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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祯三年九月末，小娃还想着回去换鞋。</p>
他们出门两日，替后队送过一趟东西，如今交了差回来，脚下比去时快。田狗儿答应过，今晚给他把磨偏的鞋跟垫一垫，自己攒的皮料里正有一块合用的，不必再拿布硬塞。满仓走在旁边，惦记屋里留下的半袋杂粮，算着赶在灶上收火以前，还能有一顿热的。</p>
夏日练枪的地方早已随营换过两处。这一回住进山边村寨，倒过了二十来日，六个人把铺处重新排开，田狗儿在墙上找出一道能挂鞋的缝，马六也知道从哪一侧进门不碰头了。</p>
离岔口还有一段，小娃便看见有人坐在路中央。</p>
那人是胡大魁手下的成人，前些日子同他们往后队走过，往常见面总叫高个把枪提稳些，别晃在旁人眼前。此刻他扶着一杆枪，裤脚从膝下撕开了，露出的皮上结着泥，看见几个孩子，没站起来，只举手叫停。</p>
“别往村里去了。往下走。”</p>
“灶上的人呢？”满仓先问。</p>
“撤了。”</p>
“谁叫撤的？”小娃走到他身旁。</p>
那人说：</p>
“胡大魁亲口交代了。能接到的先带往南面的沟口，跟后头运物的走。前面从东边上来一股官军。先取粮的几个人没有回来。胡大魁与陶庆去接应近口还没撤下的人。叫俺在这里等过最后这一拨就走。”</p>
他指了指小娃身后的路：“你们再晚些，俺也等不住。”</p>
马六已经往上望。</p>
过了岔口，沿着山腰转一次便能见村外的坡。天还亮，没听见近处有铳声，他想从背面绕回去，把东西拿出来。满仓立刻说自己也去，粮藏在墙根那边，用不了多少工夫。</p>
小娃没有马上答。</p>
他留在铺下的粗衣才穿了一个夏天，田狗儿的大块皮料也在那里。初到队里时，一夜过去身边还有同一块地方便算好，如今他们竟能把用不着的东西留下，不必每次背着出门。这才过了多少日。</p>
他问守岔的人：“你最后看见他们在哪儿？”</p>
“村东往下那道口。陶庆叫人往屋这边收，俺来时，他还在口上。”</p>
那人看出他们的心思，拿枪尾在地上撑了一下，想站起，却疼得又坐回去。他恼了，叫几个孩子有力气就把自己扶起来，别在这里商量爬哪面墙。</p>
小娃同三喜过去扶。起身时，那人脚下流出一道新湿痕，他抬手遮了一下，不让两人继续盯着看。</p>
“东西也许还在。人进去还能不能出来，俺不知道。”</p>
后面有人赶到了。</p>
先过来的是一匹卸去半边驮子的骡，牵骡的连声催让路，随后几名成人夹着一个胳膊垂下的人走。小娃认得其中一个，早先给过他们铺草，便跑去问：</p>
“是不是从村里出来的？”</p>
那人听见要回去，喘着气骂了一声。</p>
“东口压不住，连后头那片场都丢了。还回去取什么！”</p>
小娃望向马六。高个没有看他，仍望着山腰那边，手攥在枪杆上。他那件换来的灰袄这回穿在身上，可袄下面还压着一点自己攒下的东西，夏里每得一些，都说以后不必处处同人讨。</p>
“俺去得快。”马六低声说。</p>
“你去了，回来到哪儿找俺们？”</p>
高个转过脸，像要发火。小娃接着说，自己也想回去，若是家门口那点路，现在就走，可山背后是什么样，谁也没看见。</p>
满仓蹲下来，朝村子的方向用力吐了一口唾沫。他没说粮不要了，只问守岔的人南边那处有没有饭。</p>
那人答不上，只道：</p>
“先走到胡大魁说的地方。”</p>
小娃把三喜喊回来，让马六领着满仓往下，自己与田狗儿扶伤者过最陡的一段。小栓抱起那人原先放在石边的杂物，跟在旁边。</p>
