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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夜以后，他们没有回过旧村。</p>
先说隔两日看看，后来北边的来路断了，前头的人又领着转向别处。小娃有时听见阳城，有时听见王屋，知道大抵越走越往南，却不知道哪一道岭翻过去便算离开山西。几个原先送过东西的宿头，走到附近才听说已经空了；车走不了的地方，粮袋拆下来上骡，人便沿着牲口踩出的路跟。</p>
到十月中旬，满仓已不问旧屋那半袋粮。</p>
他们沿途仍领得到吃的，只是有时赶着走，晚饭拖到半夜，有时分到手便得留一半。田狗儿最初从空院里找出的干草垫，用过三夜就散了，剩下的卷在铺盖外；马六走长坡后左踝会酸，歇时自己揉一阵，起来仍能提枪。</p>
这天午后，前面的驮队在山嘴分开了。</p>
小娃这一拨被后头换驮的挡了一会儿，到了岔口，只见路边一个传话人朝直路指，说：</p>
“跟前面的走，粮在那头分。”</p>
孩子们刚要迈步，从斜坡上又下来几个人，其中一个抱着破包，边跑边喊：</p>
“那边别去了。前队转下去了！俺才从上头回来！”</p>
传话的人不信，问：</p>
“你跟谁来的？”</p>
那人不答，先看自己的包，裂口里露出一只鞋和半截布；身后另一个说：</p>
“我们是折回找家里物件的。回来时见路口已经有兵，人和骡都拐到坡下。”</p>
满仓站住了。</p>
小娃望向直路，路面确有新踩的痕，几副杠子也才过去。若是照最先的话走，很快能赶上；若跟喊改道的人走，那边坡陡，方才还没有看见一匹骡。</p>
他忽然想起去年粮队先撤时，自己也是这样，认定前面走了，这一段便都该走。</p>
护后的一名成人赶上来，叫停在路旁，自己先往高一点的地方望。</p>
小娃没有把六个人都拉上坡。他让马六与三喜守住铺盖，田狗儿跟着那成人去近口看前队到底往哪儿了，自己留下等后面的胡大魁。田狗儿临走问：</p>
“若看不见人怎么办？”</p>
“再往前会遇上本队看路的，到那里问。别越过去乱寻。”成人说。</p>
马六坐下，又立刻站起来，盯着天色说不能在这里等到黑。</p>
“等胡大魁过来。”小娃答。</p>
“胡大魁若也改道了呢？”</p>
小娃叫那传话的人过来，问：</p>
“后队最后在哪一处？”</p>
“我就是从后面来的。”那人说，“胡大魁带的人还没过前一道窄口。不可能越过你们先走。”</p>
马六听完，这才将枪靠在肩上，说田狗儿回来或者胡大魁过来，认准一头便走，谁也别为了把两头都等齐又耗下去。</p>
小娃答好。</p>
小栓一直仰着脸听，听到这里，才把压在肩上的铺盖往下放。带子勒在衣领里，小娃帮他拨出来，见颈边磨红了，便让他换一个肩。马六把较松的那卷提到自己脚边，说等开走由自己背。小栓还想伸手去拿，他将卷头转正，叫先歇这片刻，别再把带子绕到脖子上。</p>
两个人说话时，一队妇人孩子从身旁过去。领头的女人不肯等，听见原路有粮，便朝直路走；她牵着的孩子裤腿很短，脚腕露着，一边走一边向满仓手里的布袋望。</p>
满仓把袋口往怀里转，隔了一会儿，又问那女人是不是有人在前头接。</p>
“家里那个先走了，说去这头。”她答。</p>
“等等，前队兴许改道了。”小娃说。</p>
女人看着他身旁的几个人，问：</p>
“你能不能找来我男人？”</p>
“不能。”小娃答。</p>
她便拉着孩子继续走了。</p>
他望着两人过弯，想喊，又不知道下一声除了叫等，还能给她什么。</p>
田狗儿回来的时候，额头全是汗。</p>
那名成人也跟着回，亲自对传话的人说：</p>
