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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亮，田狗儿便醒了。</p>
压在铺盖外面的鞋硬得套不进去，他坐着揉了一阵，先把三喜叫起，再去推小栓。小栓昨夜睡在最里头，被推醒还往里缩，说冷，田狗儿便把替他留的那块饼塞过去，叫边吃边穿，别等别人都站起来才找东西。</p>
小娃已经将自己那卷被捆好。</p>
另外两卷由马六、田狗儿各背一卷。满仓的脚还没好，不背铺盖，只拿自己的衣包与枪；余粮仍分两处，一袋随小娃的被卷绑在外侧，另一袋三喜带。小栓吃到最后，把两小块硬饼裹回衣襟里，说路上再吃。</p>
没人笑他。今日之后到哪儿能再生火，几个人都不知道。</p>
走出昨夜的背风坡，队伍没有径直往水边去，而是先沿岸走了一段。小娃看见隔着几道坎，又有别队从山口下来，带路的成人却不让并进，叫各找各的去处。那匹豁耳灰骡从他们身旁过去，赶骡人肩头落着雪，半边胡子上也结了一点白。</p>
他们要下河的入口比旧住处低。</p>
坡道弯到河边，一段斜着踩下去，尽头全是被鞋底带出的湿土。河面不似远看那样平整，有灰白相错的隆起，也有薄雪盖不住的暗处。人走过的一带渐渐磨亮，沿线有人招手，别处则少见脚印。</p>
小娃往对岸望，先看见的不是岸，而是贴在灰天下面的一长道暗影。</p>
“从这里一直走？”马六问。</p>
昨夜回来报信的引路人答：</p>
“不是直走。要沿前面走过的那一带，近南边还得偏过去上坡。别只盯一处影子，就另拣近路。”</p>
他脚外的布换过，仍有旧湿痕，说完又被叫去看先到的两副驮。</p>
满仓把枪换到另一只手，问河上要走多久。</p>
“顺当就快。”旁边有人答。</p>
他还想追问怎样才算顺当，前面却有一串人下了坡，谁也不再理会他。小娃望着那些背影渐渐变小，心里才真正生出一点慌。他们已经在河边等了许多天，眼下真叫走，脚反而不大愿意离开土。</p>
胡大魁来得比他们晚。</p>
他从后头认过几拨人，走到孩子身边时，先问吃过没有，随后将那个引路者喊回来。那人带着一名戴毡帽的成人，帽沿缺了一块，露出的耳朵冻得通红。胡大魁让六个都走近，认一认对岸是谁接，说戴毡帽的这位叫白满屯。</p>
戴毡帽的刚从那边回来，说：“上了南边的缓坡，先往里走，别在坡口停。朝河看时，右手边有一截塌矮的土墙。墙后是避风的凹处，本部先到的人在那里等。若只看见沿岸挤着的人，就问坡顶认队的。打听胡大魁这一拨，不要沿着水边一个个找过去。”</p>
田狗儿听到一半，往对岸眯着眼看。</p>
“如今瞧不见墙。”</p>
“近了才看得见。”那人答，“俺先跟前一拨过去，在上坡后接。出了坡口再说话，莫把后头堵在下面。”</p>
“若前头先到了，后头还不见怎么办？”小娃问。</p>
“先在墙后等，俺接完这一段也会过去。河上有本队看路的人，见着可以递一句话。不许为找一个人，六个都分开走。”胡大魁说。</p>
田狗儿又把上坡、往里、朝河右手塌墙说了一遍。戴毡帽的点头，随第一拨向下去了。</p>
等候的时候，小娃将六个人叫到一处。</p>
他、马六、满仓走前，田狗儿领着三喜、小栓照后。原是想让满仓跟着田狗儿，高个却说脚上有伤的放前面，慢了前头能看见，别等落远了再叫他追。田狗儿答应，对小栓说：</p>
“真看不到小娃时，先看俺。别看谁背着相似的包就赶上去。”</p>
