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8章 蛛丝马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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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峰一只手死死按着祁阳的伤口，另一只手却依旧把191架在胳膊上，四倍镜没有放下。</p>
末世里，被打中一枪、躺在地上装死，等人凑到跟前再突然扣扳机的事，他见过不止一回。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乱，心再急，也不能把后背交给一具还没确认的“尸体”。</p>
他一声不吭，枪口把五个落点一个接一个地又罩了一遍——老榆树底下、排水沟里、乱石坡后头，凡是能藏人的地方，都没放过。</p>
五具尸体横七竖八，没有一个再动。</p>
直到四倍镜里再看不出半点动静，江峰才把枪缓缓放下半寸，紧绷的那根弦松了半分。这半分，是给眼前这场仗的；另外半分，全压在祁阳身上。</p>
他把枪往肩上一甩，扑通一声跪到祁阳身边，把人半抱了起来。</p>
“祁阳！祁阳，看着我！”</p>
祁阳的脸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哆嗦着，右肩和半边胸口的棉袄被铁砂掀得稀烂，黑红的血一个劲地往外渗，把身下的落叶洇成了一片暗色。他还清醒着，眼睛努力地聚着焦，看见是江峰，张了张嘴，喉咙里挤出来的全是破碎的气音：“江……江大哥……疼……我是不是……要死了……”</p>
“胡说八道！”江峰喉咙一堵，厉声喝断他，“听着，铁砂伤，死不了人！你给我挺住，不许闭眼，听见没有？”</p>
“我……我听着呢……”</p>
祁耀跪在另一边，双手哆嗦着，想去捂伤口又不敢使劲，眼泪噼里啪啦往下掉，语无伦次：“江大哥，怎么办，怎么办……这么多血……”</p>
“哭什么！”江峰低喝一声，“你弟还没死呢！”</p>
他腾出手，摸出手机，屏幕上还沾着祁阳的血。电话一直没挂，他直接对着听筒开口，声音里的慌，被他硬生生压了下去，可还是有一点发颤。</p>
“妈，听我说。”</p>
“小峰！祁阳他……”刘慧的声音立刻传来。</p>
“祁阳让火药枪打中了，右肩和胸口，铁砂伤，出了不少血。”江峰语速极快，一字一句，“你现在跟苗苗，把卫生箱里的东西全备好——止血的、消炎的、绷带、镊子、酒精，还有你那套做手术的家伙，全都用开水煮上，把最里头那张床腾出来。我们马上往回赶，他这伤……可能得开刀取砂。”</p>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随即传来刘慧一下子稳住的声音。到底是当了半辈子大夫的人，真到了要命的关头，她反而不慌了：“我现在就去备东西，你们快点回来，路上把伤口压住，先尽量止血，别让他睡，听见没有？”</p>
“听见了。”</p>
挂了电话，江峰又看了一眼祁阳的伤口。</p>
夜里林子太黑，战术手电的光又弱，只能看见血肉模糊一片，铁砂到底打进了多深、伤没伤到骨头和肺，他根本判断不了。这种伤，在野外连清创都做不了，多耽搁一分钟，人就多一分危险。</p>
他也想过让江定国开车过来接。可这片山坡全是密密麻麻的树和沟坎，四轮的汽车根本开不进来，开进来也得陷在沟里，反倒耽误工夫。</p>
先拿出应急绷带，把伤口的位置勒住，最大程度先止血再说。</p>
电光石火之间，他有了主意。</p>
“小威，过来。”</p>
江峰一咬牙，把意识已经开始涣散的祁阳，打横抱了起来。这孩子比他轻不了多少，可这会儿他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几步抱到摩托车边，小心翼翼地把人放到小威那台电摩的后座上。</p>