“旧路往下的出口已有人堵。探路者带粮队折往侧沟，正从另一条驮道南走。前头那一串新脚印是先过的一拨，还要从上面回转。不是继续沿直路去分粮。”</p>
传话的人立刻跑到路中央，将后来的人往旁边引。</p>
“方才那对母子怎么办？”小娃问。</p>
成人指了指身后，说：</p>
“上头已有自己人接回头队，她们到那里会被拦。你若追过去，反而把身边的人又拆开了。”</p>
田狗儿先抓起自己的包，叫道：</p>
“满仓，走。”</p>
他们从侧沟下去。骡蹄踩松的土一路往下滑，小栓在陡处坐了一下，小娃扶起他，回头看见马六用枪杆挡住滚过来的铺盖，没再往前抢。</p>
到了沟底，果然又看见那匹豁耳灰骡。</p>
它背上的锅还在响，赶骡的人烦得抬手去按，又得腾手牵前头，按了一会儿便放开。满仓几乎笑出来，随即赶上去问先前分的粮还有没有。</p>
粮队已经分过一轮。</p>
前头接走热食的几拨正在爬另一面坡，小娃他们原该领的一份未有人冒领，却还压在后面的驮里，眼下不能停队开袋生火。管粮的只从随手带着的干粮中分出一点，说：</p>
“先垫，到宿处再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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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仓接过以后，掰了掰，先分给旁人，自己的那一块一直拿着没吃。</p>
“方才若没站那一阵……”他开了口。</p>
田狗儿看他一眼，答方才若走直路，如今兴许还在上头往回绕。满仓抠下一点边角放进嘴里，剩下的裹好，走得比先前更慢了。</p>
日头偏西时，胡大魁带着后队追了上来。</p>
他听过岔口改道的事，只问：</p>
“六个人有没有走散？”</p>
得知都在，他便对他们说：</p>
“继续贴着驮队走。”</p>
小娃原想讲自己这回没有乱喊，见胡大魁的嘴唇干裂、正在问少了的另外几个人，便把话收了。</p>
前面传来一阵铳声。</p>
驮队顿时停住，赶牲口的压低声音，不让骡马继续向上拱。小娃从人的肩膀间望去，只见对面的低岭上扬起一点烟，随即有一拨持枪者从本队前面跑过，绕到山嘴外。他认出陶庆的右眉旧疤，想叫，陶庆却只将手朝下一按，叫他们留在原处。</p>
声音又响过两回，才渐渐远了。</p>
没人来告诉孩子们打赢还是打输。过了一阵，先行的人返回，领骡队改走岭脚，刚才要爬的那面坡不走了。坡上的人也逐次退下来，其中一人骑着借来的骡，头垂在旁人肩上，原来的驮袋只好由几名成人分着背。</p>
小娃从他身边经过，看见布下露出一只手，随着牲口走动轻轻摇。</p>
他握紧枪杆，跟在满仓后头，肚子里的空忽然不再只是盼晚饭的那种空。</p>
夜里，他们在一处空院外领到了应补的饭。</p>
满仓把碗凑到嘴边，烫了一下，还是不肯放。他吃完，问还能不能再添，管粮的摇头，后面尚有人没领。满仓便用手指抹净碗沿，回去同三喜并排坐下。</p>
胡大魁来叫小娃，说：</p>
“有几名少年没接上原队，如今在坡下。明早得带到前面的宿头。俺还得回头收人。你先认一遍，别到开走时才发现带不动。”</p>
小娃跟着去了。走到院门，忽然看见下午那女人蹲在墙根，孩子在她膝上睡着，另有一个男人正给两人掖铺盖。她也看见小娃，抬头朝他点了一下，没说话。</p>
小娃胸口松开一点，脚下却没有停。</p>
