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2章 关门打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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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北山的林梢上还挂着一层薄薄的白霜。</p>
江峰、江定国，加上祁耀、祁阳，四个人草草扒了口早饭，推出两台电摩，直奔老陈隐居的那片密林。</p>
江定国骑在前头带路。这条山道，他这段时间带着两个半大小子巡山，不知道跑了多少趟，哪棵树长歪了、哪个弯后头有个坎，他闭着眼都摸得清。两台电摩压着速度，顺着林道七拐八绕，绕过一片齐腰深的榛柴棵子，前头树影一疏，那间藏在密林深处的小木屋，已经露出了轮廓。房子藏在一片老松林的怀里，不走到跟前，外人根本看不出这儿还有个房子。</p>
离着木屋还有百十来米，走在前头的江定国脸上露出一点笑意。</p>
只见那扇木门，已经从里头打开了。</p>
晨光透过松枝斜斜地洒下来，老陈那道熟悉的身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门口。他头上照旧扣着那顶洗得发白的旧帽子，身上裹得严严实实，手套都戴着。听到由远及近的摩托车声，他把捂了一路的口罩拉到了下巴底下，露出一张肤色发灰的脸，一双眼睛在晨光里微微泛着红光。</p>
他冲着众人来的方向，把手高高地扬起来，一下一下，亲热地招着。</p>
那模样，像是早就知道老伙计今儿要来，已经在门口等了一阵子了。</p>
“老陈！”江定国停好车，大嗓门先响了起来。</p>
“来了来了。”老陈的声音有点沙哑，语速也慢，可那股子高兴劲儿，明明白白地写在脸上，“老远就听见你们那车响了。”</p>
江峰一愣，随即笑了：“陈叔，您这耳朵，真的厉害。”</p>
变异之后，老陈的听觉、嗅觉都有了质的提升。寻常人隔着半里地，他竖起耳朵，能听出几个人、脚步轻重，能辨个八九不离十。</p>
“快进屋快进屋，外头凉。”老陈侧身让客，又看了看祁耀、祁阳，红眼睛里的光柔和了不少，“俩小子又蹿个子了，上回你哥俩来，好像还没这么高。”</p>
“陈叔好。”祁耀祁阳齐声喊。</p>
“哎，好，好。”老陈应着，笑得脸上的纹路都舒展开了。</p>
屋里生着一个火塘，柴火压得暗，却暖烘烘的，松木烧过的清香混着点说不清的草药味。</p>
几个人围着火塘坐下。老陈手忙脚乱地要去烧水，被江定国按住了，老伙计之间，没那么多虚礼。</p>
寒暄了几句家常，江峰把话头不动声色地往取暖上引。</p>
“陈叔，眼瞅着就要入冬了，今年这天，感觉冷得比往年要早一些。”他往火塘里添了根柴，状似随意地问，“您这小屋，夜里冷不冷？要是柴火不够，您言语，我让祁耀他俩隔三差五给您往这儿送两趟。”</p>
“不用不用。”老陈笑了，摆了摆手，起身把门推开一条缝，朝外头指了指。</p>
众人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木屋边上，整整齐齐码着好几大垛柴火，都是劈好的干枝，长短一致，码得比墙还高。</p>
“这周围全是树，枯枝子、倒树，有的是。”老陈的语气里带着点自得，“我每天又没什么事，天不亮就起来捡，捡回来劈了码上，一点点地攒。你看，这几垛，够我烧一冬的了。闲着也是闲着，就当为冬天做点储备。”</p>
江峰看着那几垛码得一丝不苟的干柴。老陈过冬，靠的是自己一个人，在这没人知道的林子里，一根一根地捡，一垛一垛地码，给自己攒那点活下去的底气。</p>
“陈叔这手艺，码的柴比粮库还板正。”江峰没让那点酸涩露出来，笑着夸了一句，话锋一转，慢慢地说起了正事。</p>
“实不相瞒，陈叔，我们今儿来，除了看看您，还真有件事，想求您搭把手。”</p>
老陈正往火塘里续柴的手，停了一下，红眼睛抬起来，看向江峰。</p>
