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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年九月末，梁五离山后没几日，二丫先觉出师父吃饭变慢了。</p>
从前陈景初也慢，边吃边听人说事，听到要紧处，筷子便停在手里。如今屋里没有旁人说话，他仍要停一停，咽下去以后才再夹，遇到较干的一口，便伸手去拿水。</p>
她问是不是饭硬。</p>
老人说这两日咽得不大顺，叫她先吃，别一直望着自己。二丫没有争，次日把软些的另放一碗，见他比前一日吃得好些，心里松了，却把这两顿的情形告诉了林远。</p>
林远起初也以为是咽喉不适。</p>
问过才知道，老人指的不是嘴里疼，而是咽下以后有一处像滞着，稍候才能过去。这样的事已有几回，只是时好时坏，他自己还能坐诊、走动。</p>
林远让回春堂熟识的郎中来一趟。</p>
陈景初应了，问清那位郎中哪日有空，又嘱咐别为这边误了已约下的病家。</p>
入十月，日头晒到院里仍暖，老人却更愿意坐着。</p>
那位郎中来过，仔细问了进食与这阵的变化，诊过以后，劝先减远行，再看看调理后的情形。问到还须调养多久，郎中又看了老人一眼，让将这几日能吃多少记下来，下回再看。</p>
林远留他多坐了一阵，将老人说过的每一处又问清。</p>
他脑子里冒出一个从前听过的病名，心立刻揪起来，随即又想，也许只是这些日子劳累。师父方才明明还笑过。可老人指着胸前那一下，又叫他安不下心；自己懂得的那点东西，此刻连一个可靠的回答也给不出。</p>
他能做的，先是看真实吃下多少、有没有越来越少，叫老人别再勉强走长路，再请人复看。</p>
当晚他裁了张纸，画上格子，一日三行。头一格记日子，十月初三，他顺手写成了一个“3”，写完才看见，蘸墨涂了，在旁边补上一个“三”字。师父坐在灯那头，眼睛在那团墨上停了停，没有问，只说格子画得太密，老眼看不清。</p>
师父知道他在门外问了很久。</p>
回来时老人没有追问郎中私下说了什么，只让他把窗边一叠病家旧纸拿来。那里有近日要复看的，也有住得远、往常由老人出门去的一两户。</p>
“后头这几家，得换个人去。”</p>
林远听着不舒服，先说自己可以陪，走慢些也无妨。</p>
“不是路上没人扶。”陈景初答，“是我这几日不想走那么远。”</p>
话很寻常，林远却过了一会儿才听进去。</p>
他一直想替师父把原来的日子保留着：旧病家仍找他，药箱仍归他用，自己若多走几步、多分担一些，老人便还能照从前那样。他听见要交给别人，先想到的是是不是病已重到不能再做。</p>
可师父说的是自己累，想少走。</p>
他看着师父靠在椅上的样子，原先准备好的劝话，一句也用不上了。</p>
林远将原先想说的等过几日好些收了，问哪些人愿让前山熟悉的接诊道人续看，哪些要先见过本人再交。老人挑出两份，说这一位上回来过，认得人；另一位须自己先讲明，不能只将纸一递，叫病家以为往后再不管了。</p>
二丫在旁把日子分开，听见一户住处，指出他们已搬到村头，上一回来取药时说过。</p>
老人让她添上，她伏在桌边写清新的住处，又念给来人听。</p>
药箱第一次被交出去，是个晴日。</p>
来接的道人同陈景初坐到午后，讲过旧病家的变化，再将要用的取清。有几样老人仍要留着给近处看，叫二丫另放在伸手能取的地方，明日还有两位旧病家来。</p>
林远在门边看了一阵，忽然伸手，想把箱带上那处旧磨损再理好。</p>
道人说自己拿得住，回来若须补，会说明。林远停下，松开带子，看那只跟过师父许多回的箱子落到另一个人肩上。</p>
陈景初还在交代一位病家不爱讲实话，疼也总说不疼，得让他自己慢慢说，别只问一句便走。道人听着笑，答上回就见过这种脾气，未必只有那位病家才有。</p>
老人也笑了。</p>
