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5章 各怀鬼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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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议散了的时候，天已经擦黑。</p>
横山镇救助站的会议室里，苗老师亲自把江峰送到了门口，腰板挺得笔直。于洋、李菲，郑大咧咧，赵磕巴，王铁柱等人分列在两侧，没人多嘴，都等着听令。</p>
“都按我刚才说的办。”江峰站在台阶上，声音不高，却不容置疑，“老苗，一定安排人把改装卡车，机油、轮胎、油路，啥的检查好，到时候千万不能出岔子，再备一台皮卡，随时能拉出来用，然后不要轻举妄动，这两天你们正常储备柴火，没有我的话，谁也不许往南动一步。”</p>
“记下了，江老大。”苗老师重重点头。</p>
“还有，马福顺那边继续看好，该给的热饭给足，别让人瞧出异样。”江峰目光扫过众人，“煤场的事，我再说最后一遍——烂在肚子里，连自己枕头边上的人都不许提。”</p>
“放心吧江老大，出不了岔子。”苗老师推了推眼镜，接过话茬，又补了一句，“你什么时候用人、用车，捎个话下来，我们立刻给你备齐。”</p>
他这话接得本分。救助站上下二百来口人，平日里吃喝拉撒、巡逻劳作是他在张罗，可谁都清楚，真正拿大主意的是江峰。苗老师自己更清楚，他是帮着江峰管家的，不是跟江峰平起平坐的。这位江老大年纪不大，可心眼、手段、枪法，样样都让人服，这乱世里能抱住这样一条大腿，是整个横山镇的福气。</p>
江峰点了点头，没再多说，带着小威、祁耀、祁阳出了大门。四个人，两台青峰电动越野摩托，电机低低地哼了一声，悄没声地滑进暮色里，一路向北，回北山防空洞。</p>
红旗煤场这趟，他没跟任何人交底具体哪一天走。会上那句“明天先走”，不过是说顺了嘴的一个大概，真正的日子，他得回洞子里把人和家伙都备齐了，自己掐算。这世道，嘴是最不严实的东西，多一个人知道准信，就多一分变数。</p>
回到防空洞，刘慧已经把晚饭热在了锅上。江峰顾不上吃，先把小威叫到了隔壁的工具间。</p>
“两台车，今晚全部检查一遍。”他蹲下身，拍了拍电摩的轮胎，“刹车、链条、电池啥的你都检查好，咱们这次出去就靠两台电摩，可别出岔子。”</p>
“得嘞。”小威啃着半块饼就凑了过来，嘴里塞得鼓鼓囊囊，“峰哥，你就瞧好吧。哎，我跟你说，咱要真把那些宝贝疙瘩弄回来，感觉战斗力至少翻倍了。”</p>
“瞧你那点出息。”江峰踹了他凳子腿一脚，自己也忍不住笑了，“记住了，咱们是去探路的，不是去搬家的。到了地方，先看路，沿途的一些东西都要记住，比如哪里能隐蔽，哪里的丧尸多，路况什么样，货车能不能过去，这些都是要注意的点。”</p>
“收到收到。”小威嘿嘿直乐。</p>
江峰又把自己的家伙什一样一样摊开在铺上：复合弓的弓弦重新上了一遍蜡，猎箭头一支支擦得锃亮；那把带消音的191，枪机、枪管、弹匣清理完毕，全部都重新组装好；五四式手枪压满了子弹，弹夹也都别在腰封上；还有之前从四眼那弄的雷管也带了几个，连同干粮袋、水壶、望远镜、对讲机，随身的斧头，一切都准备好了。</p>
刘慧端着碗进来，看见这阵势，什么也没问。</p>
末世这些日子，家里人早就习惯了。他要出门，要去哪儿、去几天、干什么，起初还要多问几句，可后面发现只管把能做的都做到位——这是对他最大的信任。祁耀、祁阳两个半大小子蹲在门口，眼睛发亮地看着那些家伙什。</p>
江峰看他俩一眼：“你俩也把自己的家伙事都收拾好，明天跟我们一起去。”</p>
俩小子听到带着他们去，兴奋的一跳很高，立刻跑去收拾自己的装备。现在的他们无论是弓箭，还是枪法都不错，虽然达不到老兵的水平，可在现阶段完成侦查之类的工作绰绰有余。</p>
夜深了，江峰独自坐在桌前，把那张苗老师核出来的路线图又铺开，手指沿着国道一寸一寸地挪，过杨树排三队、两棵歪脖子大杨树、大门、办公楼、油罐……每一处可能藏尸、可能设伏、可能退路被断的地方，他都在心里默默过了一遍。</p>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回北山的这个当口，救助站里，一双眼睛已经把白天的动静看了个满眼。</p>
