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2章 血债血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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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河的水面，渐渐恢复了平静。</p>
王泽林站在码头上，端着枪，眼睁睁看着那一圈圈涟漪散尽，黑沉沉的水面下，再也没有半分潜艇的影子。</p>
他站了很久，才像是被抽走了浑身的力气，缓缓垂下枪口。</p>
“连长……”一排长灰头土脸地凑过来，脸上还沾着干粉和血污，声音发虚，“艇、艇没了。”</p>
“我瞎啊，看不见？”王泽林没好气地呛了一句，胸口剧烈起伏，到底没把火撒在自己人头上。他盯着水面看了半晌，猛地一挥手，像是要把这口恶气挥散，“都别愣着了！二排三排，分头搜！库房、营房、码头，所有屋子都给我翻一遍，看看有没有值得带走的东西——武器、油料、罐头、药品，但凡能用的，一样不许落下！”</p>
“是！”</p>
战士们轰然应诺，拖着疲惫的步子散开，这座沉寂了的秘密基地里，重新响起了翻箱倒柜的动静。</p>
王泽林则带着通讯兵，快步回到地面的院落，架起那部跟冰城联络的电台。</p>
调频、呼叫，几声电流杂音过后，听筒里传来了赵司令那边通讯员的声音。</p>
“报告司令。”王泽林深吸一口气，把腰杆挺得笔直，尽管隔着电台，他还是下意识地绷直了身子，“任务……失败了。对方的潜艇已经下潜，从暗河走了，我们……没截住。”</p>
听筒那头，沉默了足足有十几秒。</p>
再响起时，赵司令的声音不高，却冷得像冰碴子：“王泽林，你们一个连的人，我又给你加派了人手，总计将近300人，对面只有不到30个人，你就给我传回这么一句话？一艘艇，在你眼皮子底下，开走了？”</p>
“司令，是我无能。”王泽林咬着牙，额角青筋直跳，“对方火力布置得刁，而且只有一个地道出口，领头的又是个硬茬子，我们伤了不少兄弟……您怎么处置我，我都认。”</p>
电台里传来一声重重的冷哼，随即，是赵司令无奈的一口长气。</p>
“处置你有个屁用，死了的兄弟能活过来？艇能开回来？”他顿了顿，语气重新变得森然，“听着，人，你先给我留在那儿。那座基地，里里外外给我彻底探一遍——库房、洞库、码头、暗道，一个角落都不许漏。”</p>
“那地方什么成色，你也看见了，高墙、铁门、藏在山肚子里，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丧尸来了也只能在墙外头干瞪眼。这样的地方，以后就是咱们的备选基地。”</p>
“拿手机把那里的整理环境都拍下来，多拍视频资料，工事、通道、水源、码头，全都给我拍清楚，拿回来，让总部的人好好分析。”</p>
“是！”王泽林高声应下。</p>
而此时此刻，几十里外的冰城，赵司令的办公室里。</p>
赵司令放下话筒，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在屋里来回踱了两步，忽然猛地转身，一巴掌狠狠拍在办公桌上。</p>
“啪——！”</p>
桌上的搪瓷缸子被震得跳了起来，热水溅了一桌。</p>
“尹继武！”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眼神阴鸷得吓人，“好你个尹继武，逃到杏花岛也就罢了，竟然还敢撺掇嘉城那帮人，跑到老子的地盘上来抢东西！”</p>
就在方才，王泽林的详细报告和审讯拼凑出的情报，一份份送到了他的案头。他这才把整件事的原委捋了个明白——冰城那位出逃的尹市长，如今就在杏花岛上；这次摸到老头山、从他赵某人嘴边夺走核潜艇的，正是嘉城杏花岛的人。</p>
在赵司令的逻辑里，这事儿根本没什么道理好讲。</p>
冰城地界上的东西，无论他知不知道、见没见过，那都是他赵某人的。山是他的山，江是他的江，山肚子里那条艇，自然也该是他的艇。如今让外人摸进来，硬生生把艇开走，这不叫夺宝，这叫骑在他脖子上拉屎，这叫当着满城人的面，抽他赵司令的耳光。</p>