“你坐前头，开慢点。”</p>
他又从背包里抽出一捆绳子，绕过祁阳的腰、胸，和小威的身子一圈一圈地缠在一起，打了个死结。这样一来，哪怕祁阳半道彻底昏死过去，整个人也是和小威牢牢绑在一处的，绝不可能从车上栽下去。</p>
“江大哥，我来载他吧！”祁耀急了，往前抢了一步。</p>
“不行。”江峰一口回绝，看着他的眼睛，“你现在心是乱的，手是抖的。大半夜，山路，载着个伤员，你要是着急开快了，一块石头、一个坑，车一翻，你弟这条命就真没了。你威哥稳，让他载。”</p>
祁耀张了张嘴，终究没再争。他知道江大哥说的是对的——他现在这双手，连车把都未必握得稳。</p>
“你骑另一台，跟在小威后头。”江峰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缓了缓，“记住，不许超车，不许开快，他多快你就多快，把他的尾灯盯死了。到家，把人交给我妈，就完成任务了，懂吗？然后就等待，别添乱”</p>
“……懂。”祁耀重重点头，眼泪还在流。</p>
“我留在这儿收拾战场。”江峰又道，“这五个人的尸体、枪、车，我都得处理，弄完我自己再回去，别等我。”</p>
“你一个人行吗？”小威回头。</p>
“都是死人而已，有什么不行的。”江峰说道，“走，再不走，祁阳就真耽误了。”</p>
两台电摩，一前一后，亮起一点幽幽的车灯，驶进了夜色里。</p>
小威在最前头，骑得又稳又匀，能躲开的坑洼全都提前躲开。祁阳被绳子绑在他身后，一开始还能听见他断断续续的抽气声，嘴里反反复复地念叨“疼”。</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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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走着走着，那点声音，越来越轻。</p>
跟在后面的祁耀，眼睁睁看着弟弟的脑袋一点一点地垂下去，最后软软地靠在了小威的后背上，再没了动静。</p>
“祁阳？！祁阳！”祁耀的声音一下子劈了，眼泪决堤一样往下淌，他几乎要把油门拧到底，又死死记着江峰的叮嘱，只能眼睁睁看着，声音里全是哭腔，“小威哥，他、他不出声了！他是不是……”</p>
“别喊！”小威后背一僵，感觉到后背上贴着的那个身子越来越沉，一股温热黏腻的东西，正顺着他的后腰往下渗，把他的衣襟都浸透了。他咬着牙，喉结滚动，“他是昏过去了，失血过多，昏过去正常！别哭，越哭越耽误事！坐稳了，跟着我！”</p>
他嘴上说得硬，心里却也往下沉。那黏糊糊的一片，全是血。</p>
也不知闯了多少个弯，防空洞那片熟悉的轮廓终于出现在眼前。</p>
洞口的闸门，已经敞开了一道缝，江定国、刘慧、林苗苗，三个人早就等在门口，连灯都举上了。</p>
“快！快抬进来！”</p>
车还没停稳，江定国就迎了上来，老头子二话不说，打横把祁阳从车上抱下来，老胳膊老腿爆发出一股不知哪来的力气，大步流星地往洞里送。刘慧一掀祁阳的衣襟，看见那一片血肉模糊，脸色铁青，却没吭一声，扭头就往里走：“苗苗，烧水！端灯！把我那套东西端过来！”</p>
林苗苗跟在旁边，借着灯光看清祁阳的脸，眼圈“唰”地一下就红了，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p>
这半年朝夕相处，她早把这个半大不小的男孩当成了自己的亲弟弟。祁阳这孩子，是有点皮，嘴也贫，可家里谁他都惦记着——刘慧的水缸他抢着挑，她的无人机飞回来他帮着收，江峰巡山回来他第一个冲上去递水。这孩子笑起来，特别阳光，露出一口白牙，在这个灰蒙蒙的末世里，那种笑，是会让人觉得日子还有盼头的。</p>
可现在，那张总是笑着的脸，一点血色都没有。</p>
“发什么愣，搭把手。”刘慧的声音把她拽了回来。</p>
“哎！”林苗苗一抹眼睛，立刻跟了上去。</p>