江峰刚离开救助站后，一个不起眼的身影摸出手机，冻得发僵的手指异常熟练地按出一条短信，发了出去：江峰盯上了镇南红旗煤场，那地方有煤、有煤气罐、有柴油，看样子要动手，具体日子不详。</p>
随后又立刻删掉记录，把手机装回了兜里，若无其事的回到了自己的房间。</p>
几十公里外，八马架镇。</p>
牛书记正趴在桌上，对着一张嘉城地图打哈欠，五百来号人要过冬，集中供热的锅炉都盘好了，可煤场在八十多里外，重卡没有、油也不够，这事像块石头，压得他心口发闷。</p>
桌上的手机忽然“嗡”地一声，短促地震了一下。</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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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书记懒洋洋地拿起来，只扫了一眼，整个人“腾”地就坐直了，腰不酸了，困意也没了，眼睛瞪得溜圆，把那条短信来来回回看了三遍。</p>
“江峰……盯上红旗煤场了……煤、煤气罐、柴油……”他压着嗓子，一字一句地念，念到“具体日子不明”几个字，眉头皱了皱，随即又舒展开。</p>
日子不明不要紧。兔子要出窝，总得有出窝的那一刻，他只要提前把夹子下好，就不怕等。</p>
他在地上来回踱了两圈，脑子转得飞快。</p>
这眼线，真是没白养，连江峰要去什么地方、那地方有什么都摸得一清二楚，连煤气罐和柴油都知道。煤，他眼馋；可真正让他心口发烫的，是这条消息背后的空档，江峰要离开他的老窝了。</p>
那条过江龙，那个凭一己之力把横山镇经营成铁桶一块、连沐强带着一伙人夜袭都被他一勺烩了的退伍兵，要亲自带着人去红旗煤场探路。</p>
牛书记太清楚了，横山镇那二百来号人，老的老、小的小，真正能打的就那么几个。江峰在，他们是一块啃不动的硬骨头；江峰一旦在外头被做掉，横山镇就是一群没了头羊的羊，那地方就是锅里炖熟的鸭子，飞都飞不走。</p>
可问题也在这儿——江峰这块骨头，太硬。</p>
沐强叛乱那回，带走了镇上一半的猎枪和两辆皮卡，至今这点火力都没缓过来。就凭镇里剩下的几杆老式火药枪、双管猎枪，加上长矛和燃烧瓶，打打丧尸、吓唬吓唬老百姓还行，真去截杀江峰那种手里有正经枪械、弓马娴熟、还满肚子兵法的退伍兵，牛书记心里没底。</p>
自己的人，金贵，那是他起家的本钱，折一个少一个。</p>
他在屋里转了七八圈，忽然脚步一顿，目光落在了手机上，想起了老坎，牛书记的眼睛，一点点亮了。</p>
看守所里那帮人是什么货色？杀人犯、抢劫犯、重伤害，全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亡命徒；更要命的是，他们手里有看守所枪械库里成批的制式枪支。让这群狼去咬江峰，那才叫针尖对麦芒。就算咬不死，两败俱伤，他牛书记也能坐收渔翁之利；就算咬赢了，他折损的也不过几句好话、几车物资。</p>
念及此处，他不再犹豫，抓起手机，翻出老坎的号码拨了过去。</p>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通，那头传来老坎带着笑意的声音：“哟，老牛，你这是想我了？”</p>
“少跟我扯犊子。”牛书记也笑了，语气却很快沉下来，“老坎，跟你说个正事，天大的正事。”</p>
电话那头窸窸窣窣一阵，老坎的声音正经了几分：“说吧，到底啥事？”</p>
“我问你，你们看守所里头，几百号老爷们，日子过得咋样？”牛书记慢悠悠地说，“别跟我装，吃的我知道你不缺，可有些东西，你缺。”</p>
老坎在那头沉默了两秒，嘿嘿一笑：“老牛，你这是往我腰眼上杵呢。都是老爷们，有些话还用挑明？说吧，你有什么门路。”</p>
