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藏【零一小说wWw.db229.Com】，热门网络小说无弹窗免费阅读！
进了十一月，满仓先走不快了。</p>
这些日子歇得少，肩上又比旁人多一袋粮，走到后半程，两腿便沉得抬不起来。六个人总要有人背，他从前怕交给别人便少了，分粮以后惯常伸手去接，接到手里，也没人每回都问他还走不走得动。</p>
最初落后时，他只骂路。</p>
后来骂声也没了。小娃在前头听见那匹豁耳骡颈下的动静还在，回头却看不见满仓，退过一道弯，才见他坐在石边，肩带仍套着，一只脚伸出去，怎么也不肯往鞋里收。</p>
小娃喊了满仓一声，末尾那个字忽然劈了，哑在喉间。他清清嗓子，走近再叫，声音却比自己想的低。这阵子总这样，有时一句话里高低都不像自己的。</p>
田狗儿已蹲在旁边。</p>
鞋底磨偏，走起来总向一边挤，袜布磨破处粘住一点血。田狗儿拿出自己找回的皮料，按着比了比，皱起眉，最终从较整的一块上剪下一片。满仓看见，问够不够再给小娃补那只鞋。</p>
“先管你这只。”</p>
补完，田狗儿让满仓站起来走两步，自己蹲着看鞋口磨在何处。满仓扶着石头起身，第一步就吸气，还想说不碍，马六已经将那袋粮提了过去。</p>
高个背了不到半日，便在下一处歇脚时把粮放下。</p>
“俺能背一段，不能一路都背。”</p>
他左脚仍能走，只是整日下坡，又多一袋，脚踝渐渐酸起来。三喜过来接，高个却按住袋口，叫他们先想好明日怎么走，别今日换给三喜，明日三喜再走不快，就又等一个人倒下。</p>
满仓靠着墙不吭声。</p>
“剩多少粮？”小娃先问。</p>
满仓自己把结解开，摊给众人看，说本来就没多少，不是他私藏着不拿。小娃答没说私藏，可大家的饭总不能一直让他一个人背，旁人少背时，也没见少吃。</p>
粮分成两份，一份三喜接，一份小娃接；次日走到有成人准歇的地方再换。三卷铺盖仍由相熟的两人搭着轮背。满仓把肩带拉空一截，自己只留衣包、碗和枪。小娃又问他枪还拿不拿得动，若不成，便等胡大魁来另找人接这一段。</p>
满仓终于抬头，说自己还能提枪。</p>
“那你就先拿好。”马六答。</p>
粮挪过来以后，小娃才知道原先满仓肩上勒得多紧。</p>
他将自己那卷铺盖解开。外头裹着一张前几日拾来的旧席，夜里垫在身下少受一点地上的湿，可连着两回淋过，如今卷芯摸着都冷。田狗儿叫晒，整队却一直没有停下过半日，白日勉强展开一会儿，又催着收。</p>
小娃把席抽出来，想重新卷得薄些，折到一半，脆裂处掉下一片。</p>
他忽然恼起来，朝旁边扔了一下。</p>
那东西落在地上，马六看见，却没有替他捡。小娃蹲回去，将夹在里头的粗衣取出来，衣服还能穿。他摸了摸衣内的小包，木片仍在原处。他把席翻了两面，最后只留下能裹住被角的一小段干处，其余推到墙脚。</p>
“今晚底下垫什么？”小栓问。</p>
“到了再找干草。”</p>
说完，小娃自己也没把握。夜里若只能铺在冷地上，这一张破席还会想起来，可他提起新分的粮与铺盖，肩上已经比方才轻了，至少还能跟着走。</p>
同行的人都在舍东西。</p>
山路边常见散开的筐、丢下的木架，偶尔有衣裳的一角露出来，随即又被后来的人拾走。有人宁肯脱鞋背着，赤脚踩一段软地，到了碎石多的地方再穿。小娃看见一个抱锅的人几次想将锅放下，走出几步又折回去抱，最后将自己的另一包东西留了。</p>
舍下的也有人。</p>
接伤的那一拨原有七八副担布，过了两道岭，只剩三副还抬着。小娃在一处背风的石窝里见过放下的：两个腿上烂了的并排靠着，身边各搁半块饼、一只装了水的破罐，眼睛睁着，看每一个从跟前过去的人。再往前一处石窝，里头的人已经盖上了脸，颈下的土是湿的。押后的成人说，这是头领体恤，免得落到官军手里零碎受罪。</p>
满仓从那以后不肯坐下歇。脚疼得狠了，便站着，靠一靠马六的肩。</p>
一个运铁器的男人看见六个少年在整理包，走过来问：</p>
