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冰山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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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辈家里商号南北跑，免不了要跟各地的关卡、衙门打交道。这两年，晚辈跟着家父也长了不少见识，有些账啊，做得是真漂亮，明面上花团锦簇，但是一查一个准。</p>
他说得云淡风轻，仿佛只是少年人闲聊时的一句感慨。</p>
可拓跋烈心里却猛地一动。</p>
哈尔敦把持朝政这么多年，安插了那么多门生党羽，那些人上下其手，怎么可能不碰银钱？</p>
边关的军饷、漕运的银两、盐税的进项……哪一样不是经他的手？</p>
他只要查账……</p>
小友说得有理。拓跋烈按下翻涌的心绪，装作不经意地问，不过，账这东西，外人哪是那么容易看到的？</p>
那要看怎么查了。裘骁笑了笑，正经路子查不到，还有旁的路子。晚辈家里有几个常走边贸的老伙计，跟那些关卡衙门混得脸熟，有些话，喝顿酒就套出来了。</p>
前些日子，晚辈就听老伙计念叨了一桩事，说是北边有个大衙门，账面上做得干干净净，可背地里，光过路银一项，一年就昧下好几万两。”</p>
“银子进了谁的腰包，底下人都心知肚明，可愣是没人敢说。</p>
拓跋烈指尖收紧，面上却不动声色，还有这样的事？那衙门的主事，胆子倒是不小。</p>
谁说不是呢。裘骁摇摇头，语气里带着少年人对世事的天真感慨，晚辈当时还问老伙计：这么大的事，朝廷不管吗？</p>
老伙计就笑，说：傻小子，上头那位，怕是自己也有一份呢。</p>
晚辈又问：那咱们陛下知道吗？</p>
老伙计摆摆手，说：这谁知道呢。不过依我看，这些事并不难查，但凡有心人顺着账目一查就出来了。”</p>
“陛下若真想知道，还能查不出来？想必是早就知道了，只是碍着情面，不好动罢了。</p>
裘骁说完，自己先笑了：先生您听听，我们这些平头百姓，还当陛下什么都知道呢。可见这世上的事，有时候就是皇帝不急太监急，不，是咱们瞎操心。</p>
他端起茶盏，低头啜了一口，仿佛只是说了几句闲话。</p>
拓跋烈坐在对面，没有接话。</p>
他握着茶盏的手，指节泛白，青筋隐隐凸起。</p>
那些情报并不难查。</p>
一个行商之家，都能顺着账目查出过路银的猫腻。</p>
他是一国之君，坐拥天下，耳目遍布，却对此一无所知。</p>
拓跋烈攥着茶盏，指节咯咯作响，面上却还是那副行商老先生的温和模样，哑声道：小友见多识广，受教了。</p>
先生客气了。裘骁放下茶盏，笑容温软，晚辈也就是随口一说。先生是做大事的人，想必心里早有成算，晚辈这些闲聊的话，先生听听就好。</p>
……嗯。拓跋烈点点头，又坐了一会儿，才起身告辞。</p>
走出茶楼时，他的脚步比来时快了几分。</p>
身后，裘骁目送他走远，慢慢敛起脸上的笑。</p>
他垂着眼，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查吧。查得越深，越好。</p>
拓跋烈回去觉都睡不好，连夜调了人去查哈尔敦门下那些门生党羽的账目。</p>
不查不知道，一查，冷汗涔涔。</p>
过路银厘金供奉银、军饷克扣、盐引倒卖……名目之繁多，数额之巨大，触目惊心。</p>
拓跋烈捏着那摞密报，指节泛白，眼底翻涌着滔天的怒意。</p>
他忽然想起白日里那少年的话。</p>
这些事并不难查，但凡有心人顺着账目一查就出来了。想必是早就知道了，只是碍着情面，不好动罢了。</p>
不难查。</p>
陛下若真想知道，还能查不出来？</p>
可他就是没查过。</p>
他信哈尔敦三朝老臣、忠心耿耿，信他为国分忧、鞠躬尽瘁，信他递上来的每一本奏折、每一份账目。</p>
他信了一个结党营私、贪墨成性的老狐狸十几年。</p>
好得很。拓跋烈缓缓开口，声音冷得像淬了冰，好一个右相。</p>
