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7章 深山呼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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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书记站在桥下的空地上，盯着桥南那一片望不到头的公路，脑子里的两个念头，像两头牛正在顶角，顶得他太阳穴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p>
追，还是不追？</p>
追上去，优势是明摆着的。十几条枪，三台卡皮车，对付两台肉包铁的摩托、四个人，真要是在这光秃秃的省道上咬住了，一通乱枪下去，十有八九能把这两台车撂在半道上。如果对方真的是江峰，那么横山镇那头最难啃的一块骨头，说不定今天就能在这荒郊野岭里敲碎了。</p>
可反过来想呢？</p>
万一没追上呢？万一追上了，却没能把人弄死，让他们骑着那两台电摩钻了林子、进了田地呢？</p>
牛书记太清楚摩托和皮卡的区别了。皮卡是铁老虎，看着吓人，可它只能在公路上跑，一条田埂、一道水沟就能把它死死卡住；而对方的电摩却非常灵活，无论是田垄里、苞米地、林间小道，拧着电门哪儿都能钻。真把对方惊着了，人家往旁边的庄稼地里一扎，他这三台车连人家的尾灯都追不上，除了在田埂上干瞪眼，屁用没有。</p>
到那时候，要是对方没死，这叫打草惊蛇。</p>
江峰那种人，一旦有了防备，往后再想动他，可就难上加难了。</p>
更何况，他这趟出门，是办大事去的。老坎的电话里说得明白，看守所里那位韩爷，几百号亡命徒，正等着他上门谈合作。为了路上一个没影儿的“万一”，把正事耽误了，值当吗？</p>
“早晚收拾他，也不差这一会儿。”牛书记在心里给自己定了音，“先跟看守所那面把共识谈下来，两家的兵合到一处，再慢慢琢磨怎么一口一口地啃横山镇。江峰啊江峰，你蹦跶不了几天了。”</p>
他把手收了回来，重新拉上车门，冲着手下挥了挥手，声音里听不出半点波澜：“看啥呢？都上车，赶路。”</p>
“牛书记，不追了？”开车的亲信还有点不甘心。</p>
“追个屁。”牛书记眼睛一瞪，“办正事要紧。”</p>
三台皮卡重新发动，沿着省道继续向西。</p>
结果牛书记等人开出去没多久，前头一个村子的村口，黑压压地聚着一大群丧尸，少说有二三百只，顺着省道排成一长溜，把路堵得严严实实。</p>
不过车里的人却一点都不慌，末世熬到今天，还能跟着牛书记出门的，个个都是跟丧尸打了几个月交道的老油条，早把这些东西的脾气摸得透透的，丧尸的眼神不济，鼻子一般，唯独耳朵尖，哪儿有动静就往哪儿扑。</p>
牛书记连车都没下，抬手一指：“两台车在这儿等着。老三，你开尾车，绕到村东头去，把喇叭摁到底，再往空地上甩两挂鞭炮，把这群玩意儿往东引。引出去三里地，你再从北边的机耕道绕回来跟我们汇合。”</p>
“明白！”</p>
尾车掉了个头，悄没声地绕向村东。不多时，东边骤然响起了震天的喇叭声和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堵在省道上的尸群齐刷刷地一顿，紧接着，二三百只丧尸像被捅了窝的马蜂，嘶吼着朝东边涌了过去，跑得尘土飞扬。</p>
省道上，转眼就让出了一条空荡荡的道。</p>
“走。”牛书记淡淡地吐出一个字。</p>
两台皮卡一踩油门，无声无息地从空出来的道上钻了过去，跟在东边兜圈子的尾车，就这么一引一绕，轻轻松松地把一场大麻烦甩在了身后。一路之上，零星的小股尸群，他们或引、或绕、或等，绝不恋战，竟也有惊无险，离嘉城看守所越来越近。</p>
而此时的江峰一行，对桥下发生的那一场心理较量一无所知。</p>
电摩冲上跨线桥之后，江峰并没有因为那三台皮卡没有跟来就放松警惕。他对后座的祁耀吩咐了一句：“祁耀，你别光顾着看景，眼睛多往后瞟瞟。那几台车要是识相，各走各的，咱们就当没碰见；要是掉头跟上来了，那就是对咱们有想法，你提前言语一声，咱们好做准备。”</p>