“肯不肯帮着背？”</p>
他背上还有一大捆，指着脚边那包说：</p>
“搬到下一宿就给粮，先给一点也成。”</p>
满仓原先闭着眼，听见粮便睁开了。男人又说：</p>
“里面都是能换粮的东西，可比几件破衣值钱。”</p>
他将上头一把铁钳拿出来晃给他们看。</p>
小娃试提了一下，没有离地多高。</p>
“两人抬，抬着总比背省力。”男人说。</p>
马六伸手拿住另一头，只提片刻，便松开，脸色难看地说他们自家的粮才分完，谁也背不下了。</p>
“你们这么多人，换着抬。”那人向小娃说。</p>
小娃望了一眼满仓，答背不到下一宿，也不能拿他的粮应下。</p>
胡大魁正从后头过来，问过缘由，叫那男人去找原来同运的人，别将一大包塞给自己这几个孩子。那人说原来同走的早扔下自己去了，胡大魁沉着脸，仍没改口。他还要这几个跟得上，不能让一包铁把人都拖在后头。</p>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p>
男人提着铁钳站了一阵，骂他们只顾自己，随后将包打开，蹲在地上挑。</p>
小娃背起粮时，听见钳子落地的声音，没有回头去看他舍下了哪一件。</p>
那天晚间，他们跟到一处靠山的小村。</p>
村中尚有住户，门掩得很紧，领路的成人先进去，出来时让几拨人在不同的院外候。后来有人从屋内抬出粮，女人跟到门边，一直问留多少，拿粮的人叫她回去，嘴里也说已经给留了一份。</p>
小娃站得近，听不清那一份到底多少。</p>
胡大魁从分下的粮中给六个人续了几日吃的，说：</p>
“你们自己收好。”</p>
满仓的手又要伸过去，伸到一半停住，朝三喜看了一眼。三喜把其中一袋接过，小娃拿另一袋，没有再让满仓把结都系在自己这边。</p>
院旁确有干草，却有人守着，要留给牲口。</p>
田狗儿用自己补鞋的工换来一小抱，当夜替一名赶骡者把开口的鞋补完。小娃想叫他明日再做，田狗儿头也不抬，答草拿来了，话也应了，趁如今手还没冻僵，做完再睡。</p>
六人将干草铺薄，三卷被挨着放下，终究不必直接贴着冷土。满仓的脚在夜里一跳一跳地疼，睡不着，便看田狗儿穿针。看了一阵，他忽然小声问，自己若哪天真走不动了，是不是也给半块饼。</p>
田狗儿的针停了一下。</p>
“你有六个人。轮不到石窝。”</p>
满仓没接话。田狗儿做完，他伸手接住针包，等田狗儿理好线再还给他。</p>
小娃卷在被里，听见隔墙那女人仍在说粮，后来换成另一个男人的声音，隔得远，字已听不清了。</p>
后面几日，满仓的鞋没有再磨开新的口子，脚却还没全好。</p>
他走慢时，马六也不再等到看不见才回去找，两人在队伍将歇未歇的时候并着走。小娃与三喜按约换粮，轮到小栓时，只给他能背的一小份。田狗儿的两块皮料又少了一截，针包还在，他将剩料卷得很紧，不肯随手送人。</p>
小娃找回的粗衣一直搁在包顶。</p>
走到一段背风处，一个跟在别组后头的少年衣襟撕开，胸口露着，正用草绳把两边往中间勒。小娃看了一会儿，将粗衣拿出来递给他，说袖子短些，先穿在里头。少年怕领头的不许，向前望，小娃也等着，直到那成人摆手，才让他接了去。</p>
马六看着少年将粗衣穿上，回头问小娃身上的短袄还够不够挡风。</p>
小娃把两处补扣按紧，说够。说着往下扯了扯袖口，手腕仍露在外头；入秋时还勉强遮得住，如今一抬手，袖口便往上缩。他将两手交着收进袖里。田狗儿提醒到晚间别又嫌少一层，他答知道，随后将瘪下去的包重新拢好。</p>
午后翻过一面低岭，前头的人忽然都慢下来。</p>
山下面远远露出一带水色，夹在两岸灰暗的坡脚之间。有些地方白，有些地方仍泛着暗光，风从那一头迎着吹来，越往下走越冷。</p>
“是不是河？”满仓问。</p>
押驮的成人答：</p>
“是，黄河。今夜先在北岸后头住。不许自己往水边去。”</p>
小娃望着那一带忽隐忽现的光，起初只想着总算走到，随后才听懂另一层意思。</p>
