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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大魁带小娃去认的，共有五个人。</p>
两个原在粮队做事，转过一道口便跟丢了驮子，另三个是胡大魁所领的少年，只因随不同成人走，直到天黑才被收回。小娃认得其中一个，夏里同练过枪，门牙缺了小半边，笑时总用嘴唇遮一下。此刻他把枪搁在腿上，听见小娃叫自己，先问明日是不是还要原路回去。</p>
“不回。”胡大魁说，“天亮跟驮队到前面的晒场。粮队留在那里的管事认两个，另三个由俺晚间接走。前头的大人已经知道。你只要把这五个带到。不用绕去找他们各自丢在路上的包。”</p>
听见包，一个粮队少年抬起头。</p>
“俺没丢。叫人拿了。”</p>
胡大魁问拿他东西的是谁，他说当时过人太多，只看见一条红布绕在腕上，自己去扯，人家将他推下路坎。说到这里，他指着腰边沾泥的地方，声音一下急起来，仿佛不让胡大魁现在看，明日便再没有人信。</p>
胡大魁看了，叫他先同管物的人说清丢了什么，若认得人再来报。那少年追问能不能要回来，胡大魁停了一下，说眼下不能答他。</p>
小娃一直没有插嘴。出门时，胡大魁将他留下，问：</p>
“五个人都能不能走？”</p>
“能。两个粮队的脚已看过，原先同练的那个只是困得厉害。”小娃说。</p>
“那就带住。”胡大魁答，“俺还要去接另一路退下的。不能明早又把这几人一并拖回去。”</p>
第二日走得早。</p>
五个临时跟来的人没有同排站，小娃也没叫他们排成夏日练枪的样子。田狗儿认着原在粮队的两个，马六照后头三个，小栓夹在中间，把小娃昨夜讲过的去处说给他们听。三喜走到那缺了门牙的少年旁，问枪杆怎么换了绑绳，少年这才肯多说两句。</p>
小娃走在前头，一路认胡大魁指过的那名押驮成人。</p>
到了中途歇脚的地方，那个丢包的忽然站起来。</p>
他看见一群从侧路下来的成人，其中有人腕上扎着红布。小娃还没开口，他便冲过去，挤到两匹骡中间，抓住一人的袖子，喊将包还来。</p>
那人先甩手，见甩不开，扬起鞭柄就要敲。</p>
小娃赶过去，伸手挡住少年再往前扑，押驮的成人也过来了，问究竟怎么回事。对方将腕上的布扯松，里面一道伤口，血渗在布上，手却仍攥着鞭柄。</p>
“红布就算俺？你认脸！”</p>
少年盯着他的脸，嘴唇动了好几次，话始终结结巴巴，连先前那股委屈也被喊声压住了。</p>
小娃问昨天推他的人有没有胡子，那少年说当时没看清；问是不是这副嗓子，他又说骂的人太多。旁边的人开始催散，押驮者让对方把鞭收下，也叫小娃将自己领的带走。</p>
少年还想往另一边看。</p>
小娃抓着他，直到回到自己这拨旁边才放开。那孩子恼得推他一下，问凭什么不让找，自己吃的穿的都在里头，谁会再给。</p>
“你瞧他脸也没认出来。”小娃答。</p>
“那就算了？”</p>
小娃没说算了，想了半天，只说到了先把少了的东西报给原领的人，眼下凭腕上那点颜色，把每个经过的人都拉住，也找不回来。</p>
那少年坐下，将脸转开。</p>
小娃站了一会儿，才回前头拿自己的枪。</p>
他的手心一直发热。方才很想让押驮的替这孩子把包抢回来，哪怕只是一小包也好。那人既肯抬鞭，身上又正有红布，看着便像会干这种事的人。可真叫孩子认脸，孩子却没有认出。</p>
田狗儿走到他身边，将掉下的一截带子递过来。</p>
“你还惦记你那件衣裳。”</p>
小娃一怔，接过带子，答是。田狗儿说自己也惦记皮料，前两日见别人的驮上露出一块，总想凑近摸一摸，又不是自己的东西才会长成那样。</p>
两人没有再说。歇脚将尽，田狗儿去叫那粮队少年，问能不能替自己拿一双补过的鞋，自己腾手扶一下骡背上歪了的包。少年不答，却把鞋接了过去，等田狗儿忙完，也没把它摔回地上。</p>