林远将门边的小凳挪开，让道人背着箱子出去。师父在后头叫了一声，问明日走哪条路，听罢说上回那边的桥板松了，须看脚下。道人应着跨过门槛，箱角磕了门框一下，自己回头摸了摸，老人倒没再说他。</p>
二丫送到院口，回来时有些迟疑。原先说好这回跟去，看人家怎样问病，她却没有一同走，站在桌边将刚收好的纸又理了一遍。</p>
林远问她还想不想去。</p>
她点头，随即看看师父，又说下回也成。老人听见了，叫她去拿自己的东西：“你留下看我坐着，能学什么？”</p>
二丫仍向林远看。林远答今日自己在，若杜旺来找，还有家里人替；催她赶上那位道人，回来把今日见过的讲给师父听。</p>
她这才跑回去取小包，出门前又折回来，说傍晚便到。师父挥挥手，叫快去，别让人背着箱子站在路口等。</p>
林远坐回原处。二丫的脚步声远了，老人让他将窗推开些。他起身去推，望见她已赶上前头的人，两个人一道转过了院外那道弯。</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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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李夫妇那日也来过。</p>
傍晚二丫回山，将近来接话的人说给几人听。蔡四那边尚无新见旧管事的消息，往来晋地者已认下托问；周进才在安庆继续核另一经手人的去处，回春堂有新信便往山上送。老人听清，叫别因自己少出门，便把问孩子的人也都留在这里围着。</p>
老李说那头有人接，家里也有人去问。</p>
他没有当着师父讲太多找不着，等到院外，才向林远问这回究竟是什么病。林远答还未弄清，进食不顺比前阵频了，已请人看，后头仍要复诊，不能只拿旧伤来解释。</p>
老李听完，叫他有需跑的路就说。</p>
林远本想答眼下没有，看见对方仍站着等，改口托他去回春堂同那位郎中约下一次。老李应下，叫妻子先回家，自己往山下去了。</p>
十月下旬，梁五的回报沿原定的去处送到州中，再转上后山。</p>
林远先看人员，再看两处驻地遇袭的那一夜。两处粮械都保住了，八十人仍在，一人左臂擦伤留养，一人被马撞后仍待察看，冯贵肩头撞肿，失了一头骡，首趟前送随后也已完成。</p>
林远一度想，若自己在那里，也许会早些盯住东侧那道沟，将外头两车再挪近些。</p>
想过，他又把地形、到车时辰和梁五写下的调人经过看了一遍。驻处原有的限制不会因为换了自己便消失，梁五也没有只报做对的，西头一乱时险些将预备的人全拨过去，信里照样写了。</p>
他准梁五照已经改好的安排继续，将伤者按实况留养，失骡之事循当处军需核办、帮车夫把被夺的事实转清。写完，他又添一行，让梁五把两面接战的经过讲给各领队听，往后来车，东沟这一侧也须先查清。</p>
韩有成在近路的轮差也已照约接起，卢胜守原驻，孙槐带回练的人，这一头没有停。</p>
林远把必须当日回的话写完，余下交杜旺核清再发，随即去了师父屋里。</p>
老人面前放着一碗软食，吃掉的比从前少，人仍清醒，见他进来，先问梁五那头是否有事。林远将有伤、失骡、粮送到都讲了，老人听到冯贵肩头挨了一下，便问还能不能抬臂。</p>
陈景初听完，点了点头，叫他坐。</p>
林远坐到旁边，那碗软食离手很近，他仍想劝一口，见师父正听自己说话，便接着讲梁五回报的后半截。过了一阵，师父自己又吃一点，咽过以后，问起那名受伤军士如今由谁接他的差。</p>
林远答是同组枪手接，伤者留养，同住的人也都还在。师父听过，将碗向前推开些，说自己先不吃了，问徒弟那边有没有留饭。林远答有，说待会儿去；老人点点头，靠回椅上。林远把回信收起，仍坐在师父旁边。</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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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年九月末，梁五离山后没几日，二丫先觉出师父吃饭变慢了。</p>