“放心吧江大哥，后面交给我。”祁耀立刻收起了东张西望的心思，扭着脖子，死死地盯着身后的来路。</p>
两台电摩又往南跑了十多公里，身后的国道始终空空荡荡，连个车影子都没有。祁耀盯得脖子都酸了，那三台皮卡终究没有出现。江峰悬着的一颗心，这才悄悄放下了一半。</p>
路到这里，两侧的地势渐渐变了。一望无际的平原收了尾，连绵的丘陵开始起伏，国道像一条灰带子，蜿蜒着扎进了山里。</p>
前面，就是胡子山了。</p>
江峰记得这个地名。小时候听老人讲，说是民国时期，这一片大山里窝了不少土匪。东北的老百姓不叫土匪，叫“胡子”，干的是打家劫舍、绑票砸窑的勾当。这山原本连个正经名字都没有，可后来钻进来的胡子越来越多，这波胡子地占山为王，山下的人提起这片山，就说“胡子那座山”，叫着叫着，就叫成了胡子山。后来解放了，大军进山剿匪，把大大小小的绺子收拾得干干净净，可这地名，却一辈一辈地沿用了下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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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摩钻进山道，速度不由得慢了下来。</p>
也正是这场慢下来，让江峰看清了满山的秋色。</p>
深秋的山林，像是被谁打翻了颜料匣子。落叶松烧成了一片金黄，枫树和枫树红得像一团团火，柞树是褐红的，白桦是明黄的，间或还夹着几株不肯变色的苍松，深一道浅一道地泼在山坡上，层层叠叠，一直铺到天边上。阳光从枝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铺满落叶的山路上，斑驳得像一幅画。</p>
这就是东北人常说的“五花山”。</p>
“真好看啊。”连江峰这种平日里没多少闲情逸致的人，都忍不住放慢了车速，多看了两眼。他们住的北山也有林子，可北山十棵树里有八棵是松树，一年四季都是一个颜色，绿得发闷，哪有眼前这种层林尽染、万木霜天的劲头。</p>
小威在后头扯着嗓子喊：“这山里瞅着就不老少东西！估计野味能不少，要是遇见了，就拿下，回去加个菜！”</p>
“就你嘴馋。”江峰笑骂了一句。</p>
话音还没落，前头的山林里，忽然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p>
“救命啊！救命！”</p>
那声音又尖又嫩，带着哭腔，分明是个孩子。</p>
四个人的神色同时一凛，电摩齐刷刷地慢了下来。</p>
江峰眯起眼睛，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不是救人，而是《西游记》。</p>
“这该不会是哪个妖精变的，专门蹲在半道上，等唐僧路过吧？”他在心里嘀咕了一句，脸上半点笑意都没有，“红孩儿、白骨精，不都是这么个路数么？”</p>
末世都到这份上了，人心比丧尸还脏。半路听见个喊救命的就热血上头冲过去，那是活不过三集的打法。这种拿人命当诱饵、引人上钩的勾当，之前短视频平台还能看的时候他可没少刷到。</p>
抬手示意停车，四台眼睛先不看那声音，而是飞快地扫向两侧的山坡、树梢和灌木丛——有没有埋伏的人，这才是头一位需要注意的点。</p>
山坡上，一丛灌木猛地被撞开，一个小小的身影连滚带爬地从坡上摔了下来，摔得满身是土，又手脚并用地爬起来，玩命地往国道这边跑。</p>
那是个十岁左右的小男孩。</p>
他身上的衣裳被树枝刮得一条一缕，脸蛋上划了好几道血痕，鞋都跑丢了一只，光着的脚丫踩在落叶和碎石上，一边跑一边惊恐地回头。</p>
他身后，五六只丧尸正佝偻着身子，张着淌黑水的嘴，发出嗬嗬的低吼，迈着那种僵硬却奇快的步子，死死地咬在后面，越追越近。</p>
江峰的目光在那孩子身上只停了一瞬，又掠向他身后的山坡。坡上空空的，除了摇晃的灌木和惊飞的几只山雀，没有半个人影，也没有任何埋伏的迹象。孩子脸上那种魂飞魄散的恐惧，做不了假。</p>
“小威，停车。”江峰沉声道。</p>
他不是什么见人就救的烂好人，可一个活生生的孩子，在他眼皮子底下要被丧尸撕了，他要是就这么拧着电门从旁边过去，这道坎，他心里一辈子都过不去。</p>
