他查账的人，已经先看见了他没顾上看的东西。</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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