“你说。”</p>
“咱们横山救助站，你也知道，加起来小三百口人。”江峰斟酌着字句，把事情一五一十地摊开，“今年这天冷得邪乎，光靠烧柴，怕是熬不过去。我们在南边摸了个红旗煤场，里头散煤、蜂窝煤堆成山，那是真能救命的东西。可麻烦就麻烦在，煤场里头有大几百只丧尸，外头还围着好几千只，把道堵得死死的。”</p>
“我本来是想用咱们以前的办法，用集装箱车当堡垒，一批一批地清，能清得动，就是慢、变数也大。”江峰看着老陈的眼睛，一字一句，“我思来想去，这事儿要是有您帮忙，把握能大得多。我想请您跟我去一趟，试试……能不能把那些丧尸，引到别的地方去。”</p>
火塘里的柴火噼啪响了一声。</p>
老陈沉默了片刻，江定国刚要开口替儿子圆两句“不方便也不碍事”，老陈却忽然点了头。</p>
“没问题啊！”</p>
他答得干脆，几乎没怎么犹豫。</p>
“这林子，我老早就待腻了。”老陈扯了扯嘴角，那张灰败的脸上露出一点近乎期待的神色，“一天到晚，除了树就是树，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能出去走走、办点正事，挺好。你们定好日子，提前跟我说一声，到时候我跟着去就是。”</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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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峰心里一松，刚要道谢，老陈却又抬了抬手，把丑话说在了前头。</p>
“不过有一条，我得跟你交个实底。”他的神情认真起来，“让我在尸群里走、让它们拿我当同类，这个没问题，我这身子骨站到它们堆里，它们连眼皮都不夹我一下。可你要让我指挥它们、命令它们上哪儿去——这个，我真不敢给你打保票。”</p>
老陈缓缓道，“要是到了地方，我发话不好使，你可别怪我。”</p>
“那哪能。”江峰立刻摇头，“陈叔，您能去，就已经帮了天大的忙了。指挥不灵，咱们就按不灵的来，绝不让您为难。”</p>
“嗯。”老陈点点头，又主动补了一句，“就算我调不动它们，可我这‘死人’的身份，还是能办点你们活人办不了的棘手事。”</p>
他掰着指头，慢慢地说。</p>
“比方说，你们想要那煤场的院子，我可以大摇大摆地混进尸群里，走到跟前去，把大门给你们打开，门是铁的，锁也好、插销也好，它们没那个脑子去碰，可我有手。”</p>
“再比方说，你们要在里头放点什么东西、探个什么路、把哪一股丧尸引开，我都能试着办。”老陈看着江峰，“我在它们眼皮子底下，跟在自家院子里一样。”</p>
江峰听得眼睛越来越亮。</p>
这些事，听起来不起眼，可桩桩件件，都是活人拼上几十条命都未必能办成的。</p>
“我还跟你说个掏心窝子的话。”老陈往火塘里添了根柴，火光映着他那双红眼睛，那点光不像是尸变出来的，倒像是从心里头透出来的，“上回跟你们在嘉城那个地下商业街，布音响、泼汽油、接电线，把那一大群丧尸一锅端了，还记得不？”</p>
江峰当然记得。那一仗，最大程度缓解了嘉城的压力，可没人知道，那个在黑暗里穿行、把线一根根接上、把丧尸引向火海的“人”，就坐在他面前。</p>
“那事儿，从头到尾没几个人知道我是谁，我是个躲在幕后的。”老陈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江峰从未听过的、近乎贪婪的回味，“可活儿干完、火点起来、听见那群玩意儿在火里头叫唤的那一刻——我这心里头，舒坦。”</p>
“我老陈变成了这副鬼样子，可我还能办人事、还能护住活人、还能有点用处。”他抬起头，看着江峰，一字一句，“那种滋味，比让我吃山珍海味都强。所以往后，你小子但凡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别跟我客气，言语一声，我准到。”</p>
屋里安静了一瞬。</p>