朕倒要看看，你这条船，到底有多沉。</p>
御书房里的烛火，已经连烧了三夜。</p>
拓跋烈面前摊着厚厚一摞密报，从过路银厘金，从军饷克扣到盐引倒卖，一件一件摆在眼前，都是哈尔敦门下那些门生党羽的手笔。</p>
拓跋烈的贪墨终究是坐实了。</p>
可越查，拓跋烈的眉头拧得越紧。</p>
因为他发现，贪墨还只是冰山一角。</p>
密报的最后一页，是暗卫统领亲笔写的一段话，哈尔敦门下，有三人身居军中要职，其中一人官拜偏将，掌着一营兵马；另两人分驻两处边镇，虽品级不高，却也都是实权位置。</p>
这三人，皆是哈尔敦一手提拔上来的。</p>
当年哈尔敦举荐他们时，说是为国选才，如今看来，哈尔敦从那时起就开始往军中安插自己的人了。</p>
拓跋烈捏着那页密报，指节泛白。</p>
贪墨，可以办。</p>
抄家、流放、杀头，大雍的律法摆在那儿。</p>
可军中的事，动起来就是牵一发动全身。</p>
那三人各有部曲，真要动手，边关正值多事之秋，万一逼得他们狗急跳墙……</p>
越想越头疼，揉着额角，忽然开口：来人。</p>
陛下。内侍连忙躬身。</p>
去，传前锋营大统领委斯入宫。</p>
内侍领命而去。</p>
拓跋烈选择问委斯，是斟酌过的。</p>
哈尔敦的事，他不能问朝中那些大臣，现在这个情况，鬼知道哪个已经暗地里投了那老狐狸。</p>
宗室那边更不能问，几位王爷各有心思，问一句能被他们脑补出十句。</p>
只有委斯。</p>
前锋营大统领，掌军务，身在朝堂之上，却从不屑沾染这些腌臜事。</p>
这人在燕都官场上是个出了名的，除了打仗练兵，对朝堂上的弯弯绕绕几乎一窍不通，也不爱掺和。</p>
这样的人，反倒让拓跋烈觉得放心。</p>
至少，他问一句，能得一句真话。</p>
委斯来得很快。</p>
他今日正好在城郊校场练兵，接到传召，连甲都没来得及卸，风尘仆仆地赶到御书房，进门就单膝跪地：末将委斯，参见陛下！</p>
起来吧。拓跋烈摆摆手，示意他坐，朕问你件事。</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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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辈家里商号南北跑，免不了要跟各地的关卡、衙门打交道。这两年，晚辈跟着家父也长了不少见识，有些账啊，做得是真漂亮，明面上花团锦簇，但是一查一个准。</p>
他说得云淡风轻，仿佛只是少年人闲聊时的一句感慨。</p>
可拓跋烈心里却猛地一动。</p>
哈尔敦把持朝政这么多年，安插了那么多门生党羽，那些人上下其手，怎么可能不碰银钱？</p>
边关的军饷、漕运的银两、盐税的进项……哪一样不是经他的手？</p>
他只要查账……</p>
小友说得有理。拓跋烈按下翻涌的心绪，装作不经意地问，不过，账这东西，外人哪是那么容易看到的？</p>
那要看怎么查了。裘骁笑了笑，正经路子查不到，还有旁的路子。晚辈家里有几个常走边贸的老伙计，跟那些关卡衙门混得脸熟，有些话，喝顿酒就套出来了。</p>
前些日子，晚辈就听老伙计念叨了一桩事，说是北边有个大衙门，账面上做得干干净净，可背地里，光过路银一项，一年就昧下好几万两。”</p>
“银子进了谁的腰包，底下人都心知肚明，可愣是没人敢说。</p>
拓跋烈指尖收紧，面上却不动声色，还有这样的事？那衙门的主事，胆子倒是不小。</p>
谁说不是呢。裘骁摇摇头，语气里带着少年人对世事的天真感慨，晚辈当时还问老伙计：这么大的事，朝廷不管吗？</p>
老伙计就笑，说：傻小子，上头那位，怕是自己也有一份呢。</p>
晚辈又问：那咱们陛下知道吗？</p>
老伙计摆摆手，说：这谁知道呢。不过依我看，这些事并不难查，但凡有心人顺着账目一查就出来了。”</p>
“陛下若真想知道，还能查不出来？想必是早就知道了，只是碍着情面，不好动罢了。</p>
裘骁说完，自己先笑了：先生您听听，我们这些平头百姓，还当陛下什么都知道呢。可见这世上的事，有时候就是皇帝不急太监急，不，是咱们瞎操心。</p>