一想到这里，他胸口的火气就一阵往上撞。</p>
说起来，曾几何时，他和尹继武还是配合默契的一对。</p>
末世刚爆发那阵子，冰城乱成一锅粥，是他们两个站出来撑住了局面——尹继武是市长，管内政，安置幸存者、分派物资、维持秩序，一把算盘打得滴水不漏；他赵司令手握驻防部队，管安保，清丧尸、守城区、镇场子。一文一武，倒也把冰城这摊烂泥勉强糊了起来。</p>
可日子一久，赵司令就咂摸出味儿来了。</p>
末世里，什么文件、什么头衔、什么道理，都是虚的；枪杆子，才是实打实的王道。手里有枪，物资是他的，人是他的，连规矩都得按他的来。尹继武管着内政又如何？一道命令下去，没人扛枪执行，就是一张废纸。</p>
心思一旦活了，就再按不下去。</p>
他开始不动声色地收拢兵权、安插眼线，准备找个时机，把尹继武那一摊也一并吞了，来个军政一把抓。只可惜，尹继武也是个老狐狸，竟提前嗅到了风声，在他动手之前，靠着早就备好的东西，带着游船、货船和一干部下，顺江而下，逃奔了嘉城的老关系，让他扑了个空。</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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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赵司令眯起眼，一步步走回椅子上坐下，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p>
如今的冰城，已经彻底成了他的独立王国。</p>
市区里原先还散落着几股幸存者，这些日子下来，软的收编、硬的拔掉，早已被他捋得干干净净。粮食、油料、药品、武器，一车一车往他的仓库里拉；青壮年编入队伍，老弱分派劳作，满城上下，他赵司令就是唯一的土皇帝，说一不二。</p>
也正是在这样的局面下，那条核潜艇的分量，在他心里压得越来越沉。</p>
末世里什么最金贵？不是黄金，不是钞票，是燃料。</p>
汽油会耗尽，柴油会烧光，多少车队、多少船只，最后都趴了窝，成了一堆废铁。可那是一艘核潜艇——核动力，意味着近乎无穷无尽的能源。有了它，江上的船、岸上的电、冰封之后的取暖和照明，就都有了指望。</p>
“真要是把这条艇弄回来……”赵司令靠在椅背上，眼神一点点变得幽深，“冰城这片地界，江上、岸上、再配上我手里那几架直升机，陆海空，就都攥在老子手心里了。”</p>
至于尹继武，他原本就存着斩草除根的心思，过去只觉得杏花岛路远，单单为了一个过气市长派兵远征，得不偿失，这才按下没动。如今新仇旧恨摞在一块儿，这一趟，更值得了。</p>
可念头转了几转，他到底还是把这股火气压了下去。</p>
窗外，风已经带上了刺骨的凉意，院子里的杨树叶子黄了大半。</p>
“马上就要入冬了……”赵司令瞥了一眼窗外，眉头微皱。</p>
冰城的冬天，是什么德行，他比谁都清楚。眼下正是抢收、储煤、腌菜、修棚的节骨眼，一大半人手都撒了出去为过冬做储备，这个时候大举远征，后方一旦空虚，那可就得不偿失了。</p>
“这笔账，先记下。”他冷冷地做出了决断，“等熬过这个冬天，开春雪化、江道开了，再跟杏花岛慢慢算。”</p>
话虽如此，这一趟也不算全无收获。</p>
老头山那座潜艇基地，就是天上掉下来的意外之喜。高墙深洞，易守难攻，屯上物资、驻上人马，便是一座丧尸堆成山也啃不动的铁堡垒。</p>
赵司令揉着眉心，脑海里忽然闪过一点模糊的印象。</p>
他隐隐记得，早些年似乎是有什么人，在某次汇报里跟他提过一嘴，说宾县方向的山里，有个保密等级极高的水下工程。可那时候他手头的事一桩接一桩，那地方又离冰城远得很，听过也就撂下了，压根没往心里去。</p>
“到底是看走了眼。”他缓缓吐出一口气，却没有半分颓丧。</p>
赵司令能从乱世里一步步坐到这个位置，靠的从来不是怨天尤人。他这辈子栽过的跟头不少，可贵在一样——极擅长总结。每一次失手，他都能从泥里抠出点东西来。这趟丢了艇，却摸清楚了杏花岛的底细、捡着了一座基地、还看清了尹继武的动向，这笔账，未必就是亏的。</p>