江峰只觉得嗓子眼有点发紧。他立刻抱拳对着老陈认认真真地说：“陈叔，啥也不说了。这趟，您受累。”</p>
老陈愣了一下，摆了摆手“这还算事了，不用放在心上。”</p>
随后江峰又说了一会儿行动的细节，江峰忽然想起另一桩事，神色郑重了些，却没有急着开口，而是先看着老陈，用一种商量的、尊重的语气问：</p>
“陈叔，还有个事，我想跟您打听打听。要是您不愿意，就当我没说。”</p>
“你讲。”</p>
“前阵子我在杏花岛，那边的人做过测试。”江峰斟酌着用词，尽量让自己听起来不像是在打量一个怪物，而是在关心一个长辈，“他们把丧尸放在极冷的环境里冻，结果发现丧尸冻不死，被逼到极寒的时候，身上反倒会长出一层毛来御寒，等于是进化了。”</p>
“我这心里头一直记挂着您。”他看着老陈的眼睛，说得很慢，“您也是中了病毒的身子，今年冬天又冷，我想看看……您身上有没有啥变化。没有最好，真要是有点苗头，咱么也能早点想办法。您要是觉得不方便，我这就不提了。”</p>
他这番话说得小心翼翼，没有半点把老陈当成异类、当成实验物件的意思。江定国在旁边也跟着点头：“对，老陈，看看好，看看咱们心里有数。”</p>
老陈低头看了看自己裹在手套里的手，沉默了一会儿，坦然地笑了。</p>
“这有啥不方便的，我自己的身子，我也想知道。”</p>
他说着，把右手的手套摘了，又把袖子一圈一圈撸了上去。</p>
江峰凑过去，仔细地看。</p>
那截小臂的皮肤，颜色发灰、发僵，纹理跟正常人确实不一样，带着点丧尸特有的那种死气，可表面光溜溜的，除了皮肤颜色不对，没有任何长毛的迹象，连根绒毛都没有。</p>
老陈又把左手撸开，又解开衣领，露出脖子、锁骨，一处一处地让江峰看。都一样，灰败，干净，没有毛。</p>
“没有。”江峰松了口气，语气里是真心实意的宽慰，“陈叔，一点都没有。”</p>
“我就说嘛。”老陈把袖子放下来，自己也琢磨了一下，“我这段时间，其实人清醒，脑子也清楚，就是身上这皮色变了、眼睛变色了，别的没觉出啥异样。”</p>
“我估摸是这么个理。”江峰在心里飞快地推算，“杏花岛那边说的，是丧尸在绝对寒冷、扛不住的环境下，才被逼着进化出长毛。您不一样，您天天待在屋里，火塘一天不断，柴火又足，根本没挨过那种冻，身子自然就起不了变化。”</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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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着，特意叮嘱了一句：“所以今年冬天，陈叔，您千万别舍不得烧柴。冷了就添火，觉得身子有哪儿不对，立马让我爸给我捎信。您好好的，比什么都强。”</p>
老陈是目前为止，江峰唯一知道的半死人，他这具身子，本身就是最金贵的一份答案。</p>
“行，记下了。”老陈笑着应下，又把门口那几垛柴火数了数，“柴够烧，你放心。”</p>
看看日头爬高，该说的正事也都说透了，江峰几人便起身告辞。老陈一直把他们送到摩托车边上，临了又把门口晒干的榛蘑，硬塞给祁耀祁阳带回去</p>
“我也不吃这东西，只不过看到了要是不采回来，心里就刺挠，你们拿回去炖着吃”老陈热情的说道</p>
江峰也不好推诿，于是道谢接过了老陈递过来的两串晒干的蘑菇。</p>
“陈叔，那我回去研究下这事怎么干，要是没啥问题我就明天早晨来接你”</p>
“没问题，我反正就在这也不往远走，你随时过来就行。”老陈最后又叮嘱了一遍。</p>
两台电摩顺着原路出了密林。回到防空洞时，才刚过晌午。</p>
江峰把自己关在屋里，摊开那张红旗煤场的导航图，结合老陈这枚“暗棋”，开始重新推敲整个作战计划。</p>
他拿定了主意，正式动手之前，先带老陈，神不知鬼不觉地去踩一回点。</p>
这里头有个不能说的顾虑：老陈的存在，除了家里这几口人，对救助站的所有人都是保密的。一旦传出去，说有个会说话、会办事的丧尸跟在江峰身边，无论是对江峰还是老陈都不是好事。所以这趟踩点，不能带救助站的人，就带着裹得严严实实的老陈，骑电摩悄悄去、悄悄回。</p>