马六立了一会儿，终于转身。</p>
他走得很快，满仓跟上去，两个人谁也不看后头。小娃望见他们过了第一个弯，这才架着伤者的胳膊往下挪。背后的村路一直没有再传来准许回去的喊声。</p>
沟口聚着一支驮运队。</p>
骡背上有粮袋，也有卷着的铺盖和捆紧的杂物，一匹灰骡右耳豁了半边，站在路旁用后蹄刨土。有人把收来的柴扔下，转身去追本来应同走的家口；还有人想将包袱往驮上塞，被看牲口的抽着手背赶开。</p>
小娃他们出门时带了过夜的铺盖，三卷轮着背，眼下还在身上。田狗儿先把针包往内收了一下，才去看哪一拨是胡大魁叫他们跟的。</p>
胡大魁赶到时，脸上的黑灰让汗冲出两道浅痕。</p>
他先认那名伤者，叫两个成人接走，又问：</p>
“六个孩子都到了么？”</p>
小娃把几人的去向指给他，马六就站在豁耳灰骡另一侧，听见数到自己，抬了一下手。</p>
“屋里还剩东西。”小娃说。</p>
胡大魁答：</p>
“知道。有人抬出了几袋，混在前面的驮上。到了再认。没有拿出的，眼下顾不上。”</p>
他自己连常用的一只水罐也没带，接过旁人递的碗便喝，喝到半途又被叫去问北边的路。</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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替他们抬过东西的成人就在旁边，手背擦破了一大片。满仓过去问粮袋时，那人正把伤者往一副临时腾出的担上扶，只答：</p>
“原先能带的更多。后来多了两个走不了的，包就从担上卸下去了。”</p>
满仓站在担边，低头看了看已经躺上去的人，伸手把垂到地上的衣角塞回去，才退开。小娃跟着他走，谁也没再问卸在何处。</p>
“那边也退下两拨。”来人说。</p>
“能不能往西？”有人问。</p>
“上头还在看，陕西过来的官军正把几个口压住。河南那面也有人迎堵。不是绕过眼前一座坡，后头就都能走。”</p>
小娃听不出那几个地名离这里多远。胡大魁却听完就将原来要往北去的人叫回来，吩咐跟着驮队走山路，今晚先到南面那处宿头。陶庆在后面带人护着，到了再找。</p>
出沟时，满仓不肯走在前面。</p>
他盯着每一副驮袋，想认出屋里那半袋粮。田狗儿拉了他两次，他才低声说里头还有自己藏下的一块饼，早知道该带出来，早上还以为回来能再吃。</p>
“到了看。”田狗儿说，“这儿掀开，人家要打。”</p>
满仓将手缩回去，跟着那匹豁耳骡走。骡背上的一口锅没绑紧，走起来撞在旁边的木杠上，一声接一声。他听得烦，却没有离开。</p>
天暗以后，小娃摸着自己短袄上的补处，才觉出凉来。一路下山，汗湿的背原先发热，如今风钻进去，贴着脊梁直往下走。他让小栓靠过来，问他还能不能看见田狗儿。</p>
小栓说能，随后问：“明日还回不回？”</p>
小娃嘴边本来有一句兴许，话到舌上，又咽下去。前头马六也听见了，没有替他答。</p>
“先跟到今夜住的地方。”</p>
小栓哦了一声，手仍抓着卷铺盖的带子。小娃将自己的那一侧提高，让他不用把胳膊伸得太直。</p>
走过山腰最后一处能望见来路的地方时，几个人都回了头。黑下来的山背遮住了村子，既看不见他们住的屋，也看不见官军。田狗儿看了片刻，先转回来，叫满仓避开骡子甩动的后蹄。</p>