午后到了晒场，小娃先看见段成。</p>
段成正在粮袋边指挥人卸驮，木牌上沾着湿泥，听见喊声，头也没抬便道：</p>
“别在这里找饭。”</p>
小娃走近，说：</p>
“胡大魁让俺把两个原属粮队的送来。”</p>
段成才停住，向后头招手，请管他们的成人过来认。</p>
两个少年各说一遍先前做的活，有一个还能指出原来同谁抬过粮。成人认了，将他们叫到自己身边，又问：</p>
“从哪儿分开的？”</p>
丢包的立刻开口，这回没人催他别拦着路，他把包里东西讲到最后，忽然哽住，剩下一句怎么也说不整。</p>
小娃没替他讲。</p>
管事听完，给他指了今夜睡处，说先与原来的人合铺，被拿的东西记着找，不能现在便照原样全给。他点着头，仍不时回望入口，仿佛下一副驮子上就会露出自己认得的一角。</p>
段成把剩下三个领到场边，叫他们在胡大魁留下的地方等。胡大魁晚间果然来了，身后还有另一拨退下的人，走到场边就先问：</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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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在不在？”</p>
小娃逐个指过，胡大魁让他们自己站出来，又向接人的成人问了到达时辰。</p>
五个人都交到了。</p>
马六把肩上的包卸下，靠着墙长长出一口气。满仓才顾上问今日的饭。</p>
胡大魁接过那三人以后，在粮队管事那里又多站了一阵。</p>
胡大魁向对方讲了这六个孩子这些日子做过的几趟差、今日五人都已交到，又说：</p>
“后头还要他们接散落的人。叫孩子们此后暂随这支驮队走，夜里有住处。领粮也从这里按说定的给。别每到一处，又让孩子从头找俺。”</p>
“还要跟多久？”管事问。</p>
“跟到下一段能并回原部。”胡大魁说，“变了俺来讲，不叫粮队一直白添几个吃饭的。”</p>
对方看向段成，段成点头，说：</p>
“原来的六个俺都认得，能接。”</p>
管事叫六个靠近，让段成把名字认清，自己记下暂随这支驮队的份。马六问：</p>
“若你来叫俺们接人，还跟不跟粮队一齐走？”</p>
“有差俺来讲。”胡大魁答，“不能只因路上另有人喊，就自行换队。”</p>
段成随后领他们去取饭。</p>
小娃端着碗出来，马六已将铺盖放稳，朝旁边挪一点，给他留下一处坐的。小娃先看过自己的五个同伴，都在，才低头吃饭。</p>
旧村带出的杂物也在这里找着了一部分。</p>
胡大魁叫小娃来认，几只散包混在柴草旁，有一件他的粗衣，卷在田狗儿原先收皮料的布里。皮料只剩两小块，原来最大的一块不知掉在何处，满仓的粮袋也没有在里头。</p>
田狗儿翻完，说这两块能用，收了。</p>
小娃提起衣裳，抖出缝里的土，原以为会高兴得喊人，拿到手后却只是反复摸袖口。它比冷夜里想起来时薄得多，肩上还有一处磨开了。他将衣服展了展，穿过一夏的那点熟软贴着手，终究又收进包里。</p>
满仓在旁看着，问找完没有。</p>
小娃答找完了。满仓便把空出来的包布接过去，说以后裹粮，不要再丢屋里。说完，他将自己的碗搁到平处，招呼小栓过来吃饭，语气仍有些冲。</p>
缺门牙的少年从胡大魁那边回来，隔着几步问明日还练不练枪。三喜正蹲着擦杆，听见以后抬头看陶庆所在的地方，又看看小娃。</p>
小娃说得听陶庆的，若有空，自己愿意练。</p>