江峰翻身下车，复合弓已经到了手里，动作快得没有一丝多余。他半跪在路基后面，弓弦一拉到底。</p>
那孩子跑得踉踉跄跄，一只丧尸已经探着爪子，几乎要够到他的后衣领。</p>
就在这时，一声极轻的破空声响起。</p>
江峰的猎箭头穿过几十米的距离，精准地钻进了那只丧尸的眼眶，从后脑透出一小截。那丧尸扑出去的身子猛地一僵，直挺挺地砸在孩子脚边，黑血溅了孩子一裤腿。</p>
孩子吓得“哇”地一声，跑得更快了。</p>
祁耀的箭紧随其后，扎进了第二只丧尸张开的嘴里。江峰手腕翻飞，第二支箭已经上弦，又是一箭，贯穿了第三只丧尸的太阳穴。这两个人的箭法又准又狠，箭箭不离脑袋，前后不过几个呼吸的工夫，追在最前面的四只丧尸就栽倒了一地。</p>
剩下两只刚要绕开尸体继续追，斜刺里啪、啪两声脆响，小威的两粒钢珠一前一后地砸进了它们的太阳穴。那两只丧尸晃了晃，捂着脑袋栽倒在地，抽搐了两下，不动了。</p>
山坡下，重新安静了下来，只剩下风穿过林子的声音。</p>
小男孩呆呆地站在路中央，看看身后躺了一地的丧尸，又看看眼前这几个戴着头盔、挎着弓箭的人，终于反应过来自己得救了。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一边哭一边冲着四个人磕头，脑门磕在碎石子上咚咚作响。</p>
“谢谢叔叔！谢谢叔叔救命！谢谢……”</p>
“起来起来。”江峰皱了皱眉，没有去扶，弓也没放下，只是压了压手，“孩子，这地方不是你待的，你家大人呢？趁丧尸没再聚过来，赶紧往……”</p>
话没说完，他的脸色骤然一变。</p>
左侧的林子里，猛地窜出来一个成年男人，四十来岁的年纪，满脸胡茬，衣衫褴褛，手里却高高地举着一把斧头，瞪着通红的眼睛，朝这边狂奔过来</p>
“站住！”</p>
江峰想都没想，手里的复合弓往背上一甩，191已经到了手中，黑洞洞的枪口稳稳地对准了那男人的胸口，声音冷得像冰：“斧子放下！再往前一步，我一枪干死你！”</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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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耀、祁阳和小威的弓也齐刷刷地调转了方向，三枚箭头连同枪口，一起锁定了那个男人。</p>
男人狂奔的脚步，硬生生刹在了原地，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手里的斧头举也不是、放也不是，场面一下子僵住了。</p>
“爸爸！”小男孩却猛地回过身，张开胳膊挡在了男人身前，哭着冲江峰摆手，“叔叔别开枪！那是我爸爸！那是我爸爸！求你别开枪！”</p>
江峰没有半分松动，搭在扳机上的手指稳得纹丝不动。</p>
他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在这对父子的脸上、手上、身上来回刮着。只要这个男人，或者这个孩子，有任何一个不对劲的动作——摸家伙、掏东西、往坡上发信号——他都会毫不犹豫地扣下扳机。末世里，多少条人命，就是葬送在“看着像个好人”这六个字上。</p>
那男人也在死死地盯着江峰。</p>
他先看了看地上横七竖八、脑袋上插着箭和钢珠的丧尸，又看了看自己儿子——孩子虽然吓得脸色惨白，可全须全尾地站着，身上除了几道划伤，一处咬痕都没有。</p>
他一下子全明白了。</p>
是眼前这个拿枪的人，救了他的儿子。</p>
再看看自己手里高高举着的斧头，男人脸上的戒备和敌意一点点垮了下去。他明白，就凭自己这副举着斧子冲出来的模样，人家没当场一枪崩了他，已经是手下留情了。</p>
“别……别开枪。”男人的声音一下子哑了，他高高举起的双手缓缓垂下，手指一松，那把斧头掉在地上，被他一脚踢出去老远。</p>
随后，这个四十来岁的山里汉子，扑通一声，直挺挺地跪在了满地的落叶上，冲着江峰几个人，结结实实地磕了个头。</p>
“谢谢几位兄弟，谢谢你们救了我儿子。”他抬起头，这个满脸胡茬、跟丧尸玩命都没掉过眼泪的汉子，眼眶通红，声音发抖，“大恩不言谢，我……我给你们磕头了。”</p>