前头暂时没有再给他们指一条可以继续走的路。</p>
</p>
进了十一月，满仓先走不快了。</p>
这些日子歇得少，肩上又比旁人多一袋粮，走到后半程，两腿便沉得抬不起来。六个人总要有人背，他从前怕交给别人便少了，分粮以后惯常伸手去接，接到手里，也没人每回都问他还走不走得动。</p>
最初落后时，他只骂路。</p>
后来骂声也没了。小娃在前头听见那匹豁耳骡颈下的动静还在，回头却看不见满仓，退过一道弯，才见他坐在石边，肩带仍套着，一只脚伸出去，怎么也不肯往鞋里收。</p>
小娃喊了满仓一声，末尾那个字忽然劈了，哑在喉间。他清清嗓子，走近再叫，声音却比自己想的低。这阵子总这样，有时一句话里高低都不像自己的。</p>
田狗儿已蹲在旁边。</p>
鞋底磨偏，走起来总向一边挤，袜布磨破处粘住一点血。田狗儿拿出自己找回的皮料，按着比了比，皱起眉，最终从较整的一块上剪下一片。满仓看见，问够不够再给小娃补那只鞋。</p>
“先管你这只。”</p>
补完，田狗儿让满仓站起来走两步，自己蹲着看鞋口磨在何处。满仓扶着石头起身，第一步就吸气，还想说不碍，马六已经将那袋粮提了过去。</p>
高个背了不到半日，便在下一处歇脚时把粮放下。</p>
“俺能背一段，不能一路都背。”</p>
他左脚仍能走，只是整日下坡，又多一袋，脚踝渐渐酸起来。三喜过来接，高个却按住袋口，叫他们先想好明日怎么走，别今日换给三喜，明日三喜再走不快，就又等一个人倒下。</p>
满仓靠着墙不吭声。</p>
“剩多少粮？”小娃先问。</p>
满仓自己把结解开，摊给众人看，说本来就没多少，不是他私藏着不拿。小娃答没说私藏，可大家的饭总不能一直让他一个人背，旁人少背时，也没见少吃。</p>
粮分成两份，一份三喜接，一份小娃接；次日走到有成人准歇的地方再换。三卷铺盖仍由相熟的两人搭着轮背。满仓把肩带拉空一截，自己只留衣包、碗和枪。小娃又问他枪还拿不拿得动，若不成，便等胡大魁来另找人接这一段。</p>
满仓终于抬头，说自己还能提枪。</p>
“那你就先拿好。”马六答。</p>
粮挪过来以后，小娃才知道原先满仓肩上勒得多紧。</p>
他将自己那卷铺盖解开。外头裹着一张前几日拾来的旧席，夜里垫在身下少受一点地上的湿，可连着两回淋过，如今卷芯摸着都冷。田狗儿叫晒，整队却一直没有停下过半日，白日勉强展开一会儿，又催着收。</p>
小娃把席抽出来，想重新卷得薄些，折到一半，脆裂处掉下一片。</p>
他忽然恼起来，朝旁边扔了一下。</p>
那东西落在地上，马六看见，却没有替他捡。小娃蹲回去，将夹在里头的粗衣取出来，衣服还能穿。他摸了摸衣内的小包，木片仍在原处。他把席翻了两面，最后只留下能裹住被角的一小段干处，其余推到墙脚。</p>
“今晚底下垫什么？”小栓问。</p>
“到了再找干草。”</p>
说完，小娃自己也没把握。夜里若只能铺在冷地上，这一张破席还会想起来，可他提起新分的粮与铺盖，肩上已经比方才轻了，至少还能跟着走。</p>
同行的人都在舍东西。</p>
山路边常见散开的筐、丢下的木架，偶尔有衣裳的一角露出来，随即又被后来的人拾走。有人宁肯脱鞋背着，赤脚踩一段软地，到了碎石多的地方再穿。小娃看见一个抱锅的人几次想将锅放下，走出几步又折回去抱，最后将自己的另一包东西留了。</p>
舍下的也有人。</p>
接伤的那一拨原有七八副担布，过了两道岭，只剩三副还抬着。小娃在一处背风的石窝里见过放下的：两个腿上烂了的并排靠着，身边各搁半块饼、一只装了水的破罐，眼睛睁着，看每一个从跟前过去的人。再往前一处石窝，里头的人已经盖上了脸，颈下的土是湿的。押后的成人说，这是头领体恤，免得落到官军手里零碎受罪。</p>
满仓从那以后不肯坐下歇。脚疼得狠了，便站着，靠一靠马六的肩。</p>
一个运铁器的男人看见六个少年在整理包，走过来问：</p>
“肯不肯帮着背？”</p>
他背上还有一大捆，指着脚边那包说：</p>
“搬到下一宿就给粮，先给一点也成。”</p>