“横山镇，知道吧？”牛书记顿了顿，“我跟你交个实底。那地方，现在富得流油。镇口外头，猪圈一排一排的，兔子笼、鸡窝，样样都有，肉类储备非常多，隔三差五就能杀一头大肥猪，而且他们那的粮食，各种副食也没少整，物资比较充裕。”</p>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一字一句地抛出了最勾人的那块肉：“还有一样那镇子里，女人不少。年轻的、有模样的，也有。你们看守所那帮兄弟，憋了多久了，你心里有数。”</p>
电话那头，老坎的呼吸明显重了一下，随即又笑了：“条件是好，可天底下没有白吃的宴席。横山镇既然这么肥，凭什么轮到咱们？他们手里就没家伙？”</p>
“有。”牛书记答得干脆，“领头的叫江峰，是那里的领头，他是个退伍兵，手里有枪，弓也使得好，脑子还活泛，是个人物。这也是我为什么找你，其实就凭我镇里这些人，啃他有点费劲。”</p>
他把江峰的能为添油加醋又客观地说了一遍，却自始至终，半句都没有提“杏花岛”三个字，没有提直升机，没有提那隔三差五就落在横山镇的军用飞机，更没有提江峰背后还站着一座兵强马壮的江心岛。</p>
这层底牌，他得死死攥在自己手里。说出去，老坎和韩猛就得掂量掂量，这买卖还敢不敢干；万一吓跑了，他上哪儿再找这么好使的一把刀去？</p>
“我的意思很简单。”牛书记把话挑明，“你们出人、出枪，我出情报、出接应，咱们联手把横山镇拿下来。拿下之后，物资、女人，对半分。怎么样？”</p>
老坎在电话那头沉吟了好一会儿，才慢悠悠地开口：“老牛，这事不小。我现在是给人家当军师，不是我说了算。这样，我跟韩猛商量商量，听听他的意思，再给你回话。”</p>
“成，我等你信儿。”牛书记道，“老坎，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江峰很快就要带队出远门去拉煤，山道就那么几条，车队一拉长，就是他最虚的时候。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你跟韩兄弟把话说透，这买卖，稳赚不赔。”</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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挂了电话，牛书记却半点也轻松不下来，背着手在屋里来回踱步，两只手在身后攥得指节发白。</p>
他在等。</p>
在他的盘算里，最好的时机，不是现在去打横山镇，而是再往后等一步——等江峰他们找到煤场、开始组织车辆运煤的时候，人困马乏、车队拉成长龙，那才是半路截杀的天赐良机。找个窄处一堵，前后一封，江峰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得栽在那儿。江峰一死，横山镇那群乌合之众不攻自破。</p>
他也不是没想过单干。说实话，就算没有看守所的人，给他时间，他自忖凭八马架的人手，也未必拿不下横山镇。可打仗哪有不死人的？他怕的就是跟江峰硬碰硬，怕自己辛辛苦苦攒下的这点家底，在江峰那几杆枪底下打光了。</p>
让韩猛那帮亡命徒去当这个刀头，去啃最硬的骨头，去流最多的血，他牛书记跟在后头收拾残局、接收地盘，这才是最划算的买卖。</p>
当然，他也防着另一手。看守所那群狼，喂不熟怎么办？等他们尝着了甜头，掉过头来咬八马架怎么办？</p>
牛书记眯起眼睛。</p>
可那又如何？那里头有老坎。老坎是他光着屁股一块儿长大的发小，近五十年的交情，过命的情分，这层关系，比什么盟约都牢靠。再者说，韩猛那种人，也就是个打打杀杀的莽夫，真到了要论谋略、论治镇、论长远的时候，他拿什么跟自己比？等借他们的手除掉江峰、吞下横山，自己的势力再上一层楼，将来寻个由头，把这群亡命徒连人带枪慢慢收拢过来……到那时候，这嘉城的地界上，他牛某人手里有粮、有枪、有人，还用得着看谁的脸色？杏花岛再硬，手还能伸到他八马架的炕头上来？</p>
想到得意处，他嘴角刚翘起来，手机又响了。</p>
牛书记一把抓起来，是老坎。</p>
“老牛，我跟韩爷商量过了。”老坎的声音不紧不慢，“韩爷的意思是，合作嘛，好商量。不过口说无凭，我们兄弟蹲在里头，对你牛书记的诚意、对你八马架的家底，两眼一抹黑。总不能你上嘴唇一碰下嘴唇，我们就把脑袋别裤腰带上跟你干吧？”</p>
牛书记心里咯噔一下，随即又释然。这帮在江湖和号子里滚了一辈子的人，不见兔子不撒鹰，本就在意料之中。</p>