小男孩也跟着跪了下去，父子俩跪在一处。</p>
江峰的枪口往下压了压，却没有完全放下，依旧保持着随时能抬起来的角度，“我问你话，你老实回答。你是什么人？为什么会在这深山老林里？这山里，还有没有别的人？”</p>
男人抹了把脸，从地上爬起来，老老实实地答了。</p>
“现在就剩我们爷俩了。”他指着身后的大山，“我们就住在这山里。末世爆发之前，我本来是前面没多远红旗煤场的人，一夜之间很多人都变丧尸了，我就琢磨带着找个没人的地方，想到这片山我熟，从小就在里头转，这里面有棵大树，我们就在树上搭个简易的树屋。”</p>
“那你们吃什么，喝什么？”江峰问道</p>
“喝泉水，山上有泉眼，至于吃的东西就杂了，野菜，蘑菇，木耳，打榛子、敲核桃，再下套子逮个兔子野鸡什么的，山里有啥，我们就吃啥，找着啥算啥，现在周围苞米都熟了，偶尔还会去掰点苞米煮了啃。”他顿了顿，今天是我大意了，寻思着趁秋末多囤点榛子核桃，带孩子出来找食，没成想他刚跑没多远，又撞见了几只游荡过来的丧尸，我把后面追赶我的几只灭了以后，就来救他了，幸亏你们及时赶到，要不然我的儿子可能就没了”说到这儿，男人的声音又哽住了，一把将孩子紧紧搂进怀里。</p>
江峰静静地听着，脸上看不出信还是不信。</p>
他的目光，却在这男人说话的工夫，不动声色地又扫了一遍——这汉子的手上，确实布满了厚茧和细小的划伤，那是常年爬树、采山、下套子才磨得出来的手；爷俩的脸膛黢黑，嘴唇干裂，确实是长期在山里风餐露宿、缺盐少油的模样。</p>
看着，倒不像是在说假话。</p>
可他心里那根弦，仍旧没有松。</p>
“你说你在红旗煤场工作。”江峰忽然话锋一转，状似随意地问了一句，“那我跟你打听个事，那地方，现在是个什么光景？”</p>
话音刚落，江峰清楚地看见，那个一直老老实实回答问题的男人，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就褪了下去。</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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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书记站在桥下的空地上，盯着桥南那一片望不到头的公路，脑子里的两个念头，像两头牛正在顶角，顶得他太阳穴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p>
追，还是不追？</p>
追上去，优势是明摆着的。十几条枪，三台卡皮车，对付两台肉包铁的摩托、四个人，真要是在这光秃秃的省道上咬住了，一通乱枪下去，十有八九能把这两台车撂在半道上。如果对方真的是江峰，那么横山镇那头最难啃的一块骨头，说不定今天就能在这荒郊野岭里敲碎了。</p>
可反过来想呢？</p>
万一没追上呢？万一追上了，却没能把人弄死，让他们骑着那两台电摩钻了林子、进了田地呢？</p>
牛书记太清楚摩托和皮卡的区别了。皮卡是铁老虎，看着吓人，可它只能在公路上跑，一条田埂、一道水沟就能把它死死卡住；而对方的电摩却非常灵活，无论是田垄里、苞米地、林间小道，拧着电门哪儿都能钻。真把对方惊着了，人家往旁边的庄稼地里一扎，他这三台车连人家的尾灯都追不上，除了在田埂上干瞪眼，屁用没有。</p>
到那时候，要是对方没死，这叫打草惊蛇。</p>
江峰那种人，一旦有了防备，往后再想动他，可就难上加难了。</p>
更何况，他这趟出门，是办大事去的。老坎的电话里说得明白，看守所里那位韩爷，几百号亡命徒，正等着他上门谈合作。为了路上一个没影儿的“万一”，把正事耽误了，值当吗？</p>
“早晚收拾他，也不差这一会儿。”牛书记在心里给自己定了音，“先跟看守所那面把共识谈下来，两家的兵合到一处，再慢慢琢磨怎么一口一口地啃横山镇。江峰啊江峰，你蹦跶不了几天了。”</p>
他把手收了回来，重新拉上车门，冲着手下挥了挥手，声音里听不出半点波澜：“看啥呢？都上车，赶路。”</p>
“牛书记，不追了？”开车的亲信还有点不甘心。</p>
“追个屁。”牛书记眼睛一瞪，“办正事要紧。”</p>
三台皮卡重新发动，沿着省道继续向西。</p>