“来人。”他扬声唤道，“给王泽林回电，基地给我看死、守牢，一寸都不许再丢。另外，把沿江的水文、航道，都给我重新摸一遍。”</p>
“是！”</p>
而此刻，暗河之中，潜艇正破浪前行。</p>
探照灯的光柱里，那些苍白肿胀的水丧尸，依旧密密麻麻地漂浮着，随着水流一沉一浮，看得人头皮发麻。</p>
指挥舱里，起初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p>
“慢一点，再慢一点……”有人死死攥着扶手，声音发颤，“可别让那些东西缠上螺旋桨，上回在江面上，那玩意儿差点要了咱们的命！”</p>
王教授却盯着航速表，神色镇定：“放心，这是核潜艇，不是快艇。”</p>
他话音刚落，艇身微微一震，航速表上的指针稳稳爬升。</p>
核潜艇的动力何等充沛，全速之下，航速最高可达四十节，相当于在水下贴着河底飞；那副巨大的螺旋桨由核动力驱动，扭矩大得惊人，转动起来像一台钢铁绞盘。</p>
几个漂到艇尾、撞进桨叶范围的水丧尸，连挣扎都来不及，瞬间就被高速旋转的桨叶绞成了一团团暗红的碎絮，混在水流里，转眼消散在身后。</p>
那些漂浮的木桩以及杂物，还没等挨近艇身，就被强劲的尾流卷到了两侧。</p>
潜艇像一头潜游的巨兽，不躲不避，硬生生从那片白影密布的河道里犁了过去，所过之处，水尸辟易。</p>
“过、过去了？！”陈泽宇扒着舱壁，看着探照灯前方渐渐稀疏的白影，长长地吐出一口气。</p>
“过去了。”王教授点头，一直绷着的脸也松了松，“准备出暗河，进入松江主航道，上浮至潜望深度，注意监听江面动静。”</p>
满舱的人，悬着的那颗心，总算落回了肚子里。</p>
雷卓靠在舱壁上，刚抹了把脸，忽然想起一桩要紧事，立刻叫人取来船上的无线电台，开始呼叫留守在两艘快艇上的战士——按原计划，大部队夺艇之后，快艇也要立刻返航，到约定水域汇合。</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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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艇，快艇，我是雷卓，听到回话。任务得手，立刻返航，重复，立刻返航。”</p>
电台里先是一阵沙沙的杂音，随即，一个陌生的、带着几分戏谑的男人声音，响了起来。</p>
“雷队长是吧？”</p>
雷卓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p>
“你们的兄弟，这会儿在我手里做客呢。”那声音慢悠悠的，“想要你的兄弟活命吗？弄死我们这么多人，拍拍屁股就想走？天下没这么便宜的事吧。”</p>
满舱的笑声和庆幸，刹那间凝固了。</p>
雷卓死死攥着话筒，指节发白。他闭了闭眼，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一字一句地开口：“说吧，你的条件是什么。要怎么做，你们才肯放人。”</p>
“痛快。”那声音笑了，“条件很简单——你们把潜艇开回来，交出来。艇留下，我把你的人，囫囵个放回去，怎么样？”</p>
雷卓僵在了原地。</p>
这一趟，兄弟们尸山血海里滚了几遭，折了那么多弹药、流了那么多血，为的就是这条艇。如今艇到手了，再开回去还给他？他拿什么脸回杏花岛，拿什么跟岛上上千号老弱妇孺交代？</p>
可要是不答应……电台那头，是跟着他出生入死的弟兄，他难道能眼睁睁看着他们落在敌人手里，无动于衷？</p>
舱室里静得可怕，所有人都看着他。</p>
雷卓喉结滚动了几下，声音沙哑地开了口，开始谈条件：“潜艇……不可能。我们拿物资换，武器、药品、粮食，你们开个价，怎么样？”</p>
“物资？”那声音像是听见了什么笑话，拖长了调子，“雷队长，你当我要饭的呢？我要的是——”</p>
就在双方在电台里来回拉扯的当口，听筒那头，忽然传来一阵混乱的挣扎和呵斥声，紧接着，一个嘶哑到极点的嗓音，拼了命地挤了进来，一字一句，泣血一般：</p>