“应该的。”他当即拍板，语气痛快，“是骡子是马，得拉出来遛遛。这样，我亲自带着我们八马架的几个弟兄，去一趟你们看守所，当面锣对面鼓地坐下来，诚意我当面给你们看；家底，我也不藏着掖着。怎么样？”</p>
“痛快。”老坎笑了，“那我跟韩爷说一声，那你们什么时候过来？”</p>
明天就出发，但路上什么情况不清楚，而且在路上手机可能没信号了，要是顺利的话，最迟明天下午我们就能抵达。</p>
挂了电话，牛书记在屋里站了许久，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淡下去，眼神变得幽深。</p>
他要去，本就有两层心思。</p>
头一层，是真想见见老坎。近五十年的发小，乱世里各自挣扎到今天，他心里头，是真惦记这个老哥。</p>
第二层，是要亲眼看看那个韩猛。</p>
若这人是个有勇有谋、沉得住气的人物，那从今往后就得小心提防，合作归合作，夜里睡觉都得睁一只眼；若这人只是个有勇无谋的莽夫……牛书记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一叩，那就别怪他不讲江湖道义了——寻个机会，除掉韩猛，直接让老坎上位，把看守所那几百号亡命徒、成库的枪械，连皮带骨，一口吞下去，他跟老坎可以说穿一条裤子的人，只要老坎得势，就等于自己有了一支队伍。</p>
而此时此刻，几十公里外的嘉城看守所，高墙之内，昔日的所长办公室里，烟雾缭绕，一地烟头。</p>
韩猛大剌剌地坐在所长那张宽大的皮椅上，两条腿翘在办公桌上，手里把玩着一把从枪械库里翻出来的五四手枪，枪身在他手里转得风车似的。他生得膀阔腰圆，一张黑脸，一道刀疤从眉骨斜拉到嘴角，笑起来的时候，那道疤跟着扭曲，说不出的凶悍。</p>
老坎坐在沙发上，瘦小干枯的身子陷在皮沙发里，慢悠悠地卷着旱烟。蚂蚱蹲在窗台上，瘦得像个猴，手里捧着半盒不知从哪个管教抽屉里翻出来的花生米，一颗接一颗地往嘴里扔。屋里还或站或坐地挤着四五个韩猛的心腹，都是一身横肉、眼神不善的主。</p>
“我说老坎，”韩猛把枪“啪”地拍在桌上，斜着眼看他，“你这发小，靠谱不？别是给咱画个大饼，把兄弟们诓出去，再让人一勺烩了。这年头，嘴上叫哥哥、背后摸家伙的，老子见多了。”</p>
“猛子，这你放心。”老坎点上烟，深深吸了一口，慢悠悠地吐出个烟圈，“我跟老牛，光着屁股在一个屯子里长大的，他屁股上有几颗痣我都知道。末世一闹，人家一个人，把个八马架镇打理得井井有条，五百来号人，有粮吃、有电用、有围墙守着，没点真本事的人，干得了这个？”</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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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韩猛不置可否地哼了一声，伸手挠了挠下巴。</p>
“再说了，”老坎眯着眼，不紧不慢地给他算账，“咱们图什么？咱们兄弟在这高墙里头，饿不着，丧尸也进不来，这地方就是个铁桶，金不换。地盘？给他老牛就是了，横山镇白给咱们守，咱们还嫌费人费粮呢。”</p>
“这话对老子的脾气。”韩猛一拍大腿，来了精神，“老子要的是娘们，是物资，是好吃好喝！地盘有个鸡毛用？哪也没咱这看守所安全！”</p>
“没错。”老坎含笑点头，眼底却闪过一丝精光，脸上半点不显，“真要是打下了横山镇，粮食、肉、烟酒、女人，咱们挑好的、挑足了，装车拉回来，接着过咱们的逍遥日子。那地盘、那烂摊子，一股脑都丢给老牛，让他替咱们守着、替咱们操心，咱们关起门来当土皇帝，何乐而不为？”</p>
“哈哈哈！”韩猛放声大笑，声震屋瓦，屋里那几个心腹也跟着哄笑起来。</p>
“妈的，老子有多久没碰过女人了！”一个光头壮汉搓着手，眼睛放光，“等这事儿成了，老子得挑俩最水灵的！”</p>
“瞧你那点出息！”蚂蚱蹲在窗台上，花生米也不吃了，瘦脸上堆满了猥琐的笑，“到时候我得挑个会做饭的，老子天天吃现成的！”</p>
“滚一边去，就你这小身板，别让娘们给你压趴下了！”</p>
“哈哈哈……”</p>
一屋子的哄笑，震得窗棂子都跟着发颤。</p>