坡下等着的几个少年见胡大魁过来，都站了起来。他们没有下午那女人等到的人，今夜还不知道明日会被领到哪里。</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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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夜以后，他们没有回过旧村。</p>
先说隔两日看看，后来北边的来路断了，前头的人又领着转向别处。小娃有时听见阳城，有时听见王屋，知道大抵越走越往南，却不知道哪一道岭翻过去便算离开山西。几个原先送过东西的宿头，走到附近才听说已经空了；车走不了的地方，粮袋拆下来上骡，人便沿着牲口踩出的路跟。</p>
到十月中旬，满仓已不问旧屋那半袋粮。</p>
他们沿途仍领得到吃的，只是有时赶着走，晚饭拖到半夜，有时分到手便得留一半。田狗儿最初从空院里找出的干草垫，用过三夜就散了，剩下的卷在铺盖外；马六走长坡后左踝会酸，歇时自己揉一阵，起来仍能提枪。</p>
这天午后，前面的驮队在山嘴分开了。</p>
小娃这一拨被后头换驮的挡了一会儿，到了岔口，只见路边一个传话人朝直路指，说：</p>
“跟前面的走，粮在那头分。”</p>
孩子们刚要迈步，从斜坡上又下来几个人，其中一个抱着破包，边跑边喊：</p>
“那边别去了。前队转下去了！俺才从上头回来！”</p>
传话的人不信，问：</p>
“你跟谁来的？”</p>
那人不答，先看自己的包，裂口里露出一只鞋和半截布；身后另一个说：</p>
“我们是折回找家里物件的。回来时见路口已经有兵，人和骡都拐到坡下。”</p>
满仓站住了。</p>
小娃望向直路，路面确有新踩的痕，几副杠子也才过去。若是照最先的话走，很快能赶上；若跟喊改道的人走，那边坡陡，方才还没有看见一匹骡。</p>
他忽然想起去年粮队先撤时，自己也是这样，认定前面走了，这一段便都该走。</p>
护后的一名成人赶上来，叫停在路旁，自己先往高一点的地方望。</p>
小娃没有把六个人都拉上坡。他让马六与三喜守住铺盖，田狗儿跟着那成人去近口看前队到底往哪儿了，自己留下等后面的胡大魁。田狗儿临走问：</p>
“若看不见人怎么办？”</p>
“再往前会遇上本队看路的，到那里问。别越过去乱寻。”成人说。</p>
马六坐下，又立刻站起来，盯着天色说不能在这里等到黑。</p>
“等胡大魁过来。”小娃答。</p>
“胡大魁若也改道了呢？”</p>
小娃叫那传话的人过来，问：</p>
“后队最后在哪一处？”</p>
“我就是从后面来的。”那人说，“胡大魁带的人还没过前一道窄口。不可能越过你们先走。”</p>
马六听完，这才将枪靠在肩上，说田狗儿回来或者胡大魁过来，认准一头便走，谁也别为了把两头都等齐又耗下去。</p>
小娃答好。</p>
小栓一直仰着脸听，听到这里，才把压在肩上的铺盖往下放。带子勒在衣领里，小娃帮他拨出来，见颈边磨红了，便让他换一个肩。马六把较松的那卷提到自己脚边，说等开走由自己背。小栓还想伸手去拿，他将卷头转正，叫先歇这片刻，别再把带子绕到脖子上。</p>
两个人说话时，一队妇人孩子从身旁过去。领头的女人不肯等，听见原路有粮，便朝直路走；她牵着的孩子裤腿很短，脚腕露着，一边走一边向满仓手里的布袋望。</p>
满仓把袋口往怀里转，隔了一会儿，又问那女人是不是有人在前头接。</p>
“家里那个先走了，说去这头。”她答。</p>
“等等，前队兴许改道了。”小娃说。</p>
女人看着他身旁的几个人，问：</p>
“你能不能找来我男人？”</p>
“不能。”小娃答。</p>
她便拉着孩子继续走了。</p>
他望着两人过弯，想喊，又不知道下一声除了叫等，还能给她什么。</p>
田狗儿回来的时候，额头全是汗。</p>