“雷队——！！别信他们！！船上的兄弟……所有人都死了！就剩我一个了——！替我们报仇！！报仇啊——！！”</p>
“妈的！快把他嘴给我堵上——！”对面传来一声暴怒的呵斥，紧跟着是拳打脚踢的闷响和呜呜的挣扎声。</p>
指挥舱里，死一般的寂静。</p>
雷卓举着话筒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他的眼睛一点点变红，额角的青筋根根暴起，胸膛里像是有一团火轰然炸开。</p>
原来所谓的“放人”，从头到尾就是一场戏弄。他的弟兄，早就被这群畜生杀光了，只剩下最后一个，还在拼死给他递这句话。</p>
“我日你大爷的——！！！”</p>
雷卓双目尽赤，冲着电台，发出一声近乎咆哮的怒骂，那声音震得舱壁都仿佛嗡嗡作响。</p>
电台那头，那男人显然也不装了，狞笑一声，声音里满是赤裸裸的杀意：</p>
“骂吧，趁现在还能骂。姓雷的，还有你们这帮杏花岛的孙子，给老子听好了——敢跑到我们地盘上撒野，这回算你们跑得快。”</p>
“等你们滚回杏花岛，都把脖子给老子洗干净了，在家等着。早晚有一天，爷爷亲自登岛，把你们一个个揪出来，挨个放血！”</p>
“嘟——嘟——嘟——”</p>
电话，被狠狠挂断。</p>
指挥舱里，只剩下电台单调的忙音，和满舱人粗重的呼吸。</p>
不知是谁，先红了眼眶；紧接着，一个又一个战士低下了头，拳头攥得咯咯作响。快艇上那些留守的弟兄，有的还一起在江面上拼过命、刺过水下的丧尸，如今却连尸首都找不回来了。</p>
江峰一直沉默地站在旁边，此刻缓缓走上前，伸手按住雷卓发抖的肩膀。</p>
“雷队。”他的声音很轻，却冷得像淬了冰，“这笔账，记下了。”</p>
雷卓重重吸了吸鼻子，抬起通红的眼，望向舱外那片漆黑的江水，一字一顿，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p>
“回家。”</p>
潜艇微微昂首，悄然驶出暗河口，没入了松江主航道沉沉的江水中。</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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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河的水面，渐渐恢复了平静。</p>
王泽林站在码头上，端着枪，眼睁睁看着那一圈圈涟漪散尽，黑沉沉的水面下，再也没有半分潜艇的影子。</p>
他站了很久，才像是被抽走了浑身的力气，缓缓垂下枪口。</p>
“连长……”一排长灰头土脸地凑过来，脸上还沾着干粉和血污，声音发虚，“艇、艇没了。”</p>
“我瞎啊，看不见？”王泽林没好气地呛了一句，胸口剧烈起伏，到底没把火撒在自己人头上。他盯着水面看了半晌，猛地一挥手，像是要把这口恶气挥散，“都别愣着了！二排三排，分头搜！库房、营房、码头，所有屋子都给我翻一遍，看看有没有值得带走的东西——武器、油料、罐头、药品，但凡能用的，一样不许落下！”</p>
“是！”</p>
战士们轰然应诺，拖着疲惫的步子散开，这座沉寂了的秘密基地里，重新响起了翻箱倒柜的动静。</p>
王泽林则带着通讯兵，快步回到地面的院落，架起那部跟冰城联络的电台。</p>
调频、呼叫，几声电流杂音过后，听筒里传来了赵司令那边通讯员的声音。</p>
“报告司令。”王泽林深吸一口气，把腰杆挺得笔直，尽管隔着电台，他还是下意识地绷直了身子，“任务……失败了。对方的潜艇已经下潜，从暗河走了，我们……没截住。”</p>
听筒那头，沉默了足足有十几秒。</p>
再响起时，赵司令的声音不高，却冷得像冰碴子：“王泽林，你们一个连的人，我又给你加派了人手，总计将近300人，对面只有不到30个人，你就给我传回这么一句话？一艘艇，在你眼皮子底下，开走了？”</p>
“司令，是我无能。”王泽林咬着牙，额角青筋直跳，“对方火力布置得刁，而且只有一个地道出口，领头的又是个硬茬子，我们伤了不少兄弟……您怎么处置我，我都认。”</p>
电台里传来一声重重的冷哼，随即，是赵司令无奈的一口长气。</p>