最里头的小房间，灯挑到最亮，开水滚了，毛巾煮了，镊子、剪刀、止血的药粉，一字排开。刘慧挽起袖子，深吸一口气，戴上用酒擦过的手套，俯下身去。</p>
祁耀被挡在门外，扒着门框，死死盯着那张床的方向，整个人抖得像秋风里的叶子。江定国按着他的肩膀，老头子自己的手，也在抖。</p>
“先把棉袄剪开，别碰他肩膀。”刘慧的声音稳稳的，听不出慌，“灯，往我这边再凑凑。苗苗，你端着盆，一会儿我要什么你递什么，手别抖。”</p>
“哎，刘姨，我在呢。”林苗苗咬着牙，把眼泪逼了回去。</p>
剪刀顺着衣襟一点一点地剪开，露出底下那片嵌满铁砂的皮肉。饶是刘慧在卫生所里见过不少血，看见这伤口，也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铁砂在几十步的距离上打进去，密密麻麻，深的深、浅的浅，最要命的是靠近锁骨的那一片，已经微微发肿发青。</p>
“准备清创。”刘慧把镊子在酒里一蘸，又看了一眼祁阳苍白的脸，声音低下来，“这孩子……得遭罪了。”</p>
门外，祁耀死死扒着门框，指甲都抠进了木头里。他不敢进去，也不敢走开，就那么站着，听着门里弟弟一声压着一声的呻吟，听着刘慧一句句的吩咐，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衣襟上，也浑然不觉。</p>
江定国一直按着他的肩膀。老头子没说话，只是那只手越收越紧，像是要把自己的力气，通过这只手，分一点给门里头的孩子。</p>
至于祁阳这一关，能不能熬过去，此刻谁也说不准。</p>
而十几里外的山坡上，江峰已经开始了另一桩事。</p>
他打着手电，把五具尸体挨个拖到一起，又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遍，确认每一个都是真死透了。他本是抱着侥幸的——万一有个活口，撬开嘴，就能问清楚这伙人的来路。可惜，祁耀那一枪、小威那两枪、他自己那三枪，枪枪都奔着要害去的，一个能喘气的都没留下。</p>
“想问话，也问不成了。”江峰低声自语，“那就靠东西吧。”</p>
他先把五杆火药枪全部收拢，枪膛里的弹药退出来，单独收好。这东西虽然老旧，可在末世里也是硬通货，五杆喷子，外加一堆火药、铁砂，带回镇里，总能派上用场。</p>
接着，他蹲下身，开始翻尸体身上的东西。</p>
第一具，就是他在侧后方一枪爆头的那个。棉袄兜里有半包烟、一个打火机，还有一部手机。江峰按了两下，屏幕亮起，跳出一个密码锁，六位数字，他试了几次简单的密码，比如,,等等都打不开，只能先收起来。</p>
第二具，是小威放倒的那个。兜里揣着几块压碎了的饼干、两袋零食，一串钥匙，同样有一部手机，可这一部按了半天，屏幕黑着，一点反应都没有没电了，也打不开。</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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剩下三具，他翻得更细，可结果大同小异。</p>
烟、打火机、钥匙、零碎的干粮，再就是几样个人用的小物件，干干净净，没有证件，没有字条，没有任何能证明他们归属的东西。</p>
“都是老油条。”江峰皱着眉</p>
他把这些东西分门别类地归拢，最后，站起身，目光投向了山口那台车。</p>
那是一台越野车，灰扑扑的，车身溅满了泥，看着不起眼，可底盘高、胎纹深，是真能在烂路上跑的家伙。</p>
车钥匙，刚才就在第二具尸体的那串钥匙上。</p>
江峰走过去，按下钥匙，车灯闪了两下，门锁“咔哒”一声弹开。他拉开副驾驶的门，钻进车里，手电一寸一寸地扫。</p>
车里收拾得很干净，后座放着几个空了的编织袋，还有绳索和手套，显然是用来装物资的。他翻了手套箱、翻了座椅靠背、翻了后备厢，最后，在驾驶座下面，摸到了一个硬皮的小本子。</p>
“嗯？”</p>
江峰心头一动，把手电叼在嘴里，翻开本子。</p>
本子不厚，密密麻麻记了大半本，全是字。</p>