那名成人也跟着回，亲自对传话的人说：</p>
“旧路往下的出口已有人堵。探路者带粮队折往侧沟，正从另一条驮道南走。前头那一串新脚印是先过的一拨，还要从上面回转。不是继续沿直路去分粮。”</p>
传话的人立刻跑到路中央，将后来的人往旁边引。</p>
“方才那对母子怎么办？”小娃问。</p>
成人指了指身后，说：</p>
“上头已有自己人接回头队，她们到那里会被拦。你若追过去，反而把身边的人又拆开了。”</p>
田狗儿先抓起自己的包，叫道：</p>
“满仓，走。”</p>
他们从侧沟下去。骡蹄踩松的土一路往下滑，小栓在陡处坐了一下，小娃扶起他，回头看见马六用枪杆挡住滚过来的铺盖，没再往前抢。</p>
到了沟底，果然又看见那匹豁耳灰骡。</p>
它背上的锅还在响，赶骡的人烦得抬手去按，又得腾手牵前头，按了一会儿便放开。满仓几乎笑出来，随即赶上去问先前分的粮还有没有。</p>
粮队已经分过一轮。</p>
前头接走热食的几拨正在爬另一面坡，小娃他们原该领的一份未有人冒领，却还压在后面的驮里，眼下不能停队开袋生火。管粮的只从随手带着的干粮中分出一点，说：</p>
“先垫，到宿处再补。”</p>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p>
满仓接过以后，掰了掰，先分给旁人，自己的那一块一直拿着没吃。</p>
“方才若没站那一阵……”他开了口。</p>
田狗儿看他一眼，答方才若走直路，如今兴许还在上头往回绕。满仓抠下一点边角放进嘴里，剩下的裹好，走得比先前更慢了。</p>
日头偏西时，胡大魁带着后队追了上来。</p>
他听过岔口改道的事，只问：</p>
“六个人有没有走散？”</p>
得知都在，他便对他们说：</p>
“继续贴着驮队走。”</p>
小娃原想讲自己这回没有乱喊，见胡大魁的嘴唇干裂、正在问少了的另外几个人，便把话收了。</p>
前面传来一阵铳声。</p>
驮队顿时停住，赶牲口的压低声音，不让骡马继续向上拱。小娃从人的肩膀间望去，只见对面的低岭上扬起一点烟，随即有一拨持枪者从本队前面跑过，绕到山嘴外。他认出陶庆的右眉旧疤，想叫，陶庆却只将手朝下一按，叫他们留在原处。</p>
声音又响过两回，才渐渐远了。</p>
没人来告诉孩子们打赢还是打输。过了一阵，先行的人返回，领骡队改走岭脚，刚才要爬的那面坡不走了。坡上的人也逐次退下来，其中一人骑着借来的骡，头垂在旁人肩上，原来的驮袋只好由几名成人分着背。</p>
小娃从他身边经过，看见布下露出一只手，随着牲口走动轻轻摇。</p>
他握紧枪杆，跟在满仓后头，肚子里的空忽然不再只是盼晚饭的那种空。</p>
夜里，他们在一处空院外领到了应补的饭。</p>
满仓把碗凑到嘴边，烫了一下，还是不肯放。他吃完，问还能不能再添，管粮的摇头，后面尚有人没领。满仓便用手指抹净碗沿，回去同三喜并排坐下。</p>
胡大魁来叫小娃，说：</p>
“有几名少年没接上原队，如今在坡下。明早得带到前面的宿头。俺还得回头收人。你先认一遍，别到开走时才发现带不动。”</p>
小娃跟着去了。走到院门，忽然看见下午那女人蹲在墙根，孩子在她膝上睡着，另有一个男人正给两人掖铺盖。她也看见小娃，抬头朝他点了一下，没说话。</p>
小娃胸口松开一点，脚下却没有停。</p>
坡下等着的几个少年见胡大魁过来，都站了起来。他们没有下午那女人等到的人，今夜还不知道明日会被领到哪里。</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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