而这趟踩点，老陈身上压着两个打算。</p>
头一个，就是试试“指挥”到底灵不灵。</p>
到了煤场外围，先让老陈远远地对着尸群，试着下达点“念头”、弄出点动静，看能不能指挥得动那些低级丧尸。要是真能让它们排着队离开煤场、让开道路，那是老天爷开眼，这事儿就成了最轻松的一桩，尸群一走，煤场敞开了大门，横山的人进去装煤就是了。</p>
可江峰心里明白，这个最理想的结果，指望不大。</p>
所以真正托底的，是第二个打算关门打狗。</p>
“既然尸群聚在煤场外头，那就把它们请进笼子里。”江峰盯着地图上那个煤场的院落，目光一点点冷了下来。</p>
他在图上勾画着：让老陈凭着那身“死人”的身份，混进尸群，神不知鬼不觉地摸到煤场大门，把那扇铁栅栏门从里头彻底打开；再把改装的音响、喇叭，都搬进煤场院子里，放到最深处。</p>
电一接，喇叭全开，把音量推到最大。</p>
院外那几千只丧尸，听见响、闻着声，会顺着大门乌泱泱地全涌进煤场院子里。等它们钻进去得差不多了，埋伏在外头的人立刻把铁门重新关上、锁死以后，几千只丧尸，就被活活圈在了那个高墙大院里。</p>
到那时候，局势就彻底反过来了。</p>
不再是横山的人被尸群追着跑、要在国道上跟几千只丧尸拼命，而是几千只丧尸被困在死院子里，瓮中之鳖。横山的人围着煤场，想怎么杀就怎么杀，稳得不能再稳。弓箭手、铁矛，全都围着院墙转，伤亡能压到最低。</p>
唯一费点工夫的，是最后那几千具尸体，得花人力往外拖、找地方处理。</p>
可比起在野外跟尸群硬碰硬、拿人命去填，这一院子的尸体，算得了什么？</p>
江峰把笔一搁，看着纸上那两个一前一后的方案，紧绷脸终于露出一点松动的神色。</p>
一个赌老陈的“本事”，一个用老陈的“身份”，无论哪条路走通，煤场那些煤，都能稳稳当当地拉回横山。</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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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北山的林梢上还挂着一层薄薄的白霜。</p>
江峰、江定国，加上祁耀、祁阳，四个人草草扒了口早饭，推出两台电摩，直奔老陈隐居的那片密林。</p>
江定国骑在前头带路。这条山道，他这段时间带着两个半大小子巡山，不知道跑了多少趟，哪棵树长歪了、哪个弯后头有个坎，他闭着眼都摸得清。两台电摩压着速度，顺着林道七拐八绕，绕过一片齐腰深的榛柴棵子，前头树影一疏，那间藏在密林深处的小木屋，已经露出了轮廓。房子藏在一片老松林的怀里，不走到跟前，外人根本看不出这儿还有个房子。</p>
离着木屋还有百十来米，走在前头的江定国脸上露出一点笑意。</p>
只见那扇木门，已经从里头打开了。</p>
晨光透过松枝斜斜地洒下来，老陈那道熟悉的身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门口。他头上照旧扣着那顶洗得发白的旧帽子，身上裹得严严实实，手套都戴着。听到由远及近的摩托车声，他把捂了一路的口罩拉到了下巴底下，露出一张肤色发灰的脸，一双眼睛在晨光里微微泛着红光。</p>
他冲着众人来的方向，把手高高地扬起来，一下一下，亲热地招着。</p>
那模样，像是早就知道老伙计今儿要来，已经在门口等了一阵子了。</p>
“老陈！”江定国停好车，大嗓门先响了起来。</p>
“来了来了。”老陈的声音有点沙哑，语速也慢，可那股子高兴劲儿，明明白白地写在脸上，“老远就听见你们那车响了。”</p>
江峰一愣，随即笑了：“陈叔，您这耳朵，真的厉害。”</p>
变异之后，老陈的听觉、嗅觉都有了质的提升。寻常人隔着半里地，他竖起耳朵，能听出几个人、脚步轻重，能辨个八九不离十。</p>