那少年没有留下，带着枪回自己的铺处去了。小娃目送他过去，想起夏里那八个人，如今散在几处，至少今日又看见其中一个。</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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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大魁带小娃去认的，共有五个人。</p>
两个原在粮队做事，转过一道口便跟丢了驮子，另三个是胡大魁所领的少年，只因随不同成人走，直到天黑才被收回。小娃认得其中一个，夏里同练过枪，门牙缺了小半边，笑时总用嘴唇遮一下。此刻他把枪搁在腿上，听见小娃叫自己，先问明日是不是还要原路回去。</p>
“不回。”胡大魁说，“天亮跟驮队到前面的晒场。粮队留在那里的管事认两个，另三个由俺晚间接走。前头的大人已经知道。你只要把这五个带到。不用绕去找他们各自丢在路上的包。”</p>
听见包，一个粮队少年抬起头。</p>
“俺没丢。叫人拿了。”</p>
胡大魁问拿他东西的是谁，他说当时过人太多，只看见一条红布绕在腕上，自己去扯，人家将他推下路坎。说到这里，他指着腰边沾泥的地方，声音一下急起来，仿佛不让胡大魁现在看，明日便再没有人信。</p>
胡大魁看了，叫他先同管物的人说清丢了什么，若认得人再来报。那少年追问能不能要回来，胡大魁停了一下，说眼下不能答他。</p>
小娃一直没有插嘴。出门时，胡大魁将他留下，问：</p>
“五个人都能不能走？”</p>
“能。两个粮队的脚已看过，原先同练的那个只是困得厉害。”小娃说。</p>
“那就带住。”胡大魁答，“俺还要去接另一路退下的。不能明早又把这几人一并拖回去。”</p>
第二日走得早。</p>
五个临时跟来的人没有同排站，小娃也没叫他们排成夏日练枪的样子。田狗儿认着原在粮队的两个，马六照后头三个，小栓夹在中间，把小娃昨夜讲过的去处说给他们听。三喜走到那缺了门牙的少年旁，问枪杆怎么换了绑绳，少年这才肯多说两句。</p>
小娃走在前头，一路认胡大魁指过的那名押驮成人。</p>
到了中途歇脚的地方，那个丢包的忽然站起来。</p>
他看见一群从侧路下来的成人，其中有人腕上扎着红布。小娃还没开口，他便冲过去，挤到两匹骡中间，抓住一人的袖子，喊将包还来。</p>
那人先甩手，见甩不开，扬起鞭柄就要敲。</p>
小娃赶过去，伸手挡住少年再往前扑，押驮的成人也过来了，问究竟怎么回事。对方将腕上的布扯松，里面一道伤口，血渗在布上，手却仍攥着鞭柄。</p>
“红布就算俺？你认脸！”</p>
少年盯着他的脸，嘴唇动了好几次，话始终结结巴巴，连先前那股委屈也被喊声压住了。</p>
小娃问昨天推他的人有没有胡子，那少年说当时没看清；问是不是这副嗓子，他又说骂的人太多。旁边的人开始催散，押驮者让对方把鞭收下，也叫小娃将自己领的带走。</p>
少年还想往另一边看。</p>
小娃抓着他，直到回到自己这拨旁边才放开。那孩子恼得推他一下，问凭什么不让找，自己吃的穿的都在里头，谁会再给。</p>
“你瞧他脸也没认出来。”小娃答。</p>
“那就算了？”</p>
小娃没说算了，想了半天，只说到了先把少了的东西报给原领的人，眼下凭腕上那点颜色，把每个经过的人都拉住，也找不回来。</p>
那少年坐下，将脸转开。</p>
小娃站了一会儿，才回前头拿自己的枪。</p>
他的手心一直发热。方才很想让押驮的替这孩子把包抢回来，哪怕只是一小包也好。那人既肯抬鞭，身上又正有红布，看着便像会干这种事的人。可真叫孩子认脸，孩子却没有认出。</p>
田狗儿走到他身边，将掉下的一截带子递过来。</p>
“你还惦记你那件衣裳。”</p>
小娃一怔，接过带子，答是。田狗儿说自己也惦记皮料，前两日见别人的驮上露出一块，总想凑近摸一摸，又不是自己的东西才会长成那样。</p>