小娃跟上去。回营以前想说的那句修鞋，直到这一夜歇下，也没有再提。</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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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祯三年九月末，小娃还想着回去换鞋。</p>
他们出门两日，替后队送过一趟东西，如今交了差回来，脚下比去时快。田狗儿答应过，今晚给他把磨偏的鞋跟垫一垫，自己攒的皮料里正有一块合用的，不必再拿布硬塞。满仓走在旁边，惦记屋里留下的半袋杂粮，算着赶在灶上收火以前，还能有一顿热的。</p>
夏日练枪的地方早已随营换过两处。这一回住进山边村寨，倒过了二十来日，六个人把铺处重新排开，田狗儿在墙上找出一道能挂鞋的缝，马六也知道从哪一侧进门不碰头了。</p>
离岔口还有一段，小娃便看见有人坐在路中央。</p>
那人是胡大魁手下的成人，前些日子同他们往后队走过，往常见面总叫高个把枪提稳些，别晃在旁人眼前。此刻他扶着一杆枪，裤脚从膝下撕开了，露出的皮上结着泥，看见几个孩子，没站起来，只举手叫停。</p>
“别往村里去了。往下走。”</p>
“灶上的人呢？”满仓先问。</p>
“撤了。”</p>
“谁叫撤的？”小娃走到他身旁。</p>
那人说：</p>
“胡大魁亲口交代了。能接到的先带往南面的沟口，跟后头运物的走。前面从东边上来一股官军。先取粮的几个人没有回来。胡大魁与陶庆去接应近口还没撤下的人。叫俺在这里等过最后这一拨就走。”</p>
他指了指小娃身后的路：“你们再晚些，俺也等不住。”</p>
马六已经往上望。</p>
过了岔口，沿着山腰转一次便能见村外的坡。天还亮，没听见近处有铳声，他想从背面绕回去，把东西拿出来。满仓立刻说自己也去，粮藏在墙根那边，用不了多少工夫。</p>
小娃没有马上答。</p>
他留在铺下的粗衣才穿了一个夏天，田狗儿的大块皮料也在那里。初到队里时，一夜过去身边还有同一块地方便算好，如今他们竟能把用不着的东西留下，不必每次背着出门。这才过了多少日。</p>
他问守岔的人：“你最后看见他们在哪儿？”</p>
“村东往下那道口。陶庆叫人往屋这边收，俺来时，他还在口上。”</p>
那人看出他们的心思，拿枪尾在地上撑了一下，想站起，却疼得又坐回去。他恼了，叫几个孩子有力气就把自己扶起来，别在这里商量爬哪面墙。</p>
小娃同三喜过去扶。起身时，那人脚下流出一道新湿痕，他抬手遮了一下，不让两人继续盯着看。</p>
“东西也许还在。人进去还能不能出来，俺不知道。”</p>
后面有人赶到了。</p>
先过来的是一匹卸去半边驮子的骡，牵骡的连声催让路，随后几名成人夹着一个胳膊垂下的人走。小娃认得其中一个，早先给过他们铺草，便跑去问：</p>
“是不是从村里出来的？”</p>
那人听见要回去，喘着气骂了一声。</p>
“东口压不住，连后头那片场都丢了。还回去取什么！”</p>
小娃望向马六。高个没有看他，仍望着山腰那边，手攥在枪杆上。他那件换来的灰袄这回穿在身上，可袄下面还压着一点自己攒下的东西，夏里每得一些，都说以后不必处处同人讨。</p>
“俺去得快。”马六低声说。</p>
“你去了，回来到哪儿找俺们？”</p>
高个转过脸，像要发火。小娃接着说，自己也想回去，若是家门口那点路，现在就走，可山背后是什么样，谁也没看见。</p>
满仓蹲下来，朝村子的方向用力吐了一口唾沫。他没说粮不要了，只问守岔的人南边那处有没有饭。</p>
那人答不上，只道：</p>
“先走到胡大魁说的地方。”</p>
小娃把三喜喊回来，让马六领着满仓往下，自己与田狗儿扶伤者过最陡的一段。小栓抱起那人原先放在石边的杂物，跟在旁边。</p>