“处置你有个屁用，死了的兄弟能活过来？艇能开回来？”他顿了顿，语气重新变得森然，“听着，人，你先给我留在那儿。那座基地，里里外外给我彻底探一遍——库房、洞库、码头、暗道，一个角落都不许漏。”</p>
“那地方什么成色，你也看见了，高墙、铁门、藏在山肚子里，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丧尸来了也只能在墙外头干瞪眼。这样的地方，以后就是咱们的备选基地。”</p>
“拿手机把那里的整理环境都拍下来，多拍视频资料，工事、通道、水源、码头，全都给我拍清楚，拿回来，让总部的人好好分析。”</p>
“是！”王泽林高声应下。</p>
而此时此刻，几十里外的冰城，赵司令的办公室里。</p>
赵司令放下话筒，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在屋里来回踱了两步，忽然猛地转身，一巴掌狠狠拍在办公桌上。</p>
“啪——！”</p>
桌上的搪瓷缸子被震得跳了起来，热水溅了一桌。</p>
“尹继武！”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眼神阴鸷得吓人，“好你个尹继武，逃到杏花岛也就罢了，竟然还敢撺掇嘉城那帮人，跑到老子的地盘上来抢东西！”</p>
就在方才，王泽林的详细报告和审讯拼凑出的情报，一份份送到了他的案头。他这才把整件事的原委捋了个明白——冰城那位出逃的尹市长，如今就在杏花岛上；这次摸到老头山、从他赵某人嘴边夺走核潜艇的，正是嘉城杏花岛的人。</p>
在赵司令的逻辑里，这事儿根本没什么道理好讲。</p>
冰城地界上的东西，无论他知不知道、见没见过，那都是他赵某人的。山是他的山，江是他的江，山肚子里那条艇，自然也该是他的艇。如今让外人摸进来，硬生生把艇开走，这不叫夺宝，这叫骑在他脖子上拉屎，这叫当着满城人的面，抽他赵司令的耳光。</p>
一想到这里，他胸口的火气就一阵往上撞。</p>
说起来，曾几何时，他和尹继武还是配合默契的一对。</p>
末世刚爆发那阵子，冰城乱成一锅粥，是他们两个站出来撑住了局面——尹继武是市长，管内政，安置幸存者、分派物资、维持秩序，一把算盘打得滴水不漏；他赵司令手握驻防部队，管安保，清丧尸、守城区、镇场子。一文一武，倒也把冰城这摊烂泥勉强糊了起来。</p>
可日子一久，赵司令就咂摸出味儿来了。</p>
末世里，什么文件、什么头衔、什么道理，都是虚的；枪杆子，才是实打实的王道。手里有枪，物资是他的，人是他的，连规矩都得按他的来。尹继武管着内政又如何？一道命令下去，没人扛枪执行，就是一张废纸。</p>
心思一旦活了，就再按不下去。</p>
他开始不动声色地收拢兵权、安插眼线，准备找个时机，把尹继武那一摊也一并吞了，来个军政一把抓。只可惜，尹继武也是个老狐狸，竟提前嗅到了风声，在他动手之前，靠着早就备好的东西，带着游船、货船和一干部下，顺江而下，逃奔了嘉城的老关系，让他扑了个空。</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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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赵司令眯起眼，一步步走回椅子上坐下，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p>
如今的冰城，已经彻底成了他的独立王国。</p>
市区里原先还散落着几股幸存者，这些日子下来，软的收编、硬的拔掉，早已被他捋得干干净净。粮食、油料、药品、武器，一车一车往他的仓库里拉；青壮年编入队伍，老弱分派劳作，满城上下，他赵司令就是唯一的土皇帝，说一不二。</p>
也正是在这样的局面下，那条核潜艇的分量，在他心里压得越来越沉。</p>
末世里什么最金贵？不是黄金，不是钞票，是燃料。</p>
汽油会耗尽，柴油会烧光，多少车队、多少船只，最后都趴了窝，成了一堆废铁。可那是一艘核潜艇——核动力，意味着近乎无穷无尽的能源。有了它，江上的船、岸上的电、冰封之后的取暖和照明，就都有了指望。</p>