小娃还想将三个人都细细嘱咐一遍，田狗儿打断了他。</p>
“后头俺看。你照住满仓。”</p>
小娃停住，问：</p>
“那到墙后谁等谁？”</p>
“谁先到谁等。俺若先到，也不会把地方换到更远的屋里。”田狗儿答。</p>
小栓在一旁插话，说也许是他们先过去，小娃点头，嘴角动了一下。</p>
旁边另有几名少年随成人向别处挪，其中缺半边门牙的认出三喜，隔着人朝他扬了扬枪。那少年原先同小娃练在一排，今日却得随自己住的那一拨走，没法都留在这里。</p>
他走近一点，问过河后还练不练。三喜说自己要练，那人便说上回没试成的接法，别又叫旁人先占了。</p>
小娃听见，也想说到时候仍凑八个，抬头看见领那少年的成人已经在催，便只叫他到那边见着陶庆时说一声。少年应着退回人群，缺掉的一小块牙露出来，像是笑了，又很快收住。三喜目送他走远，随后将自己的枪提正，又站回田狗儿身旁。</p>
满仓站了一阵，脚疼，挪到被卷旁坐下。</p>
他抬头看小娃，说还记得几年前有人讲黄河水大，到了近前就听不见旁人说话。眼下却是人说话比水声大，自己什么也没听见。</p>
小娃也没听见水。</p>
他只能听到马嚼衔铁，听到坡口的喊声忽近忽远。脚下的河如今让白色遮住，仿佛水也同他们一样在里面候着。他想起身去看暗处究竟怎样，被胡大魁叫回，便留在满仓旁边，等下一声叫到自己。</p>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p>
出岔子的是那匹豁耳灰骡。</p>
前面几匹已经下去，它到了湿滑的坡脚，却把颈子扭向一边，任人拉缰也不肯接着迈。背上的锅磕到另一侧的木架，声音清亮，后头一匹栗色骡又顶近了些，赶牲口的忙将它牵住，骂别往前催。</p>
后面的人并不知道缘由，还在顺坡往下走。</p>
胡大魁跑过去，叫道：</p>
“上面先停住！”</p>
他将几个已经踩到坡边的人往平处收。赶骡者要旁人搭手推，旁边另一个却先去卸歪了的那只袋，怕一推，人和东西一起翻。他们忙在一处，孩子们站得远，只看见灰骡一次次抬头。</p>
等了片刻，护路成人让能走的步下人先过。</p>
入口一侧腾出窄道，得逐个下去，不好再同驮队并着。胡大魁对小娃他们说：</p>
“跟前面的步队先走。原来捆得不妥的几副驮，随后整好再接。不用为了守住一匹骡的尾巴，把整队人都堵在这里。”</p>
马六回头看了田狗儿一眼。</p>
田狗儿朝他点头，将小栓往自己身边招。两组三个人尚能互相望见，小娃转向河面时，听见小栓小声说衣襟里的饼硌着，田狗儿叫他往上提一提，不要边下坡边伸手乱摸。</p>
小娃先下，马六照着满仓，稍后田狗儿那一组也挪到了坡前。</p>
下到湿土尽头，小娃将脚探出去，鞋底碰见硬而滑的一层，膝盖立刻绷住。他不敢一下把全身压过去，背上的被卷却推着身子往前沉；前面的成人回头叫他跟上，他便把另一只脚也挪下来。</p>
身后满仓吸了一口气。</p>
小娃很想回头看田狗儿，又记着眼前还有两个人。他先转身让出地方，等高个与满仓都站上来，才抬眼朝坡上望。田狗儿正扶着小栓往下，三喜的枪露在两人后头，尚未被人群遮住。</p>
小娃举了一下手。</p>
田狗儿看见了，也抬了手，随后低头去看脚下。小娃转回身，跟向前面已经走出的那几个人。土坡离开了身后，他再往前挪一步，鞋底下面仍是冰。</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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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亮，田狗儿便醒了。</p>