两人没有再说。歇脚将尽，田狗儿去叫那粮队少年，问能不能替自己拿一双补过的鞋，自己腾手扶一下骡背上歪了的包。少年不答，却把鞋接了过去，等田狗儿忙完，也没把它摔回地上。</p>
午后到了晒场，小娃先看见段成。</p>
段成正在粮袋边指挥人卸驮，木牌上沾着湿泥，听见喊声，头也没抬便道：</p>
“别在这里找饭。”</p>
小娃走近，说：</p>
“胡大魁让俺把两个原属粮队的送来。”</p>
段成才停住，向后头招手，请管他们的成人过来认。</p>
两个少年各说一遍先前做的活，有一个还能指出原来同谁抬过粮。成人认了，将他们叫到自己身边，又问：</p>
“从哪儿分开的？”</p>
丢包的立刻开口，这回没人催他别拦着路，他把包里东西讲到最后，忽然哽住，剩下一句怎么也说不整。</p>
小娃没替他讲。</p>
管事听完，给他指了今夜睡处，说先与原来的人合铺，被拿的东西记着找，不能现在便照原样全给。他点着头，仍不时回望入口，仿佛下一副驮子上就会露出自己认得的一角。</p>
段成把剩下三个领到场边，叫他们在胡大魁留下的地方等。胡大魁晚间果然来了，身后还有另一拨退下的人，走到场边就先问：</p>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p>
“三个在不在？”</p>
小娃逐个指过，胡大魁让他们自己站出来，又向接人的成人问了到达时辰。</p>
五个人都交到了。</p>
马六把肩上的包卸下，靠着墙长长出一口气。满仓才顾上问今日的饭。</p>
胡大魁接过那三人以后，在粮队管事那里又多站了一阵。</p>
胡大魁向对方讲了这六个孩子这些日子做过的几趟差、今日五人都已交到，又说：</p>
“后头还要他们接散落的人。叫孩子们此后暂随这支驮队走，夜里有住处。领粮也从这里按说定的给。别每到一处，又让孩子从头找俺。”</p>
“还要跟多久？”管事问。</p>
“跟到下一段能并回原部。”胡大魁说，“变了俺来讲，不叫粮队一直白添几个吃饭的。”</p>
对方看向段成，段成点头，说：</p>
“原来的六个俺都认得，能接。”</p>
管事叫六个靠近，让段成把名字认清，自己记下暂随这支驮队的份。马六问：</p>
“若你来叫俺们接人，还跟不跟粮队一齐走？”</p>
“有差俺来讲。”胡大魁答，“不能只因路上另有人喊，就自行换队。”</p>
段成随后领他们去取饭。</p>
小娃端着碗出来，马六已将铺盖放稳，朝旁边挪一点，给他留下一处坐的。小娃先看过自己的五个同伴，都在，才低头吃饭。</p>
旧村带出的杂物也在这里找着了一部分。</p>
胡大魁叫小娃来认，几只散包混在柴草旁，有一件他的粗衣，卷在田狗儿原先收皮料的布里。皮料只剩两小块，原来最大的一块不知掉在何处，满仓的粮袋也没有在里头。</p>
田狗儿翻完，说这两块能用，收了。</p>
小娃提起衣裳，抖出缝里的土，原以为会高兴得喊人，拿到手后却只是反复摸袖口。它比冷夜里想起来时薄得多，肩上还有一处磨开了。他将衣服展了展，穿过一夏的那点熟软贴着手，终究又收进包里。</p>
满仓在旁看着，问找完没有。</p>
小娃答找完了。满仓便把空出来的包布接过去，说以后裹粮，不要再丢屋里。说完，他将自己的碗搁到平处，招呼小栓过来吃饭，语气仍有些冲。</p>
缺门牙的少年从胡大魁那边回来，隔着几步问明日还练不练枪。三喜正蹲着擦杆，听见以后抬头看陶庆所在的地方，又看看小娃。</p>
小娃说得听陶庆的，若有空，自己愿意练。</p>
那少年没有留下，带着枪回自己的铺处去了。小娃目送他过去，想起夏里那八个人，如今散在几处，至少今日又看见其中一个。</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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