笑声里，韩猛重新靠回皮椅，手指在那把五四手枪上一下一下地敲着，刀疤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眼神阴沉得像结了冰。</p>
老坎低头抽烟，烟雾遮住了他的脸，谁也看不清这位瘦小军师眼里，到底在盘算着什么。</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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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议散了的时候，天已经擦黑。</p>
横山镇救助站的会议室里，苗老师亲自把江峰送到了门口，腰板挺得笔直。于洋、李菲，郑大咧咧，赵磕巴，王铁柱等人分列在两侧，没人多嘴，都等着听令。</p>
“都按我刚才说的办。”江峰站在台阶上，声音不高，却不容置疑，“老苗，一定安排人把改装卡车，机油、轮胎、油路，啥的检查好，到时候千万不能出岔子，再备一台皮卡，随时能拉出来用，然后不要轻举妄动，这两天你们正常储备柴火，没有我的话，谁也不许往南动一步。”</p>
“记下了，江老大。”苗老师重重点头。</p>
“还有，马福顺那边继续看好，该给的热饭给足，别让人瞧出异样。”江峰目光扫过众人，“煤场的事，我再说最后一遍——烂在肚子里，连自己枕头边上的人都不许提。”</p>
“放心吧江老大，出不了岔子。”苗老师推了推眼镜，接过话茬，又补了一句，“你什么时候用人、用车，捎个话下来，我们立刻给你备齐。”</p>
他这话接得本分。救助站上下二百来口人，平日里吃喝拉撒、巡逻劳作是他在张罗，可谁都清楚，真正拿大主意的是江峰。苗老师自己更清楚，他是帮着江峰管家的，不是跟江峰平起平坐的。这位江老大年纪不大，可心眼、手段、枪法，样样都让人服，这乱世里能抱住这样一条大腿，是整个横山镇的福气。</p>
江峰点了点头，没再多说，带着小威、祁耀、祁阳出了大门。四个人，两台青峰电动越野摩托，电机低低地哼了一声，悄没声地滑进暮色里，一路向北，回北山防空洞。</p>
红旗煤场这趟，他没跟任何人交底具体哪一天走。会上那句“明天先走”，不过是说顺了嘴的一个大概，真正的日子，他得回洞子里把人和家伙都备齐了，自己掐算。这世道，嘴是最不严实的东西，多一个人知道准信，就多一分变数。</p>
回到防空洞，刘慧已经把晚饭热在了锅上。江峰顾不上吃，先把小威叫到了隔壁的工具间。</p>
“两台车，今晚全部检查一遍。”他蹲下身，拍了拍电摩的轮胎，“刹车、链条、电池啥的你都检查好，咱们这次出去就靠两台电摩，可别出岔子。”</p>
“得嘞。”小威啃着半块饼就凑了过来，嘴里塞得鼓鼓囊囊，“峰哥，你就瞧好吧。哎，我跟你说，咱要真把那些宝贝疙瘩弄回来，感觉战斗力至少翻倍了。”</p>
“瞧你那点出息。”江峰踹了他凳子腿一脚，自己也忍不住笑了，“记住了，咱们是去探路的，不是去搬家的。到了地方，先看路，沿途的一些东西都要记住，比如哪里能隐蔽，哪里的丧尸多，路况什么样，货车能不能过去，这些都是要注意的点。”</p>
“收到收到。”小威嘿嘿直乐。</p>
江峰又把自己的家伙什一样一样摊开在铺上：复合弓的弓弦重新上了一遍蜡，猎箭头一支支擦得锃亮；那把带消音的191，枪机、枪管、弹匣清理完毕，全部都重新组装好；五四式手枪压满了子弹，弹夹也都别在腰封上；还有之前从四眼那弄的雷管也带了几个，连同干粮袋、水壶、望远镜、对讲机，随身的斧头，一切都准备好了。</p>
刘慧端着碗进来，看见这阵势，什么也没问。</p>
末世这些日子，家里人早就习惯了。他要出门，要去哪儿、去几天、干什么，起初还要多问几句，可后面发现只管把能做的都做到位——这是对他最大的信任。祁耀、祁阳两个半大小子蹲在门口，眼睛发亮地看着那些家伙什。</p>
江峰看他俩一眼：“你俩也把自己的家伙事都收拾好，明天跟我们一起去。”</p>
俩小子听到带着他们去，兴奋的一跳很高，立刻跑去收拾自己的装备。现在的他们无论是弓箭，还是枪法都不错，虽然达不到老兵的水平，可在现阶段完成侦查之类的工作绰绰有余。</p>