“快进屋快进屋，外头凉。”老陈侧身让客，又看了看祁耀、祁阳，红眼睛里的光柔和了不少，“俩小子又蹿个子了，上回你哥俩来，好像还没这么高。”</p>
“陈叔好。”祁耀祁阳齐声喊。</p>
“哎，好，好。”老陈应着，笑得脸上的纹路都舒展开了。</p>
屋里生着一个火塘，柴火压得暗，却暖烘烘的，松木烧过的清香混着点说不清的草药味。</p>
几个人围着火塘坐下。老陈手忙脚乱地要去烧水，被江定国按住了，老伙计之间，没那么多虚礼。</p>
寒暄了几句家常，江峰把话头不动声色地往取暖上引。</p>
“陈叔，眼瞅着就要入冬了，今年这天，感觉冷得比往年要早一些。”他往火塘里添了根柴，状似随意地问，“您这小屋，夜里冷不冷？要是柴火不够，您言语，我让祁耀他俩隔三差五给您往这儿送两趟。”</p>
“不用不用。”老陈笑了，摆了摆手，起身把门推开一条缝，朝外头指了指。</p>
众人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木屋边上，整整齐齐码着好几大垛柴火，都是劈好的干枝，长短一致，码得比墙还高。</p>
“这周围全是树，枯枝子、倒树，有的是。”老陈的语气里带着点自得，“我每天又没什么事，天不亮就起来捡，捡回来劈了码上，一点点地攒。你看，这几垛，够我烧一冬的了。闲着也是闲着，就当为冬天做点储备。”</p>
江峰看着那几垛码得一丝不苟的干柴。老陈过冬，靠的是自己一个人，在这没人知道的林子里，一根一根地捡，一垛一垛地码，给自己攒那点活下去的底气。</p>
“陈叔这手艺，码的柴比粮库还板正。”江峰没让那点酸涩露出来，笑着夸了一句，话锋一转，慢慢地说起了正事。</p>
“实不相瞒，陈叔，我们今儿来，除了看看您，还真有件事，想求您搭把手。”</p>
老陈正往火塘里续柴的手，停了一下，红眼睛抬起来，看向江峰。</p>
“你说。”</p>
“咱们横山救助站，你也知道，加起来小三百口人。”江峰斟酌着字句，把事情一五一十地摊开，“今年这天冷得邪乎，光靠烧柴，怕是熬不过去。我们在南边摸了个红旗煤场，里头散煤、蜂窝煤堆成山，那是真能救命的东西。可麻烦就麻烦在，煤场里头有大几百只丧尸，外头还围着好几千只，把道堵得死死的。”</p>
“我本来是想用咱们以前的办法，用集装箱车当堡垒，一批一批地清，能清得动，就是慢、变数也大。”江峰看着老陈的眼睛，一字一句，“我思来想去，这事儿要是有您帮忙，把握能大得多。我想请您跟我去一趟，试试……能不能把那些丧尸，引到别的地方去。”</p>
火塘里的柴火噼啪响了一声。</p>
老陈沉默了片刻，江定国刚要开口替儿子圆两句“不方便也不碍事”，老陈却忽然点了头。</p>
“没问题啊！”</p>
他答得干脆，几乎没怎么犹豫。</p>
“这林子，我老早就待腻了。”老陈扯了扯嘴角，那张灰败的脸上露出一点近乎期待的神色，“一天到晚，除了树就是树，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能出去走走、办点正事，挺好。你们定好日子，提前跟我说一声，到时候我跟着去就是。”</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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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峰心里一松，刚要道谢，老陈却又抬了抬手，把丑话说在了前头。</p>
“不过有一条，我得跟你交个实底。”他的神情认真起来，“让我在尸群里走、让它们拿我当同类，这个没问题，我这身子骨站到它们堆里，它们连眼皮都不夹我一下。可你要让我指挥它们、命令它们上哪儿去——这个，我真不敢给你打保票。”</p>
老陈缓缓道，“要是到了地方，我发话不好使，你可别怪我。”</p>
“那哪能。”江峰立刻摇头，“陈叔，您能去，就已经帮了天大的忙了。指挥不灵，咱们就按不灵的来，绝不让您为难。”</p>