压在铺盖外面的鞋硬得套不进去，他坐着揉了一阵，先把三喜叫起，再去推小栓。小栓昨夜睡在最里头，被推醒还往里缩，说冷，田狗儿便把替他留的那块饼塞过去，叫边吃边穿，别等别人都站起来才找东西。</p>
小娃已经将自己那卷被捆好。</p>
另外两卷由马六、田狗儿各背一卷。满仓的脚还没好，不背铺盖，只拿自己的衣包与枪；余粮仍分两处，一袋随小娃的被卷绑在外侧，另一袋三喜带。小栓吃到最后，把两小块硬饼裹回衣襟里，说路上再吃。</p>
没人笑他。今日之后到哪儿能再生火，几个人都不知道。</p>
走出昨夜的背风坡，队伍没有径直往水边去，而是先沿岸走了一段。小娃看见隔着几道坎，又有别队从山口下来，带路的成人却不让并进，叫各找各的去处。那匹豁耳灰骡从他们身旁过去，赶骡人肩头落着雪，半边胡子上也结了一点白。</p>
他们要下河的入口比旧住处低。</p>
坡道弯到河边，一段斜着踩下去，尽头全是被鞋底带出的湿土。河面不似远看那样平整，有灰白相错的隆起，也有薄雪盖不住的暗处。人走过的一带渐渐磨亮，沿线有人招手，别处则少见脚印。</p>
小娃往对岸望，先看见的不是岸，而是贴在灰天下面的一长道暗影。</p>
“从这里一直走？”马六问。</p>
昨夜回来报信的引路人答：</p>
“不是直走。要沿前面走过的那一带，近南边还得偏过去上坡。别只盯一处影子，就另拣近路。”</p>
他脚外的布换过，仍有旧湿痕，说完又被叫去看先到的两副驮。</p>
满仓把枪换到另一只手，问河上要走多久。</p>
“顺当就快。”旁边有人答。</p>
他还想追问怎样才算顺当，前面却有一串人下了坡，谁也不再理会他。小娃望着那些背影渐渐变小，心里才真正生出一点慌。他们已经在河边等了许多天，眼下真叫走，脚反而不大愿意离开土。</p>
胡大魁来得比他们晚。</p>
他从后头认过几拨人，走到孩子身边时，先问吃过没有，随后将那个引路者喊回来。那人带着一名戴毡帽的成人，帽沿缺了一块，露出的耳朵冻得通红。胡大魁让六个都走近，认一认对岸是谁接，说戴毡帽的这位叫白满屯。</p>
戴毡帽的刚从那边回来，说：“上了南边的缓坡，先往里走，别在坡口停。朝河看时，右手边有一截塌矮的土墙。墙后是避风的凹处，本部先到的人在那里等。若只看见沿岸挤着的人，就问坡顶认队的。打听胡大魁这一拨，不要沿着水边一个个找过去。”</p>
田狗儿听到一半，往对岸眯着眼看。</p>
“如今瞧不见墙。”</p>
“近了才看得见。”那人答，“俺先跟前一拨过去，在上坡后接。出了坡口再说话，莫把后头堵在下面。”</p>
“若前头先到了，后头还不见怎么办？”小娃问。</p>
“先在墙后等，俺接完这一段也会过去。河上有本队看路的人，见着可以递一句话。不许为找一个人，六个都分开走。”胡大魁说。</p>
田狗儿又把上坡、往里、朝河右手塌墙说了一遍。戴毡帽的点头，随第一拨向下去了。</p>
等候的时候，小娃将六个人叫到一处。</p>
他、马六、满仓走前，田狗儿领着三喜、小栓照后。原是想让满仓跟着田狗儿，高个却说脚上有伤的放前面，慢了前头能看见，别等落远了再叫他追。田狗儿答应，对小栓说：</p>
“真看不到小娃时，先看俺。别看谁背着相似的包就赶上去。”</p>
小娃还想将三个人都细细嘱咐一遍，田狗儿打断了他。</p>