他端起茶盏，低头啜了一口，仿佛只是说了几句闲话。</p>
拓跋烈坐在对面，没有接话。</p>
他握着茶盏的手，指节泛白，青筋隐隐凸起。</p>
那些情报并不难查。</p>
一个行商之家，都能顺着账目查出过路银的猫腻。</p>
他是一国之君，坐拥天下，耳目遍布，却对此一无所知。</p>
拓跋烈攥着茶盏，指节咯咯作响，面上却还是那副行商老先生的温和模样，哑声道：小友见多识广，受教了。</p>
先生客气了。裘骁放下茶盏，笑容温软，晚辈也就是随口一说。先生是做大事的人，想必心里早有成算，晚辈这些闲聊的话，先生听听就好。</p>
……嗯。拓跋烈点点头，又坐了一会儿，才起身告辞。</p>
走出茶楼时，他的脚步比来时快了几分。</p>
身后，裘骁目送他走远，慢慢敛起脸上的笑。</p>
他垂着眼，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查吧。查得越深，越好。</p>
拓跋烈回去觉都睡不好，连夜调了人去查哈尔敦门下那些门生党羽的账目。</p>
不查不知道，一查，冷汗涔涔。</p>
过路银厘金供奉银、军饷克扣、盐引倒卖……名目之繁多，数额之巨大，触目惊心。</p>
拓跋烈捏着那摞密报，指节泛白，眼底翻涌着滔天的怒意。</p>
他忽然想起白日里那少年的话。</p>
这些事并不难查，但凡有心人顺着账目一查就出来了。想必是早就知道了，只是碍着情面，不好动罢了。</p>
不难查。</p>
陛下若真想知道，还能查不出来？</p>
可他就是没查过。</p>
他信哈尔敦三朝老臣、忠心耿耿，信他为国分忧、鞠躬尽瘁，信他递上来的每一本奏折、每一份账目。</p>
他信了一个结党营私、贪墨成性的老狐狸十几年。</p>
好得很。拓跋烈缓缓开口，声音冷得像淬了冰，好一个右相。</p>
朕倒要看看，你这条船，到底有多沉。</p>
御书房里的烛火，已经连烧了三夜。</p>
拓跋烈面前摊着厚厚一摞密报，从过路银厘金，从军饷克扣到盐引倒卖，一件一件摆在眼前，都是哈尔敦门下那些门生党羽的手笔。</p>
拓跋烈的贪墨终究是坐实了。</p>
可越查，拓跋烈的眉头拧得越紧。</p>
因为他发现，贪墨还只是冰山一角。</p>
密报的最后一页，是暗卫统领亲笔写的一段话，哈尔敦门下，有三人身居军中要职，其中一人官拜偏将，掌着一营兵马；另两人分驻两处边镇，虽品级不高，却也都是实权位置。</p>
这三人，皆是哈尔敦一手提拔上来的。</p>
当年哈尔敦举荐他们时，说是为国选才，如今看来，哈尔敦从那时起就开始往军中安插自己的人了。</p>
拓跋烈捏着那页密报，指节泛白。</p>
贪墨，可以办。</p>
抄家、流放、杀头，大雍的律法摆在那儿。</p>
可军中的事，动起来就是牵一发动全身。</p>
那三人各有部曲，真要动手，边关正值多事之秋，万一逼得他们狗急跳墙……</p>
越想越头疼，揉着额角，忽然开口：来人。</p>
陛下。内侍连忙躬身。</p>
去，传前锋营大统领委斯入宫。</p>
内侍领命而去。</p>
拓跋烈选择问委斯，是斟酌过的。</p>
哈尔敦的事，他不能问朝中那些大臣，现在这个情况，鬼知道哪个已经暗地里投了那老狐狸。</p>
宗室那边更不能问，几位王爷各有心思，问一句能被他们脑补出十句。</p>
只有委斯。</p>
前锋营大统领，掌军务，身在朝堂之上，却从不屑沾染这些腌臜事。</p>
这人在燕都官场上是个出了名的，除了打仗练兵，对朝堂上的弯弯绕绕几乎一窍不通，也不爱掺和。</p>
这样的人，反倒让拓跋烈觉得放心。</p>
至少，他问一句，能得一句真话。</p>
委斯来得很快。</p>
他今日正好在城郊校场练兵，接到传召，连甲都没来得及卸，风尘仆仆地赶到御书房，进门就单膝跪地：末将委斯，参见陛下！</p>
起来吧。拓跋烈摆摆手，示意他坐，朕问你件事。</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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