夜深了，江峰独自坐在桌前，把那张苗老师核出来的路线图又铺开，手指沿着国道一寸一寸地挪，过杨树排三队、两棵歪脖子大杨树、大门、办公楼、油罐……每一处可能藏尸、可能设伏、可能退路被断的地方，他都在心里默默过了一遍。</p>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回北山的这个当口，救助站里，一双眼睛已经把白天的动静看了个满眼。</p>
江峰刚离开救助站后，一个不起眼的身影摸出手机，冻得发僵的手指异常熟练地按出一条短信，发了出去：江峰盯上了镇南红旗煤场，那地方有煤、有煤气罐、有柴油，看样子要动手，具体日子不详。</p>
随后又立刻删掉记录，把手机装回了兜里，若无其事的回到了自己的房间。</p>
几十公里外，八马架镇。</p>
牛书记正趴在桌上，对着一张嘉城地图打哈欠，五百来号人要过冬，集中供热的锅炉都盘好了，可煤场在八十多里外，重卡没有、油也不够，这事像块石头，压得他心口发闷。</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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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峰……盯上红旗煤场了……煤、煤气罐、柴油……”他压着嗓子，一字一句地念，念到“具体日子不明”几个字，眉头皱了皱，随即又舒展开。</p>
日子不明不要紧。兔子要出窝，总得有出窝的那一刻，他只要提前把夹子下好，就不怕等。</p>
他在地上来回踱了两圈，脑子转得飞快。</p>
这眼线，真是没白养，连江峰要去什么地方、那地方有什么都摸得一清二楚，连煤气罐和柴油都知道。煤，他眼馋；可真正让他心口发烫的，是这条消息背后的空档，江峰要离开他的老窝了。</p>
那条过江龙，那个凭一己之力把横山镇经营成铁桶一块、连沐强带着一伙人夜袭都被他一勺烩了的退伍兵，要亲自带着人去红旗煤场探路。</p>
牛书记太清楚了，横山镇那二百来号人，老的老、小的小，真正能打的就那么几个。江峰在，他们是一块啃不动的硬骨头；江峰一旦在外头被做掉，横山镇就是一群没了头羊的羊，那地方就是锅里炖熟的鸭子，飞都飞不走。</p>
可问题也在这儿——江峰这块骨头，太硬。</p>
沐强叛乱那回，带走了镇上一半的猎枪和两辆皮卡，至今这点火力都没缓过来。就凭镇里剩下的几杆老式火药枪、双管猎枪，加上长矛和燃烧瓶，打打丧尸、吓唬吓唬老百姓还行，真去截杀江峰那种手里有正经枪械、弓马娴熟、还满肚子兵法的退伍兵，牛书记心里没底。</p>
自己的人，金贵，那是他起家的本钱，折一个少一个。</p>
他在屋里转了七八圈，忽然脚步一顿，目光落在了手机上，想起了老坎，牛书记的眼睛，一点点亮了。</p>
看守所里那帮人是什么货色？杀人犯、抢劫犯、重伤害，全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亡命徒；更要命的是，他们手里有看守所枪械库里成批的制式枪支。让这群狼去咬江峰，那才叫针尖对麦芒。就算咬不死，两败俱伤，他牛书记也能坐收渔翁之利；就算咬赢了，他折损的也不过几句好话、几车物资。</p>
念及此处，他不再犹豫，抓起手机，翻出老坎的号码拨了过去。</p>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通，那头传来老坎带着笑意的声音：“哟，老牛，你这是想我了？”</p>
“少跟我扯犊子。”牛书记也笑了，语气却很快沉下来，“老坎，跟你说个正事，天大的正事。”</p>
电话那头窸窸窣窣一阵，老坎的声音正经了几分：“说吧，到底啥事？”</p>
“我问你，你们看守所里头，几百号老爷们，日子过得咋样？”牛书记慢悠悠地说，“别跟我装，吃的我知道你不缺，可有些东西，你缺。”</p>
老坎在那头沉默了两秒，嘿嘿一笑：“老牛，你这是往我腰眼上杵呢。都是老爷们，有些话还用挑明？说吧，你有什么门路。”</p>