“后头俺看。你照住满仓。”</p>
小娃停住，问：</p>
“那到墙后谁等谁？”</p>
“谁先到谁等。俺若先到，也不会把地方换到更远的屋里。”田狗儿答。</p>
小栓在一旁插话，说也许是他们先过去，小娃点头，嘴角动了一下。</p>
旁边另有几名少年随成人向别处挪，其中缺半边门牙的认出三喜，隔着人朝他扬了扬枪。那少年原先同小娃练在一排，今日却得随自己住的那一拨走，没法都留在这里。</p>
他走近一点，问过河后还练不练。三喜说自己要练，那人便说上回没试成的接法，别又叫旁人先占了。</p>
小娃听见，也想说到时候仍凑八个，抬头看见领那少年的成人已经在催，便只叫他到那边见着陶庆时说一声。少年应着退回人群，缺掉的一小块牙露出来，像是笑了，又很快收住。三喜目送他走远，随后将自己的枪提正，又站回田狗儿身旁。</p>
满仓站了一阵，脚疼，挪到被卷旁坐下。</p>
他抬头看小娃，说还记得几年前有人讲黄河水大，到了近前就听不见旁人说话。眼下却是人说话比水声大，自己什么也没听见。</p>
小娃也没听见水。</p>
他只能听到马嚼衔铁，听到坡口的喊声忽近忽远。脚下的河如今让白色遮住，仿佛水也同他们一样在里面候着。他想起身去看暗处究竟怎样，被胡大魁叫回，便留在满仓旁边，等下一声叫到自己。</p>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p>
出岔子的是那匹豁耳灰骡。</p>
前面几匹已经下去，它到了湿滑的坡脚，却把颈子扭向一边，任人拉缰也不肯接着迈。背上的锅磕到另一侧的木架，声音清亮，后头一匹栗色骡又顶近了些，赶牲口的忙将它牵住，骂别往前催。</p>
后面的人并不知道缘由，还在顺坡往下走。</p>
胡大魁跑过去，叫道：</p>
“上面先停住！”</p>
他将几个已经踩到坡边的人往平处收。赶骡者要旁人搭手推，旁边另一个却先去卸歪了的那只袋，怕一推，人和东西一起翻。他们忙在一处，孩子们站得远，只看见灰骡一次次抬头。</p>
等了片刻，护路成人让能走的步下人先过。</p>
入口一侧腾出窄道，得逐个下去，不好再同驮队并着。胡大魁对小娃他们说：</p>
“跟前面的步队先走。原来捆得不妥的几副驮，随后整好再接。不用为了守住一匹骡的尾巴，把整队人都堵在这里。”</p>
马六回头看了田狗儿一眼。</p>
田狗儿朝他点头，将小栓往自己身边招。两组三个人尚能互相望见，小娃转向河面时，听见小栓小声说衣襟里的饼硌着，田狗儿叫他往上提一提，不要边下坡边伸手乱摸。</p>
小娃先下，马六照着满仓，稍后田狗儿那一组也挪到了坡前。</p>
下到湿土尽头，小娃将脚探出去，鞋底碰见硬而滑的一层，膝盖立刻绷住。他不敢一下把全身压过去，背上的被卷却推着身子往前沉；前面的成人回头叫他跟上，他便把另一只脚也挪下来。</p>
身后满仓吸了一口气。</p>
小娃很想回头看田狗儿，又记着眼前还有两个人。他先转身让出地方，等高个与满仓都站上来，才抬眼朝坡上望。田狗儿正扶着小栓往下，三喜的枪露在两人后头，尚未被人群遮住。</p>
小娃举了一下手。</p>
田狗儿看见了，也抬了手，随后低头去看脚下。小娃转回身，跟向前面已经走出的那几个人。土坡离开了身后，他再往前挪一步，鞋底下面仍是冰。</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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