他一页页往下看。上面大多是人名，一个一个，有的后面画着勾，有的画着叉，还有的记着日期和地名；再往后翻，是一笔一笔的物资账——哪天收了多少斤粮食，多少油，多少件棉衣，写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p>
江峰懂这种本子。更让他在意的是，本子里的人名，不是按村排的，是按“片”排的——每一片，归一个固定的组去管。</p>
这已经不是流寇的做派了，他们是幸存者，是逃，是抢，是吃了上顿没下顿；只有那种占了一块地盘、成了建制的势力，才会派人分片包干，把每一个方向、每一个村子都划成自己的盘子，派人定点去搜刮、去收拢人口。</p>
这五个人，领头的那个，应该就是这股势力手下，负责一个方向的小头目。</p>
“可你们到底是哪股势力呢？”</p>
江峰把本子翻到最后一页，又从最后一页翻回第一页，几乎要把纸看穿了，可通篇没有一个地名、一个名号，完全没办法确认到底哪股势力。</p>
江峰合上本子，靠在座椅上，沉吟不语。</p>
就在这时，他的手电光扫到了仪表盘上。</p>
油表的指针，死死地顶在最上头那一格，满格。</p>
他的瞳孔，微微一缩。</p>
这台越野车，是烧汽油的，而且这种大排量的越野车，油耗都是惊人的高，从他们进山踩点、到现在被他缴获，油箱里的油，居然是满的。</p>
这就有说法了。</p>
末世里，汽油是比粮食还金贵的东西，加一点少一点。这伙人要是大老远跑来的，绝不可能顶着一箱满油进山。</p>
那么答案只有两个——要么，他们在这附近找到了油；要么，更可能的是，他们落脚的那个窝点，离横山，离北山，根本就不远。</p>
不远到什么程度？</p>
江峰盯着那个满格的油表，只觉得一股寒气，顺着后脊梁，缓缓爬了上来。</p>
他的目光，重新落在手里那个记满了人名和物资的小本子上，眼神一点点变得凝重。</p>
这股势力，到底是谁？又藏在哪里？</p>
而他们，是什么时候，把目光，盯上横山的？</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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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峰一只手死死按着祁阳的伤口，另一只手却依旧把191架在胳膊上，四倍镜没有放下。</p>
末世里，被打中一枪、躺在地上装死，等人凑到跟前再突然扣扳机的事，他见过不止一回。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乱，心再急，也不能把后背交给一具还没确认的“尸体”。</p>
他一声不吭，枪口把五个落点一个接一个地又罩了一遍——老榆树底下、排水沟里、乱石坡后头，凡是能藏人的地方，都没放过。</p>
五具尸体横七竖八，没有一个再动。</p>
直到四倍镜里再看不出半点动静，江峰才把枪缓缓放下半寸，紧绷的那根弦松了半分。这半分，是给眼前这场仗的；另外半分，全压在祁阳身上。</p>
他把枪往肩上一甩，扑通一声跪到祁阳身边，把人半抱了起来。</p>
“祁阳！祁阳，看着我！”</p>
祁阳的脸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哆嗦着，右肩和半边胸口的棉袄被铁砂掀得稀烂，黑红的血一个劲地往外渗，把身下的落叶洇成了一片暗色。他还清醒着，眼睛努力地聚着焦，看见是江峰，张了张嘴，喉咙里挤出来的全是破碎的气音：“江……江大哥……疼……我是不是……要死了……”</p>
“胡说八道！”江峰喉咙一堵，厉声喝断他，“听着，铁砂伤，死不了人！你给我挺住，不许闭眼，听见没有？”</p>
“我……我听着呢……”</p>
祁耀跪在另一边，双手哆嗦着，想去捂伤口又不敢使劲，眼泪噼里啪啦往下掉，语无伦次：“江大哥，怎么办，怎么办……这么多血……”</p>
“哭什么！”江峰低喝一声，“你弟还没死呢！”</p>