“真要是把这条艇弄回来……”赵司令靠在椅背上，眼神一点点变得幽深，“冰城这片地界，江上、岸上、再配上我手里那几架直升机，陆海空，就都攥在老子手心里了。”</p>
至于尹继武，他原本就存着斩草除根的心思，过去只觉得杏花岛路远，单单为了一个过气市长派兵远征，得不偿失，这才按下没动。如今新仇旧恨摞在一块儿，这一趟，更值得了。</p>
可念头转了几转，他到底还是把这股火气压了下去。</p>
窗外，风已经带上了刺骨的凉意，院子里的杨树叶子黄了大半。</p>
“马上就要入冬了……”赵司令瞥了一眼窗外，眉头微皱。</p>
冰城的冬天，是什么德行，他比谁都清楚。眼下正是抢收、储煤、腌菜、修棚的节骨眼，一大半人手都撒了出去为过冬做储备，这个时候大举远征，后方一旦空虚，那可就得不偿失了。</p>
“这笔账，先记下。”他冷冷地做出了决断，“等熬过这个冬天，开春雪化、江道开了，再跟杏花岛慢慢算。”</p>
话虽如此，这一趟也不算全无收获。</p>
老头山那座潜艇基地，就是天上掉下来的意外之喜。高墙深洞，易守难攻，屯上物资、驻上人马，便是一座丧尸堆成山也啃不动的铁堡垒。</p>
赵司令揉着眉心，脑海里忽然闪过一点模糊的印象。</p>
他隐隐记得，早些年似乎是有什么人，在某次汇报里跟他提过一嘴，说宾县方向的山里，有个保密等级极高的水下工程。可那时候他手头的事一桩接一桩，那地方又离冰城远得很，听过也就撂下了，压根没往心里去。</p>
“到底是看走了眼。”他缓缓吐出一口气，却没有半分颓丧。</p>
赵司令能从乱世里一步步坐到这个位置，靠的从来不是怨天尤人。他这辈子栽过的跟头不少，可贵在一样——极擅长总结。每一次失手，他都能从泥里抠出点东西来。这趟丢了艇，却摸清楚了杏花岛的底细、捡着了一座基地、还看清了尹继武的动向，这笔账，未必就是亏的。</p>
“来人。”他扬声唤道，“给王泽林回电，基地给我看死、守牢，一寸都不许再丢。另外，把沿江的水文、航道，都给我重新摸一遍。”</p>
“是！”</p>
而此刻，暗河之中，潜艇正破浪前行。</p>
探照灯的光柱里，那些苍白肿胀的水丧尸，依旧密密麻麻地漂浮着，随着水流一沉一浮，看得人头皮发麻。</p>
指挥舱里，起初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p>
“慢一点，再慢一点……”有人死死攥着扶手，声音发颤，“可别让那些东西缠上螺旋桨，上回在江面上，那玩意儿差点要了咱们的命！”</p>
王教授却盯着航速表，神色镇定：“放心，这是核潜艇，不是快艇。”</p>
他话音刚落，艇身微微一震，航速表上的指针稳稳爬升。</p>
核潜艇的动力何等充沛，全速之下，航速最高可达四十节，相当于在水下贴着河底飞；那副巨大的螺旋桨由核动力驱动，扭矩大得惊人，转动起来像一台钢铁绞盘。</p>
几个漂到艇尾、撞进桨叶范围的水丧尸，连挣扎都来不及，瞬间就被高速旋转的桨叶绞成了一团团暗红的碎絮，混在水流里，转眼消散在身后。</p>
那些漂浮的木桩以及杂物，还没等挨近艇身，就被强劲的尾流卷到了两侧。</p>
潜艇像一头潜游的巨兽，不躲不避，硬生生从那片白影密布的河道里犁了过去，所过之处，水尸辟易。</p>
“过、过去了？！”陈泽宇扒着舱壁，看着探照灯前方渐渐稀疏的白影，长长地吐出一口气。</p>
“过去了。”王教授点头，一直绷着的脸也松了松，“准备出暗河，进入松江主航道，上浮至潜望深度，注意监听江面动静。”</p>
满舱的人，悬着的那颗心，总算落回了肚子里。</p>
雷卓靠在舱壁上，刚抹了把脸，忽然想起一桩要紧事，立刻叫人取来船上的无线电台，开始呼叫留守在两艘快艇上的战士——按原计划，大部队夺艇之后，快艇也要立刻返航，到约定水域汇合。</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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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艇，快艇，我是雷卓，听到回话。任务得手，立刻返航，重复，立刻返航。”</p>