“嗯。”老陈点点头，又主动补了一句，“就算我调不动它们，可我这‘死人’的身份，还是能办点你们活人办不了的棘手事。”</p>
他掰着指头，慢慢地说。</p>
“比方说，你们想要那煤场的院子，我可以大摇大摆地混进尸群里，走到跟前去，把大门给你们打开，门是铁的，锁也好、插销也好，它们没那个脑子去碰，可我有手。”</p>
“再比方说，你们要在里头放点什么东西、探个什么路、把哪一股丧尸引开，我都能试着办。”老陈看着江峰，“我在它们眼皮子底下，跟在自家院子里一样。”</p>
江峰听得眼睛越来越亮。</p>
这些事，听起来不起眼，可桩桩件件，都是活人拼上几十条命都未必能办成的。</p>
“我还跟你说个掏心窝子的话。”老陈往火塘里添了根柴，火光映着他那双红眼睛，那点光不像是尸变出来的，倒像是从心里头透出来的，“上回跟你们在嘉城那个地下商业街，布音响、泼汽油、接电线，把那一大群丧尸一锅端了，还记得不？”</p>
江峰当然记得。那一仗，最大程度缓解了嘉城的压力，可没人知道，那个在黑暗里穿行、把线一根根接上、把丧尸引向火海的“人”，就坐在他面前。</p>
“那事儿，从头到尾没几个人知道我是谁，我是个躲在幕后的。”老陈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江峰从未听过的、近乎贪婪的回味，“可活儿干完、火点起来、听见那群玩意儿在火里头叫唤的那一刻——我这心里头，舒坦。”</p>
“我老陈变成了这副鬼样子，可我还能办人事、还能护住活人、还能有点用处。”他抬起头，看着江峰，一字一句，“那种滋味，比让我吃山珍海味都强。所以往后，你小子但凡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别跟我客气，言语一声，我准到。”</p>
屋里安静了一瞬。</p>
江峰只觉得嗓子眼有点发紧。他立刻抱拳对着老陈认认真真地说：“陈叔，啥也不说了。这趟，您受累。”</p>
老陈愣了一下，摆了摆手“这还算事了，不用放在心上。”</p>
随后江峰又说了一会儿行动的细节，江峰忽然想起另一桩事，神色郑重了些，却没有急着开口，而是先看着老陈，用一种商量的、尊重的语气问：</p>
“陈叔，还有个事，我想跟您打听打听。要是您不愿意，就当我没说。”</p>
“你讲。”</p>
“前阵子我在杏花岛，那边的人做过测试。”江峰斟酌着用词，尽量让自己听起来不像是在打量一个怪物，而是在关心一个长辈，“他们把丧尸放在极冷的环境里冻，结果发现丧尸冻不死，被逼到极寒的时候，身上反倒会长出一层毛来御寒，等于是进化了。”</p>
“我这心里头一直记挂着您。”他看着老陈的眼睛，说得很慢，“您也是中了病毒的身子，今年冬天又冷，我想看看……您身上有没有啥变化。没有最好，真要是有点苗头，咱么也能早点想办法。您要是觉得不方便，我这就不提了。”</p>
他这番话说得小心翼翼，没有半点把老陈当成异类、当成实验物件的意思。江定国在旁边也跟着点头：“对，老陈，看看好，看看咱们心里有数。”</p>
老陈低头看了看自己裹在手套里的手，沉默了一会儿，坦然地笑了。</p>
“这有啥不方便的，我自己的身子，我也想知道。”</p>
他说着，把右手的手套摘了，又把袖子一圈一圈撸了上去。</p>
江峰凑过去，仔细地看。</p>
那截小臂的皮肤，颜色发灰、发僵，纹理跟正常人确实不一样，带着点丧尸特有的那种死气，可表面光溜溜的，除了皮肤颜色不对，没有任何长毛的迹象，连根绒毛都没有。</p>
老陈又把左手撸开，又解开衣领，露出脖子、锁骨，一处一处地让江峰看。都一样，灰败，干净，没有毛。</p>
“没有。”江峰松了口气，语气里是真心实意的宽慰，“陈叔，一点都没有。”</p>
“我就说嘛。”老陈把袖子放下来，自己也琢磨了一下，“我这段时间，其实人清醒，脑子也清楚，就是身上这皮色变了、眼睛变色了，别的没觉出啥异样。”</p>