“横山镇，知道吧？”牛书记顿了顿，“我跟你交个实底。那地方，现在富得流油。镇口外头，猪圈一排一排的，兔子笼、鸡窝，样样都有，肉类储备非常多，隔三差五就能杀一头大肥猪，而且他们那的粮食，各种副食也没少整，物资比较充裕。”</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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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层底牌，他得死死攥在自己手里。说出去，老坎和韩猛就得掂量掂量，这买卖还敢不敢干；万一吓跑了，他上哪儿再找这么好使的一把刀去？</p>
“我的意思很简单。”牛书记把话挑明，“你们出人、出枪，我出情报、出接应，咱们联手把横山镇拿下来。拿下之后，物资、女人，对半分。怎么样？”</p>
老坎在电话那头沉吟了好一会儿，才慢悠悠地开口：“老牛，这事不小。我现在是给人家当军师，不是我说了算。这样，我跟韩猛商量商量，听听他的意思，再给你回话。”</p>
“成，我等你信儿。”牛书记道，“老坎，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江峰很快就要带队出远门去拉煤，山道就那么几条，车队一拉长，就是他最虚的时候。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你跟韩兄弟把话说透，这买卖，稳赚不赔。”</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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挂了电话，牛书记却半点也轻松不下来，背着手在屋里来回踱步，两只手在身后攥得指节发白。</p>
他在等。</p>
在他的盘算里，最好的时机，不是现在去打横山镇，而是再往后等一步——等江峰他们找到煤场、开始组织车辆运煤的时候，人困马乏、车队拉成长龙，那才是半路截杀的天赐良机。找个窄处一堵，前后一封，江峰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得栽在那儿。江峰一死，横山镇那群乌合之众不攻自破。</p>
他也不是没想过单干。说实话，就算没有看守所的人，给他时间，他自忖凭八马架的人手，也未必拿不下横山镇。可打仗哪有不死人的？他怕的就是跟江峰硬碰硬，怕自己辛辛苦苦攒下的这点家底，在江峰那几杆枪底下打光了。</p>
让韩猛那帮亡命徒去当这个刀头，去啃最硬的骨头，去流最多的血，他牛书记跟在后头收拾残局、接收地盘，这才是最划算的买卖。</p>
当然，他也防着另一手。看守所那群狼，喂不熟怎么办？等他们尝着了甜头，掉过头来咬八马架怎么办？</p>
牛书记眯起眼睛。</p>
可那又如何？那里头有老坎。老坎是他光着屁股一块儿长大的发小，近五十年的交情，过命的情分，这层关系，比什么盟约都牢靠。再者说，韩猛那种人，也就是个打打杀杀的莽夫，真到了要论谋略、论治镇、论长远的时候，他拿什么跟自己比？等借他们的手除掉江峰、吞下横山，自己的势力再上一层楼，将来寻个由头，把这群亡命徒连人带枪慢慢收拢过来……到那时候，这嘉城的地界上，他牛某人手里有粮、有枪、有人，还用得着看谁的脸色？杏花岛再硬，手还能伸到他八马架的炕头上来？</p>
想到得意处，他嘴角刚翘起来，手机又响了。</p>
牛书记一把抓起来，是老坎。</p>
“老牛，我跟韩爷商量过了。”老坎的声音不紧不慢，“韩爷的意思是，合作嘛，好商量。不过口说无凭，我们兄弟蹲在里头，对你牛书记的诚意、对你八马架的家底，两眼一抹黑。总不能你上嘴唇一碰下嘴唇，我们就把脑袋别裤腰带上跟你干吧？”</p>
牛书记心里咯噔一下，随即又释然。这帮在江湖和号子里滚了一辈子的人，不见兔子不撒鹰，本就在意料之中。</p>
“应该的。”他当即拍板，语气痛快，“是骡子是马，得拉出来遛遛。这样，我亲自带着我们八马架的几个弟兄，去一趟你们看守所，当面锣对面鼓地坐下来，诚意我当面给你们看；家底，我也不藏着掖着。怎么样？”</p>
“痛快。”老坎笑了，“那我跟韩爷说一声，那你们什么时候过来？”</p>
明天就出发，但路上什么情况不清楚，而且在路上手机可能没信号了，要是顺利的话，最迟明天下午我们就能抵达。</p>
挂了电话，牛书记在屋里站了许久，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淡下去，眼神变得幽深。</p>