结果牛书记等人开出去没多久，前头一个村子的村口，黑压压地聚着一大群丧尸，少说有二三百只，顺着省道排成一长溜，把路堵得严严实实。</p>
不过车里的人却一点都不慌，末世熬到今天，还能跟着牛书记出门的，个个都是跟丧尸打了几个月交道的老油条，早把这些东西的脾气摸得透透的，丧尸的眼神不济，鼻子一般，唯独耳朵尖，哪儿有动静就往哪儿扑。</p>
牛书记连车都没下，抬手一指：“两台车在这儿等着。老三，你开尾车，绕到村东头去，把喇叭摁到底，再往空地上甩两挂鞭炮，把这群玩意儿往东引。引出去三里地，你再从北边的机耕道绕回来跟我们汇合。”</p>
“明白！”</p>
尾车掉了个头，悄没声地绕向村东。不多时，东边骤然响起了震天的喇叭声和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堵在省道上的尸群齐刷刷地一顿，紧接着，二三百只丧尸像被捅了窝的马蜂，嘶吼着朝东边涌了过去，跑得尘土飞扬。</p>
省道上，转眼就让出了一条空荡荡的道。</p>
“走。”牛书记淡淡地吐出一个字。</p>
两台皮卡一踩油门，无声无息地从空出来的道上钻了过去，跟在东边兜圈子的尾车，就这么一引一绕，轻轻松松地把一场大麻烦甩在了身后。一路之上，零星的小股尸群，他们或引、或绕、或等，绝不恋战，竟也有惊无险，离嘉城看守所越来越近。</p>
而此时的江峰一行，对桥下发生的那一场心理较量一无所知。</p>
电摩冲上跨线桥之后，江峰并没有因为那三台皮卡没有跟来就放松警惕。他对后座的祁耀吩咐了一句：“祁耀，你别光顾着看景，眼睛多往后瞟瞟。那几台车要是识相，各走各的，咱们就当没碰见；要是掉头跟上来了，那就是对咱们有想法，你提前言语一声，咱们好做准备。”</p>
“放心吧江大哥，后面交给我。”祁耀立刻收起了东张西望的心思，扭着脖子，死死地盯着身后的来路。</p>
两台电摩又往南跑了十多公里，身后的国道始终空空荡荡，连个车影子都没有。祁耀盯得脖子都酸了，那三台皮卡终究没有出现。江峰悬着的一颗心，这才悄悄放下了一半。</p>
路到这里，两侧的地势渐渐变了。一望无际的平原收了尾，连绵的丘陵开始起伏，国道像一条灰带子，蜿蜒着扎进了山里。</p>
前面，就是胡子山了。</p>
江峰记得这个地名。小时候听老人讲，说是民国时期，这一片大山里窝了不少土匪。东北的老百姓不叫土匪，叫“胡子”，干的是打家劫舍、绑票砸窑的勾当。这山原本连个正经名字都没有，可后来钻进来的胡子越来越多，这波胡子地占山为王，山下的人提起这片山，就说“胡子那座山”，叫着叫着，就叫成了胡子山。后来解放了，大军进山剿匪，把大大小小的绺子收拾得干干净净，可这地名，却一辈一辈地沿用了下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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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正是这场慢下来，让江峰看清了满山的秋色。</p>
深秋的山林，像是被谁打翻了颜料匣子。落叶松烧成了一片金黄，枫树和枫树红得像一团团火，柞树是褐红的，白桦是明黄的，间或还夹着几株不肯变色的苍松，深一道浅一道地泼在山坡上，层层叠叠，一直铺到天边上。阳光从枝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铺满落叶的山路上，斑驳得像一幅画。</p>
这就是东北人常说的“五花山”。</p>
“真好看啊。”连江峰这种平日里没多少闲情逸致的人，都忍不住放慢了车速，多看了两眼。他们住的北山也有林子，可北山十棵树里有八棵是松树，一年四季都是一个颜色，绿得发闷，哪有眼前这种层林尽染、万木霜天的劲头。</p>
小威在后头扯着嗓子喊：“这山里瞅着就不老少东西！估计野味能不少，要是遇见了，就拿下，回去加个菜！”</p>
“就你嘴馋。”江峰笑骂了一句。</p>
话音还没落，前头的山林里，忽然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p>
“救命啊！救命！”</p>
那声音又尖又嫩，带着哭腔，分明是个孩子。</p>