电台里先是一阵沙沙的杂音，随即，一个陌生的、带着几分戏谑的男人声音，响了起来。</p>
“雷队长是吧？”</p>
雷卓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p>
“你们的兄弟，这会儿在我手里做客呢。”那声音慢悠悠的，“想要你的兄弟活命吗？弄死我们这么多人，拍拍屁股就想走？天下没这么便宜的事吧。”</p>
满舱的笑声和庆幸，刹那间凝固了。</p>
雷卓死死攥着话筒，指节发白。他闭了闭眼，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一字一句地开口：“说吧，你的条件是什么。要怎么做，你们才肯放人。”</p>
“痛快。”那声音笑了，“条件很简单——你们把潜艇开回来，交出来。艇留下，我把你的人，囫囵个放回去，怎么样？”</p>
雷卓僵在了原地。</p>
这一趟，兄弟们尸山血海里滚了几遭，折了那么多弹药、流了那么多血，为的就是这条艇。如今艇到手了，再开回去还给他？他拿什么脸回杏花岛，拿什么跟岛上上千号老弱妇孺交代？</p>
可要是不答应……电台那头，是跟着他出生入死的弟兄，他难道能眼睁睁看着他们落在敌人手里，无动于衷？</p>
舱室里静得可怕，所有人都看着他。</p>
雷卓喉结滚动了几下，声音沙哑地开了口，开始谈条件：“潜艇……不可能。我们拿物资换，武器、药品、粮食，你们开个价，怎么样？”</p>
“物资？”那声音像是听见了什么笑话，拖长了调子，“雷队长，你当我要饭的呢？我要的是——”</p>
就在双方在电台里来回拉扯的当口，听筒那头，忽然传来一阵混乱的挣扎和呵斥声，紧接着，一个嘶哑到极点的嗓音，拼了命地挤了进来，一字一句，泣血一般：</p>
“雷队——！！别信他们！！船上的兄弟……所有人都死了！就剩我一个了——！替我们报仇！！报仇啊——！！”</p>
“妈的！快把他嘴给我堵上——！”对面传来一声暴怒的呵斥，紧跟着是拳打脚踢的闷响和呜呜的挣扎声。</p>
指挥舱里，死一般的寂静。</p>
雷卓举着话筒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他的眼睛一点点变红，额角的青筋根根暴起，胸膛里像是有一团火轰然炸开。</p>
原来所谓的“放人”，从头到尾就是一场戏弄。他的弟兄，早就被这群畜生杀光了，只剩下最后一个，还在拼死给他递这句话。</p>
“我日你大爷的——！！！”</p>
雷卓双目尽赤，冲着电台，发出一声近乎咆哮的怒骂，那声音震得舱壁都仿佛嗡嗡作响。</p>
电台那头，那男人显然也不装了，狞笑一声，声音里满是赤裸裸的杀意：</p>
“骂吧，趁现在还能骂。姓雷的，还有你们这帮杏花岛的孙子，给老子听好了——敢跑到我们地盘上撒野，这回算你们跑得快。”</p>
“等你们滚回杏花岛，都把脖子给老子洗干净了，在家等着。早晚有一天，爷爷亲自登岛，把你们一个个揪出来，挨个放血！”</p>
“嘟——嘟——嘟——”</p>
电话，被狠狠挂断。</p>
指挥舱里，只剩下电台单调的忙音，和满舱人粗重的呼吸。</p>
不知是谁，先红了眼眶；紧接着，一个又一个战士低下了头，拳头攥得咯咯作响。快艇上那些留守的弟兄，有的还一起在江面上拼过命、刺过水下的丧尸，如今却连尸首都找不回来了。</p>
江峰一直沉默地站在旁边，此刻缓缓走上前，伸手按住雷卓发抖的肩膀。</p>
“雷队。”他的声音很轻，却冷得像淬了冰，“这笔账，记下了。”</p>
雷卓重重吸了吸鼻子，抬起通红的眼，望向舱外那片漆黑的江水，一字一顿，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p>
“回家。”</p>
潜艇微微昂首，悄然驶出暗河口，没入了松江主航道沉沉的江水中。</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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