他腾出手，摸出手机，屏幕上还沾着祁阳的血。电话一直没挂，他直接对着听筒开口，声音里的慌，被他硬生生压了下去，可还是有一点发颤。</p>
“妈，听我说。”</p>
“小峰！祁阳他……”刘慧的声音立刻传来。</p>
“祁阳让火药枪打中了，右肩和胸口，铁砂伤，出了不少血。”江峰语速极快，一字一句，“你现在跟苗苗，把卫生箱里的东西全备好——止血的、消炎的、绷带、镊子、酒精，还有你那套做手术的家伙，全都用开水煮上，把最里头那张床腾出来。我们马上往回赶，他这伤……可能得开刀取砂。”</p>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随即传来刘慧一下子稳住的声音。到底是当了半辈子大夫的人，真到了要命的关头，她反而不慌了：“我现在就去备东西，你们快点回来，路上把伤口压住，先尽量止血，别让他睡，听见没有？”</p>
“听见了。”</p>
挂了电话，江峰又看了一眼祁阳的伤口。</p>
夜里林子太黑，战术手电的光又弱，只能看见血肉模糊一片，铁砂到底打进了多深、伤没伤到骨头和肺，他根本判断不了。这种伤，在野外连清创都做不了，多耽搁一分钟，人就多一分危险。</p>
他也想过让江定国开车过来接。可这片山坡全是密密麻麻的树和沟坎，四轮的汽车根本开不进来，开进来也得陷在沟里，反倒耽误工夫。</p>
先拿出应急绷带，把伤口的位置勒住，最大程度先止血再说。</p>
电光石火之间，他有了主意。</p>
“小威，过来。”</p>
江峰一咬牙，把意识已经开始涣散的祁阳，打横抱了起来。这孩子比他轻不了多少，可这会儿他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几步抱到摩托车边，小心翼翼地把人放到小威那台电摩的后座上。</p>
“你坐前头，开慢点。”</p>
他又从背包里抽出一捆绳子，绕过祁阳的腰、胸，和小威的身子一圈一圈地缠在一起，打了个死结。这样一来，哪怕祁阳半道彻底昏死过去，整个人也是和小威牢牢绑在一处的，绝不可能从车上栽下去。</p>
“江大哥，我来载他吧！”祁耀急了，往前抢了一步。</p>
“不行。”江峰一口回绝，看着他的眼睛，“你现在心是乱的，手是抖的。大半夜，山路，载着个伤员，你要是着急开快了，一块石头、一个坑，车一翻，你弟这条命就真没了。你威哥稳，让他载。”</p>
祁耀张了张嘴，终究没再争。他知道江大哥说的是对的——他现在这双手，连车把都未必握得稳。</p>
“你骑另一台，跟在小威后头。”江峰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缓了缓，“记住，不许超车，不许开快，他多快你就多快，把他的尾灯盯死了。到家，把人交给我妈，就完成任务了，懂吗？然后就等待，别添乱”</p>
“……懂。”祁耀重重点头，眼泪还在流。</p>
“我留在这儿收拾战场。”江峰又道，“这五个人的尸体、枪、车，我都得处理，弄完我自己再回去，别等我。”</p>
“你一个人行吗？”小威回头。</p>
“都是死人而已，有什么不行的。”江峰说道，“走，再不走，祁阳就真耽误了。”</p>
两台电摩，一前一后，亮起一点幽幽的车灯，驶进了夜色里。</p>
小威在最前头，骑得又稳又匀，能躲开的坑洼全都提前躲开。祁阳被绳子绑在他身后，一开始还能听见他断断续续的抽气声，嘴里反反复复地念叨“疼”。</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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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走着走着，那点声音，越来越轻。</p>
跟在后面的祁耀，眼睁睁看着弟弟的脑袋一点一点地垂下去，最后软软地靠在了小威的后背上，再没了动静。</p>