马六立了一会儿，终于转身。</p>
他走得很快，满仓跟上去，两个人谁也不看后头。小娃望见他们过了第一个弯，这才架着伤者的胳膊往下挪。背后的村路一直没有再传来准许回去的喊声。</p>
沟口聚着一支驮运队。</p>
骡背上有粮袋，也有卷着的铺盖和捆紧的杂物，一匹灰骡右耳豁了半边，站在路旁用后蹄刨土。有人把收来的柴扔下，转身去追本来应同走的家口；还有人想将包袱往驮上塞，被看牲口的抽着手背赶开。</p>
小娃他们出门时带了过夜的铺盖，三卷轮着背，眼下还在身上。田狗儿先把针包往内收了一下，才去看哪一拨是胡大魁叫他们跟的。</p>
胡大魁赶到时，脸上的黑灰让汗冲出两道浅痕。</p>
他先认那名伤者，叫两个成人接走，又问：</p>
“六个孩子都到了么？”</p>
小娃把几人的去向指给他，马六就站在豁耳灰骡另一侧，听见数到自己，抬了一下手。</p>
“屋里还剩东西。”小娃说。</p>
胡大魁答：</p>
“知道。有人抬出了几袋，混在前面的驮上。到了再认。没有拿出的，眼下顾不上。”</p>
他自己连常用的一只水罐也没带，接过旁人递的碗便喝，喝到半途又被叫去问北边的路。</p>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p>
替他们抬过东西的成人就在旁边，手背擦破了一大片。满仓过去问粮袋时，那人正把伤者往一副临时腾出的担上扶，只答：</p>
“原先能带的更多。后来多了两个走不了的，包就从担上卸下去了。”</p>
满仓站在担边，低头看了看已经躺上去的人，伸手把垂到地上的衣角塞回去，才退开。小娃跟着他走，谁也没再问卸在何处。</p>
“那边也退下两拨。”来人说。</p>
“能不能往西？”有人问。</p>
“上头还在看，陕西过来的官军正把几个口压住。河南那面也有人迎堵。不是绕过眼前一座坡，后头就都能走。”</p>
小娃听不出那几个地名离这里多远。胡大魁却听完就将原来要往北去的人叫回来，吩咐跟着驮队走山路，今晚先到南面那处宿头。陶庆在后面带人护着，到了再找。</p>
出沟时，满仓不肯走在前面。</p>
他盯着每一副驮袋，想认出屋里那半袋粮。田狗儿拉了他两次，他才低声说里头还有自己藏下的一块饼，早知道该带出来，早上还以为回来能再吃。</p>
“到了看。”田狗儿说，“这儿掀开，人家要打。”</p>
满仓将手缩回去，跟着那匹豁耳骡走。骡背上的一口锅没绑紧，走起来撞在旁边的木杠上，一声接一声。他听得烦，却没有离开。</p>
天暗以后，小娃摸着自己短袄上的补处，才觉出凉来。一路下山，汗湿的背原先发热，如今风钻进去，贴着脊梁直往下走。他让小栓靠过来，问他还能不能看见田狗儿。</p>
小栓说能，随后问：“明日还回不回？”</p>
小娃嘴边本来有一句兴许，话到舌上，又咽下去。前头马六也听见了，没有替他答。</p>
“先跟到今夜住的地方。”</p>
小栓哦了一声，手仍抓着卷铺盖的带子。小娃将自己的那一侧提高，让他不用把胳膊伸得太直。</p>
走过山腰最后一处能望见来路的地方时，几个人都回了头。黑下来的山背遮住了村子，既看不见他们住的屋，也看不见官军。田狗儿看了片刻，先转回来，叫满仓避开骡子甩动的后蹄。</p>
小娃跟上去。回营以前想说的那句修鞋，直到这一夜歇下，也没有再提。</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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