四个人的神色同时一凛，电摩齐刷刷地慢了下来。</p>
江峰眯起眼睛，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不是救人，而是《西游记》。</p>
“这该不会是哪个妖精变的，专门蹲在半道上，等唐僧路过吧？”他在心里嘀咕了一句，脸上半点笑意都没有，“红孩儿、白骨精，不都是这么个路数么？”</p>
末世都到这份上了，人心比丧尸还脏。半路听见个喊救命的就热血上头冲过去，那是活不过三集的打法。这种拿人命当诱饵、引人上钩的勾当，之前短视频平台还能看的时候他可没少刷到。</p>
抬手示意停车，四台眼睛先不看那声音，而是飞快地扫向两侧的山坡、树梢和灌木丛——有没有埋伏的人，这才是头一位需要注意的点。</p>
山坡上，一丛灌木猛地被撞开，一个小小的身影连滚带爬地从坡上摔了下来，摔得满身是土，又手脚并用地爬起来，玩命地往国道这边跑。</p>
那是个十岁左右的小男孩。</p>
他身上的衣裳被树枝刮得一条一缕，脸蛋上划了好几道血痕，鞋都跑丢了一只，光着的脚丫踩在落叶和碎石上，一边跑一边惊恐地回头。</p>
他身后，五六只丧尸正佝偻着身子，张着淌黑水的嘴，发出嗬嗬的低吼，迈着那种僵硬却奇快的步子，死死地咬在后面，越追越近。</p>
江峰的目光在那孩子身上只停了一瞬，又掠向他身后的山坡。坡上空空的，除了摇晃的灌木和惊飞的几只山雀，没有半个人影，也没有任何埋伏的迹象。孩子脸上那种魂飞魄散的恐惧，做不了假。</p>
“小威，停车。”江峰沉声道。</p>
他不是什么见人就救的烂好人，可一个活生生的孩子，在他眼皮子底下要被丧尸撕了，他要是就这么拧着电门从旁边过去，这道坎，他心里一辈子都过不去。</p>
江峰翻身下车，复合弓已经到了手里，动作快得没有一丝多余。他半跪在路基后面，弓弦一拉到底。</p>
那孩子跑得踉踉跄跄，一只丧尸已经探着爪子，几乎要够到他的后衣领。</p>
就在这时，一声极轻的破空声响起。</p>
江峰的猎箭头穿过几十米的距离，精准地钻进了那只丧尸的眼眶，从后脑透出一小截。那丧尸扑出去的身子猛地一僵，直挺挺地砸在孩子脚边，黑血溅了孩子一裤腿。</p>
孩子吓得“哇”地一声，跑得更快了。</p>
祁耀的箭紧随其后，扎进了第二只丧尸张开的嘴里。江峰手腕翻飞，第二支箭已经上弦，又是一箭，贯穿了第三只丧尸的太阳穴。这两个人的箭法又准又狠，箭箭不离脑袋，前后不过几个呼吸的工夫，追在最前面的四只丧尸就栽倒了一地。</p>
剩下两只刚要绕开尸体继续追，斜刺里啪、啪两声脆响，小威的两粒钢珠一前一后地砸进了它们的太阳穴。那两只丧尸晃了晃，捂着脑袋栽倒在地，抽搐了两下，不动了。</p>
山坡下，重新安静了下来，只剩下风穿过林子的声音。</p>
小男孩呆呆地站在路中央，看看身后躺了一地的丧尸，又看看眼前这几个戴着头盔、挎着弓箭的人，终于反应过来自己得救了。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一边哭一边冲着四个人磕头，脑门磕在碎石子上咚咚作响。</p>
“谢谢叔叔！谢谢叔叔救命！谢谢……”</p>
“起来起来。”江峰皱了皱眉，没有去扶，弓也没放下，只是压了压手，“孩子，这地方不是你待的，你家大人呢？趁丧尸没再聚过来，赶紧往……”</p>
话没说完，他的脸色骤然一变。</p>
左侧的林子里，猛地窜出来一个成年男人，四十来岁的年纪，满脸胡茬，衣衫褴褛，手里却高高地举着一把斧头，瞪着通红的眼睛，朝这边狂奔过来</p>
“站住！”</p>
江峰想都没想，手里的复合弓往背上一甩，191已经到了手中，黑洞洞的枪口稳稳地对准了那男人的胸口，声音冷得像冰：“斧子放下！再往前一步，我一枪干死你！”</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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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耀、祁阳和小威的弓也齐刷刷地调转了方向，三枚箭头连同枪口，一起锁定了那个男人。</p>