“祁阳？！祁阳！”祁耀的声音一下子劈了，眼泪决堤一样往下淌，他几乎要把油门拧到底，又死死记着江峰的叮嘱，只能眼睁睁看着，声音里全是哭腔，“小威哥，他、他不出声了！他是不是……”</p>
“别喊！”小威后背一僵，感觉到后背上贴着的那个身子越来越沉，一股温热黏腻的东西，正顺着他的后腰往下渗，把他的衣襟都浸透了。他咬着牙，喉结滚动，“他是昏过去了，失血过多，昏过去正常！别哭，越哭越耽误事！坐稳了，跟着我！”</p>
他嘴上说得硬，心里却也往下沉。那黏糊糊的一片，全是血。</p>
也不知闯了多少个弯，防空洞那片熟悉的轮廓终于出现在眼前。</p>
洞口的闸门，已经敞开了一道缝，江定国、刘慧、林苗苗，三个人早就等在门口，连灯都举上了。</p>
“快！快抬进来！”</p>
车还没停稳，江定国就迎了上来，老头子二话不说，打横把祁阳从车上抱下来，老胳膊老腿爆发出一股不知哪来的力气，大步流星地往洞里送。刘慧一掀祁阳的衣襟，看见那一片血肉模糊，脸色铁青，却没吭一声，扭头就往里走：“苗苗，烧水！端灯！把我那套东西端过来！”</p>
林苗苗跟在旁边，借着灯光看清祁阳的脸，眼圈“唰”地一下就红了，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p>
这半年朝夕相处，她早把这个半大不小的男孩当成了自己的亲弟弟。祁阳这孩子，是有点皮，嘴也贫，可家里谁他都惦记着——刘慧的水缸他抢着挑，她的无人机飞回来他帮着收，江峰巡山回来他第一个冲上去递水。这孩子笑起来，特别阳光，露出一口白牙，在这个灰蒙蒙的末世里，那种笑，是会让人觉得日子还有盼头的。</p>
可现在，那张总是笑着的脸，一点血色都没有。</p>
“发什么愣，搭把手。”刘慧的声音把她拽了回来。</p>
“哎！”林苗苗一抹眼睛，立刻跟了上去。</p>
最里头的小房间，灯挑到最亮，开水滚了，毛巾煮了，镊子、剪刀、止血的药粉，一字排开。刘慧挽起袖子，深吸一口气，戴上用酒擦过的手套，俯下身去。</p>
祁耀被挡在门外，扒着门框，死死盯着那张床的方向，整个人抖得像秋风里的叶子。江定国按着他的肩膀，老头子自己的手，也在抖。</p>
“先把棉袄剪开，别碰他肩膀。”刘慧的声音稳稳的，听不出慌，“灯，往我这边再凑凑。苗苗，你端着盆，一会儿我要什么你递什么，手别抖。”</p>
“哎，刘姨，我在呢。”林苗苗咬着牙，把眼泪逼了回去。</p>
剪刀顺着衣襟一点一点地剪开，露出底下那片嵌满铁砂的皮肉。饶是刘慧在卫生所里见过不少血，看见这伤口，也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铁砂在几十步的距离上打进去，密密麻麻，深的深、浅的浅，最要命的是靠近锁骨的那一片，已经微微发肿发青。</p>
“准备清创。”刘慧把镊子在酒里一蘸，又看了一眼祁阳苍白的脸，声音低下来，“这孩子……得遭罪了。”</p>
门外，祁耀死死扒着门框，指甲都抠进了木头里。他不敢进去，也不敢走开，就那么站着，听着门里弟弟一声压着一声的呻吟，听着刘慧一句句的吩咐，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衣襟上，也浑然不觉。</p>
江定国一直按着他的肩膀。老头子没说话，只是那只手越收越紧，像是要把自己的力气，通过这只手，分一点给门里头的孩子。</p>
至于祁阳这一关，能不能熬过去，此刻谁也说不准。</p>
而十几里外的山坡上，江峰已经开始了另一桩事。</p>
他打着手电，把五具尸体挨个拖到一起，又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遍，确认每一个都是真死透了。他本是抱着侥幸的——万一有个活口，撬开嘴，就能问清楚这伙人的来路。可惜，祁耀那一枪、小威那两枪、他自己那三枪，枪枪都奔着要害去的，一个能喘气的都没留下。</p>
“想问话，也问不成了。”江峰低声自语，“那就靠东西吧。”</p>
他先把五杆火药枪全部收拢，枪膛里的弹药退出来，单独收好。这东西虽然老旧，可在末世里也是硬通货，五杆喷子，外加一堆火药、铁砂，带回镇里，总能派上用场。</p>