从前陈景初也慢，边吃边听人说事，听到要紧处，筷子便停在手里。如今屋里没有旁人说话，他仍要停一停，咽下去以后才再夹，遇到较干的一口，便伸手去拿水。</p>
她问是不是饭硬。</p>
老人说这两日咽得不大顺，叫她先吃，别一直望着自己。二丫没有争，次日把软些的另放一碗，见他比前一日吃得好些，心里松了，却把这两顿的情形告诉了林远。</p>
林远起初也以为是咽喉不适。</p>
问过才知道，老人指的不是嘴里疼，而是咽下以后有一处像滞着，稍候才能过去。这样的事已有几回，只是时好时坏，他自己还能坐诊、走动。</p>
林远让回春堂熟识的郎中来一趟。</p>
陈景初应了，问清那位郎中哪日有空，又嘱咐别为这边误了已约下的病家。</p>
入十月，日头晒到院里仍暖，老人却更愿意坐着。</p>
那位郎中来过，仔细问了进食与这阵的变化，诊过以后，劝先减远行，再看看调理后的情形。问到还须调养多久，郎中又看了老人一眼，让将这几日能吃多少记下来，下回再看。</p>
林远留他多坐了一阵，将老人说过的每一处又问清。</p>
他脑子里冒出一个从前听过的病名，心立刻揪起来，随即又想，也许只是这些日子劳累。师父方才明明还笑过。可老人指着胸前那一下，又叫他安不下心；自己懂得的那点东西，此刻连一个可靠的回答也给不出。</p>
他能做的，先是看真实吃下多少、有没有越来越少，叫老人别再勉强走长路，再请人复看。</p>
当晚他裁了张纸，画上格子，一日三行。头一格记日子，十月初三，他顺手写成了一个“3”，写完才看见，蘸墨涂了，在旁边补上一个“三”字。师父坐在灯那头，眼睛在那团墨上停了停，没有问，只说格子画得太密，老眼看不清。</p>
师父知道他在门外问了很久。</p>
回来时老人没有追问郎中私下说了什么，只让他把窗边一叠病家旧纸拿来。那里有近日要复看的，也有住得远、往常由老人出门去的一两户。</p>
“后头这几家，得换个人去。”</p>
林远听着不舒服，先说自己可以陪，走慢些也无妨。</p>
“不是路上没人扶。”陈景初答，“是我这几日不想走那么远。”</p>
话很寻常，林远却过了一会儿才听进去。</p>
他一直想替师父把原来的日子保留着：旧病家仍找他，药箱仍归他用，自己若多走几步、多分担一些，老人便还能照从前那样。他听见要交给别人，先想到的是是不是病已重到不能再做。</p>
可师父说的是自己累，想少走。</p>
他看着师父靠在椅上的样子，原先准备好的劝话，一句也用不上了。</p>
林远将原先想说的等过几日好些收了，问哪些人愿让前山熟悉的接诊道人续看，哪些要先见过本人再交。老人挑出两份，说这一位上回来过，认得人；另一位须自己先讲明，不能只将纸一递，叫病家以为往后再不管了。</p>
二丫在旁把日子分开，听见一户住处，指出他们已搬到村头，上一回来取药时说过。</p>
老人让她添上，她伏在桌边写清新的住处，又念给来人听。</p>
药箱第一次被交出去，是个晴日。</p>
来接的道人同陈景初坐到午后，讲过旧病家的变化，再将要用的取清。有几样老人仍要留着给近处看，叫二丫另放在伸手能取的地方，明日还有两位旧病家来。</p>
林远在门边看了一阵，忽然伸手，想把箱带上那处旧磨损再理好。</p>
道人说自己拿得住，回来若须补，会说明。林远停下，松开带子，看那只跟过师父许多回的箱子落到另一个人肩上。</p>
陈景初还在交代一位病家不爱讲实话，疼也总说不疼，得让他自己慢慢说，别只问一句便走。道人听着笑，答上回就见过这种脾气，未必只有那位病家才有。</p>
老人也笑了。</p>