他要去，本就有两层心思。</p>
头一层，是真想见见老坎。近五十年的发小，乱世里各自挣扎到今天，他心里头，是真惦记这个老哥。</p>
第二层，是要亲眼看看那个韩猛。</p>
若这人是个有勇有谋、沉得住气的人物，那从今往后就得小心提防，合作归合作，夜里睡觉都得睁一只眼；若这人只是个有勇无谋的莽夫……牛书记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一叩，那就别怪他不讲江湖道义了——寻个机会，除掉韩猛，直接让老坎上位，把看守所那几百号亡命徒、成库的枪械，连皮带骨，一口吞下去，他跟老坎可以说穿一条裤子的人，只要老坎得势，就等于自己有了一支队伍。</p>
而此时此刻，几十公里外的嘉城看守所，高墙之内，昔日的所长办公室里，烟雾缭绕，一地烟头。</p>
韩猛大剌剌地坐在所长那张宽大的皮椅上，两条腿翘在办公桌上，手里把玩着一把从枪械库里翻出来的五四手枪，枪身在他手里转得风车似的。他生得膀阔腰圆，一张黑脸，一道刀疤从眉骨斜拉到嘴角，笑起来的时候，那道疤跟着扭曲，说不出的凶悍。</p>
老坎坐在沙发上，瘦小干枯的身子陷在皮沙发里，慢悠悠地卷着旱烟。蚂蚱蹲在窗台上，瘦得像个猴，手里捧着半盒不知从哪个管教抽屉里翻出来的花生米，一颗接一颗地往嘴里扔。屋里还或站或坐地挤着四五个韩猛的心腹，都是一身横肉、眼神不善的主。</p>
“我说老坎，”韩猛把枪“啪”地拍在桌上，斜着眼看他，“你这发小，靠谱不？别是给咱画个大饼，把兄弟们诓出去，再让人一勺烩了。这年头，嘴上叫哥哥、背后摸家伙的，老子见多了。”</p>
“猛子，这你放心。”老坎点上烟，深深吸了一口，慢悠悠地吐出个烟圈，“我跟老牛，光着屁股在一个屯子里长大的，他屁股上有几颗痣我都知道。末世一闹，人家一个人，把个八马架镇打理得井井有条，五百来号人，有粮吃、有电用、有围墙守着，没点真本事的人，干得了这个？”</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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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韩猛不置可否地哼了一声，伸手挠了挠下巴。</p>
“再说了，”老坎眯着眼，不紧不慢地给他算账，“咱们图什么？咱们兄弟在这高墙里头，饿不着，丧尸也进不来，这地方就是个铁桶，金不换。地盘？给他老牛就是了，横山镇白给咱们守，咱们还嫌费人费粮呢。”</p>
“这话对老子的脾气。”韩猛一拍大腿，来了精神，“老子要的是娘们，是物资，是好吃好喝！地盘有个鸡毛用？哪也没咱这看守所安全！”</p>
“没错。”老坎含笑点头，眼底却闪过一丝精光，脸上半点不显，“真要是打下了横山镇，粮食、肉、烟酒、女人，咱们挑好的、挑足了，装车拉回来，接着过咱们的逍遥日子。那地盘、那烂摊子，一股脑都丢给老牛，让他替咱们守着、替咱们操心，咱们关起门来当土皇帝，何乐而不为？”</p>
“哈哈哈！”韩猛放声大笑，声震屋瓦，屋里那几个心腹也跟着哄笑起来。</p>
“妈的，老子有多久没碰过女人了！”一个光头壮汉搓着手，眼睛放光，“等这事儿成了，老子得挑俩最水灵的！”</p>
“瞧你那点出息！”蚂蚱蹲在窗台上，花生米也不吃了，瘦脸上堆满了猥琐的笑，“到时候我得挑个会做饭的，老子天天吃现成的！”</p>
“滚一边去，就你这小身板，别让娘们给你压趴下了！”</p>
“哈哈哈……”</p>
一屋子的哄笑，震得窗棂子都跟着发颤。</p>
笑声里，韩猛重新靠回皮椅，手指在那把五四手枪上一下一下地敲着，刀疤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眼神阴沉得像结了冰。</p>
老坎低头抽烟，烟雾遮住了他的脸，谁也看不清这位瘦小军师眼里，到底在盘算着什么。</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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