接着，他蹲下身，开始翻尸体身上的东西。</p>
第一具，就是他在侧后方一枪爆头的那个。棉袄兜里有半包烟、一个打火机，还有一部手机。江峰按了两下，屏幕亮起，跳出一个密码锁，六位数字，他试了几次简单的密码，比如,,等等都打不开，只能先收起来。</p>
第二具，是小威放倒的那个。兜里揣着几块压碎了的饼干、两袋零食，一串钥匙，同样有一部手机，可这一部按了半天，屏幕黑着，一点反应都没有没电了，也打不开。</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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剩下三具，他翻得更细，可结果大同小异。</p>
烟、打火机、钥匙、零碎的干粮，再就是几样个人用的小物件，干干净净，没有证件，没有字条，没有任何能证明他们归属的东西。</p>
“都是老油条。”江峰皱着眉</p>
他把这些东西分门别类地归拢，最后，站起身，目光投向了山口那台车。</p>
那是一台越野车，灰扑扑的，车身溅满了泥，看着不起眼，可底盘高、胎纹深，是真能在烂路上跑的家伙。</p>
车钥匙，刚才就在第二具尸体的那串钥匙上。</p>
江峰走过去，按下钥匙，车灯闪了两下，门锁“咔哒”一声弹开。他拉开副驾驶的门，钻进车里，手电一寸一寸地扫。</p>
车里收拾得很干净，后座放着几个空了的编织袋，还有绳索和手套，显然是用来装物资的。他翻了手套箱、翻了座椅靠背、翻了后备厢，最后，在驾驶座下面，摸到了一个硬皮的小本子。</p>
“嗯？”</p>
江峰心头一动，把手电叼在嘴里，翻开本子。</p>
本子不厚，密密麻麻记了大半本，全是字。</p>
他一页页往下看。上面大多是人名，一个一个，有的后面画着勾，有的画着叉，还有的记着日期和地名；再往后翻，是一笔一笔的物资账——哪天收了多少斤粮食，多少油，多少件棉衣，写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p>
江峰懂这种本子。更让他在意的是，本子里的人名，不是按村排的，是按“片”排的——每一片，归一个固定的组去管。</p>
这已经不是流寇的做派了，他们是幸存者，是逃，是抢，是吃了上顿没下顿；只有那种占了一块地盘、成了建制的势力，才会派人分片包干，把每一个方向、每一个村子都划成自己的盘子，派人定点去搜刮、去收拢人口。</p>
这五个人，领头的那个，应该就是这股势力手下，负责一个方向的小头目。</p>
“可你们到底是哪股势力呢？”</p>
江峰把本子翻到最后一页，又从最后一页翻回第一页，几乎要把纸看穿了，可通篇没有一个地名、一个名号，完全没办法确认到底哪股势力。</p>
江峰合上本子，靠在座椅上，沉吟不语。</p>
就在这时，他的手电光扫到了仪表盘上。</p>
油表的指针，死死地顶在最上头那一格，满格。</p>
他的瞳孔，微微一缩。</p>
这台越野车，是烧汽油的，而且这种大排量的越野车，油耗都是惊人的高，从他们进山踩点、到现在被他缴获，油箱里的油，居然是满的。</p>
这就有说法了。</p>
末世里，汽油是比粮食还金贵的东西，加一点少一点。这伙人要是大老远跑来的，绝不可能顶着一箱满油进山。</p>
那么答案只有两个——要么，他们在这附近找到了油；要么，更可能的是，他们落脚的那个窝点，离横山，离北山，根本就不远。</p>
不远到什么程度？</p>
江峰盯着那个满格的油表，只觉得一股寒气，顺着后脊梁，缓缓爬了上来。</p>
他的目光，重新落在手里那个记满了人名和物资的小本子上，眼神一点点变得凝重。</p>
这股势力，到底是谁？又藏在哪里？</p>
而他们，是什么时候，把目光，盯上横山的？</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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