林远将门边的小凳挪开，让道人背着箱子出去。师父在后头叫了一声，问明日走哪条路，听罢说上回那边的桥板松了，须看脚下。道人应着跨过门槛，箱角磕了门框一下，自己回头摸了摸，老人倒没再说他。</p>
二丫送到院口，回来时有些迟疑。原先说好这回跟去，看人家怎样问病，她却没有一同走，站在桌边将刚收好的纸又理了一遍。</p>
林远问她还想不想去。</p>
她点头，随即看看师父，又说下回也成。老人听见了，叫她去拿自己的东西：“你留下看我坐着，能学什么？”</p>
二丫仍向林远看。林远答今日自己在，若杜旺来找，还有家里人替；催她赶上那位道人，回来把今日见过的讲给师父听。</p>
她这才跑回去取小包，出门前又折回来，说傍晚便到。师父挥挥手，叫快去，别让人背着箱子站在路口等。</p>
林远坐回原处。二丫的脚步声远了，老人让他将窗推开些。他起身去推，望见她已赶上前头的人，两个人一道转过了院外那道弯。</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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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李夫妇那日也来过。</p>
傍晚二丫回山，将近来接话的人说给几人听。蔡四那边尚无新见旧管事的消息，往来晋地者已认下托问；周进才在安庆继续核另一经手人的去处，回春堂有新信便往山上送。老人听清，叫别因自己少出门，便把问孩子的人也都留在这里围着。</p>
老李说那头有人接，家里也有人去问。</p>
他没有当着师父讲太多找不着，等到院外，才向林远问这回究竟是什么病。林远答还未弄清，进食不顺比前阵频了，已请人看，后头仍要复诊，不能只拿旧伤来解释。</p>
老李听完，叫他有需跑的路就说。</p>
林远本想答眼下没有，看见对方仍站着等，改口托他去回春堂同那位郎中约下一次。老李应下，叫妻子先回家，自己往山下去了。</p>
十月下旬，梁五的回报沿原定的去处送到州中，再转上后山。</p>
林远先看人员，再看两处驻地遇袭的那一夜。两处粮械都保住了，八十人仍在，一人左臂擦伤留养，一人被马撞后仍待察看，冯贵肩头撞肿，失了一头骡，首趟前送随后也已完成。</p>
林远一度想，若自己在那里，也许会早些盯住东侧那道沟，将外头两车再挪近些。</p>
想过，他又把地形、到车时辰和梁五写下的调人经过看了一遍。驻处原有的限制不会因为换了自己便消失，梁五也没有只报做对的，西头一乱时险些将预备的人全拨过去，信里照样写了。</p>
他准梁五照已经改好的安排继续，将伤者按实况留养，失骡之事循当处军需核办、帮车夫把被夺的事实转清。写完，他又添一行，让梁五把两面接战的经过讲给各领队听，往后来车，东沟这一侧也须先查清。</p>
韩有成在近路的轮差也已照约接起，卢胜守原驻，孙槐带回练的人，这一头没有停。</p>
林远把必须当日回的话写完，余下交杜旺核清再发，随即去了师父屋里。</p>
老人面前放着一碗软食，吃掉的比从前少，人仍清醒，见他进来，先问梁五那头是否有事。林远将有伤、失骡、粮送到都讲了，老人听到冯贵肩头挨了一下，便问还能不能抬臂。</p>
陈景初听完，点了点头，叫他坐。</p>
林远坐到旁边，那碗软食离手很近，他仍想劝一口，见师父正听自己说话，便接着讲梁五回报的后半截。过了一阵，师父自己又吃一点，咽过以后，问起那名受伤军士如今由谁接他的差。</p>
林远答是同组枪手接，伤者留养，同住的人也都还在。师父听过，将碗向前推开些，说自己先不吃了，问徒弟那边有没有留饭。林远答有，说待会儿去；老人点点头，靠回椅上。林远把回信收起，仍坐在师父旁边。</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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