满仓原先闭着眼，听见粮便睁开了。男人又说：</p>
“里面都是能换粮的东西，可比几件破衣值钱。”</p>
他将上头一把铁钳拿出来晃给他们看。</p>
小娃试提了一下，没有离地多高。</p>
“两人抬，抬着总比背省力。”男人说。</p>
马六伸手拿住另一头，只提片刻，便松开，脸色难看地说他们自家的粮才分完，谁也背不下了。</p>
“你们这么多人，换着抬。”那人向小娃说。</p>
小娃望了一眼满仓，答背不到下一宿，也不能拿他的粮应下。</p>
胡大魁正从后头过来，问过缘由，叫那男人去找原来同运的人，别将一大包塞给自己这几个孩子。那人说原来同走的早扔下自己去了，胡大魁沉着脸，仍没改口。他还要这几个跟得上，不能让一包铁把人都拖在后头。</p>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p>
男人提着铁钳站了一阵，骂他们只顾自己，随后将包打开，蹲在地上挑。</p>
小娃背起粮时，听见钳子落地的声音，没有回头去看他舍下了哪一件。</p>
那天晚间，他们跟到一处靠山的小村。</p>
村中尚有住户，门掩得很紧，领路的成人先进去，出来时让几拨人在不同的院外候。后来有人从屋内抬出粮，女人跟到门边，一直问留多少，拿粮的人叫她回去，嘴里也说已经给留了一份。</p>
小娃站得近，听不清那一份到底多少。</p>
胡大魁从分下的粮中给六个人续了几日吃的，说：</p>
“你们自己收好。”</p>
满仓的手又要伸过去，伸到一半停住，朝三喜看了一眼。三喜把其中一袋接过，小娃拿另一袋，没有再让满仓把结都系在自己这边。</p>
院旁确有干草，却有人守着，要留给牲口。</p>
田狗儿用自己补鞋的工换来一小抱，当夜替一名赶骡者把开口的鞋补完。小娃想叫他明日再做，田狗儿头也不抬，答草拿来了，话也应了，趁如今手还没冻僵，做完再睡。</p>
六人将干草铺薄，三卷被挨着放下，终究不必直接贴着冷土。满仓的脚在夜里一跳一跳地疼，睡不着，便看田狗儿穿针。看了一阵，他忽然小声问，自己若哪天真走不动了，是不是也给半块饼。</p>
田狗儿的针停了一下。</p>
“你有六个人。轮不到石窝。”</p>
满仓没接话。田狗儿做完，他伸手接住针包，等田狗儿理好线再还给他。</p>
小娃卷在被里，听见隔墙那女人仍在说粮，后来换成另一个男人的声音，隔得远，字已听不清了。</p>
后面几日，满仓的鞋没有再磨开新的口子，脚却还没全好。</p>
他走慢时，马六也不再等到看不见才回去找，两人在队伍将歇未歇的时候并着走。小娃与三喜按约换粮，轮到小栓时，只给他能背的一小份。田狗儿的两块皮料又少了一截，针包还在，他将剩料卷得很紧，不肯随手送人。</p>
小娃找回的粗衣一直搁在包顶。</p>
走到一段背风处，一个跟在别组后头的少年衣襟撕开，胸口露着，正用草绳把两边往中间勒。小娃看了一会儿，将粗衣拿出来递给他，说袖子短些，先穿在里头。少年怕领头的不许，向前望，小娃也等着，直到那成人摆手，才让他接了去。</p>
马六看着少年将粗衣穿上，回头问小娃身上的短袄还够不够挡风。</p>
小娃把两处补扣按紧，说够。说着往下扯了扯袖口，手腕仍露在外头；入秋时还勉强遮得住，如今一抬手，袖口便往上缩。他将两手交着收进袖里。田狗儿提醒到晚间别又嫌少一层，他答知道，随后将瘪下去的包重新拢好。</p>
午后翻过一面低岭，前头的人忽然都慢下来。</p>
山下面远远露出一带水色，夹在两岸灰暗的坡脚之间。有些地方白，有些地方仍泛着暗光，风从那一头迎着吹来，越往下走越冷。</p>
“是不是河？”满仓问。</p>
押驮的成人答：</p>
“是，黄河。今夜先在北岸后头住。不许自己往水边去。”</p>
小娃望着那一带忽隐忽现的光，起初只想着总算走到，随后才听懂另一层意思。</p>
前头暂时没有再给他们指一条可以继续走的路。</p>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