“我估摸是这么个理。”江峰在心里飞快地推算，“杏花岛那边说的，是丧尸在绝对寒冷、扛不住的环境下，才被逼着进化出长毛。您不一样，您天天待在屋里，火塘一天不断，柴火又足，根本没挨过那种冻，身子自然就起不了变化。”</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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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着，特意叮嘱了一句：“所以今年冬天，陈叔，您千万别舍不得烧柴。冷了就添火，觉得身子有哪儿不对，立马让我爸给我捎信。您好好的，比什么都强。”</p>
老陈是目前为止，江峰唯一知道的半死人，他这具身子，本身就是最金贵的一份答案。</p>
“行，记下了。”老陈笑着应下，又把门口那几垛柴火数了数，“柴够烧，你放心。”</p>
看看日头爬高，该说的正事也都说透了，江峰几人便起身告辞。老陈一直把他们送到摩托车边上，临了又把门口晒干的榛蘑，硬塞给祁耀祁阳带回去</p>
“我也不吃这东西，只不过看到了要是不采回来，心里就刺挠，你们拿回去炖着吃”老陈热情的说道</p>
江峰也不好推诿，于是道谢接过了老陈递过来的两串晒干的蘑菇。</p>
“陈叔，那我回去研究下这事怎么干，要是没啥问题我就明天早晨来接你”</p>
“没问题，我反正就在这也不往远走，你随时过来就行。”老陈最后又叮嘱了一遍。</p>
两台电摩顺着原路出了密林。回到防空洞时，才刚过晌午。</p>
江峰把自己关在屋里，摊开那张红旗煤场的导航图，结合老陈这枚“暗棋”，开始重新推敲整个作战计划。</p>
他拿定了主意，正式动手之前，先带老陈，神不知鬼不觉地去踩一回点。</p>
这里头有个不能说的顾虑：老陈的存在，除了家里这几口人，对救助站的所有人都是保密的。一旦传出去，说有个会说话、会办事的丧尸跟在江峰身边，无论是对江峰还是老陈都不是好事。所以这趟踩点，不能带救助站的人，就带着裹得严严实实的老陈，骑电摩悄悄去、悄悄回。</p>
而这趟踩点，老陈身上压着两个打算。</p>
头一个，就是试试“指挥”到底灵不灵。</p>
到了煤场外围，先让老陈远远地对着尸群，试着下达点“念头”、弄出点动静，看能不能指挥得动那些低级丧尸。要是真能让它们排着队离开煤场、让开道路，那是老天爷开眼，这事儿就成了最轻松的一桩，尸群一走，煤场敞开了大门，横山的人进去装煤就是了。</p>
可江峰心里明白，这个最理想的结果，指望不大。</p>
所以真正托底的，是第二个打算关门打狗。</p>
“既然尸群聚在煤场外头，那就把它们请进笼子里。”江峰盯着地图上那个煤场的院落，目光一点点冷了下来。</p>
他在图上勾画着：让老陈凭着那身“死人”的身份，混进尸群，神不知鬼不觉地摸到煤场大门，把那扇铁栅栏门从里头彻底打开；再把改装的音响、喇叭，都搬进煤场院子里，放到最深处。</p>
电一接，喇叭全开，把音量推到最大。</p>
院外那几千只丧尸，听见响、闻着声，会顺着大门乌泱泱地全涌进煤场院子里。等它们钻进去得差不多了，埋伏在外头的人立刻把铁门重新关上、锁死以后，几千只丧尸，就被活活圈在了那个高墙大院里。</p>
到那时候，局势就彻底反过来了。</p>
不再是横山的人被尸群追着跑、要在国道上跟几千只丧尸拼命，而是几千只丧尸被困在死院子里，瓮中之鳖。横山的人围着煤场，想怎么杀就怎么杀，稳得不能再稳。弓箭手、铁矛，全都围着院墙转，伤亡能压到最低。</p>
唯一费点工夫的，是最后那几千具尸体，得花人力往外拖、找地方处理。</p>
可比起在野外跟尸群硬碰硬、拿人命去填，这一院子的尸体，算得了什么？</p>
江峰把笔一搁，看着纸上那两个一前一后的方案，紧绷脸终于露出一点松动的神色。</p>
一个赌老陈的“本事”，一个用老陈的“身份”，无论哪条路走通，煤场那些煤，都能稳稳当当地拉回横山。</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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