男人狂奔的脚步，硬生生刹在了原地，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手里的斧头举也不是、放也不是，场面一下子僵住了。</p>
“爸爸！”小男孩却猛地回过身，张开胳膊挡在了男人身前，哭着冲江峰摆手，“叔叔别开枪！那是我爸爸！那是我爸爸！求你别开枪！”</p>
江峰没有半分松动，搭在扳机上的手指稳得纹丝不动。</p>
他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在这对父子的脸上、手上、身上来回刮着。只要这个男人，或者这个孩子，有任何一个不对劲的动作——摸家伙、掏东西、往坡上发信号——他都会毫不犹豫地扣下扳机。末世里，多少条人命，就是葬送在“看着像个好人”这六个字上。</p>
那男人也在死死地盯着江峰。</p>
他先看了看地上横七竖八、脑袋上插着箭和钢珠的丧尸，又看了看自己儿子——孩子虽然吓得脸色惨白，可全须全尾地站着，身上除了几道划伤，一处咬痕都没有。</p>
他一下子全明白了。</p>
是眼前这个拿枪的人，救了他的儿子。</p>
再看看自己手里高高举着的斧头，男人脸上的戒备和敌意一点点垮了下去。他明白，就凭自己这副举着斧子冲出来的模样，人家没当场一枪崩了他，已经是手下留情了。</p>
“别……别开枪。”男人的声音一下子哑了，他高高举起的双手缓缓垂下，手指一松，那把斧头掉在地上，被他一脚踢出去老远。</p>
随后，这个四十来岁的山里汉子，扑通一声，直挺挺地跪在了满地的落叶上，冲着江峰几个人，结结实实地磕了个头。</p>
“谢谢几位兄弟，谢谢你们救了我儿子。”他抬起头，这个满脸胡茬、跟丧尸玩命都没掉过眼泪的汉子，眼眶通红，声音发抖，“大恩不言谢，我……我给你们磕头了。”</p>
小男孩也跟着跪了下去，父子俩跪在一处。</p>
江峰的枪口往下压了压，却没有完全放下，依旧保持着随时能抬起来的角度，“我问你话，你老实回答。你是什么人？为什么会在这深山老林里？这山里，还有没有别的人？”</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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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就剩我们爷俩了。”他指着身后的大山，“我们就住在这山里。末世爆发之前，我本来是前面没多远红旗煤场的人，一夜之间很多人都变丧尸了，我就琢磨带着找个没人的地方，想到这片山我熟，从小就在里头转，这里面有棵大树，我们就在树上搭个简易的树屋。”</p>
“那你们吃什么，喝什么？”江峰问道</p>
“喝泉水，山上有泉眼，至于吃的东西就杂了，野菜，蘑菇，木耳，打榛子、敲核桃，再下套子逮个兔子野鸡什么的，山里有啥，我们就吃啥，找着啥算啥，现在周围苞米都熟了，偶尔还会去掰点苞米煮了啃。”他顿了顿，今天是我大意了，寻思着趁秋末多囤点榛子核桃，带孩子出来找食，没成想他刚跑没多远，又撞见了几只游荡过来的丧尸，我把后面追赶我的几只灭了以后，就来救他了，幸亏你们及时赶到，要不然我的儿子可能就没了”说到这儿，男人的声音又哽住了，一把将孩子紧紧搂进怀里。</p>
江峰静静地听着，脸上看不出信还是不信。</p>
他的目光，却在这男人说话的工夫，不动声色地又扫了一遍——这汉子的手上，确实布满了厚茧和细小的划伤，那是常年爬树、采山、下套子才磨得出来的手；爷俩的脸膛黢黑，嘴唇干裂，确实是长期在山里风餐露宿、缺盐少油的模样。</p>
看着，倒不像是在说假话。</p>
可他心里那根弦，仍旧没有松。</p>
“你说你在红旗煤场工作。”江峰忽然话锋一转，状似随意地问了一句，“那我跟你打听个事，那地方，现在是个什么光景？”</p>
话音刚落，江峰清楚地看见，那个一直老老实实回答问题的男人，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就褪了下去。</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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