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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初那一段，小娃总觉得鞋底在动。</p>
他迈得很小，冰面有些地方覆着薄雪，有些地方被先行者踏得发亮，落脚时两种触觉混在一起，往往还没站稳，便已想挪下一步。背上的铺盖勒着肩，走惯的山路上可以侧身松一松，在这里他却连回头都不敢太快。</p>
前面有人笑着骂另一个人，说走成这样，倒像新讨进门的媳妇。</p>
被骂的回了一句，比那句话更难听，身旁几个人都笑。小娃听见笑声，嘴角也动了动，跟着把步子放开。冰面并没有在每次落脚时都响，更多时候只有许多双鞋一道擦过的声音，和身后牲口的响鼻。</p>
他走了一会儿，才发觉前面的背影离得近了。</p>
小娃怕自己挡住人，赶了两步，再回头，马六已经隔开一截，满仓在高个身侧，肩一高一低地挪。高个看见他望过来，没喊，只用枪尾向后一指。</p>
小娃站住，旁人从他身边擦过去，撞了他的被卷。</p>
“往前！别横着！”</p>
他忙把身子转正，退到本队成人仍能照看的近处，等满仓靠来。满仓喘着气，见他不走，先说自己跟得上，声音却有点发恼。</p>
“俺没叫你快。”小娃答。</p>
“你腿一直快。”</p>
小娃低头望一眼自己的脚，后面的辩解没说出来。他方才光顾着追那个带路者，竟忘了满仓每一步都要让过磨疼的地方。三个人重新往前时，他让满仓走在自己与马六之间，能听见对方的喘息，才不再只追前头的背影。</p>
岸还看得见。</p>
往后看，是方才下来的一截土色，许多人正从上面往这里移；往前看，南边那条暗影似乎还在原处。小娃估摸自己已经走了一段，疑心方才只是在原地挪。他很想问还多远，见身旁成人也正眯眼望前，便没有问。</p>
河上起了风。</p>
雪并不大，细小的颗粒却迎着脸横过，打到眼角便叫人不得不低头。小娃看得最清楚的是前面那人的鞋跟，鞋后绑的一小截草绳散了，拖着走，每隔几步在冰上跳一下。他盯久了，竟有些怕它忽然不见。</p>
满仓也在看同一个地方。</p>
“绳要掉了。”他说。</p>
那成人听见，回头瞥了一眼。</p>
“不掉才怪，从北边磨到这边了。你们几个是谁领着？”</p>
“胡大魁在后头。”小娃说。</p>
“别跟着我身旁那一拨分出去。我到前面要去另一处接人。”那人便说。</p>
小娃这才抬起头去找本队带路者。</p>
原先看得清的那根举起的短杆仍在前面，旁边已有别人接着示意。方才那成人已经朝另一拨招手，小娃将朝他迈出去的一只脚收回来，转身去认本队的短杆。</p>
他朝马六指过，高个点头。</p>
“看见田狗儿没有？”高个接着问他。</p>
田狗儿还在后头。</p>
隔着几个人，小娃能看见他背上那卷被，三喜在侧后，小栓的脑袋时隐时现。小娃叫了一声，田狗儿抬脸，却像没听清他说什么，只向前扬了扬下巴，叫他继续。</p>
这时驮队赶了上来。</p>
灰骡已经肯走，豁去半边的右耳在风中一动一动，背上的锅重新扎过，不再一路撞响。它旁边那匹栗色骡驮得宽，转身时几乎要碰到一名背筐者，赶骡人连声叫让，护路的成人也让步下人按指的地方挪近些，留出两副驮能够接过去的位置。</p>
小娃同马六向一侧收，满仓跟着，几个人一齐慢下来。</p>
满仓最先让出的只是半步，骡背上的包仍离脸很近。他把头别开。小娃隔着两个人，也闻见皮毛、汗和湿草混在一起的气味。高个伸手向外拉满仓，外头还有一串人正走，伸出去的胳膊又被挤回来，只能把满仓夹在自己近侧，让牲口一点点过去。小娃隔着他们看了好一阵，才发现方才以为宽的地方，原是别人还没走到。</p>
第一副驮过去时，他还看得见田狗儿。第二副驮横在中间，堆起的包便遮住了三个人。他向右探了探头，只见牲口颈子和低垂的缰绳，又向左望，后面全是陌生脸。</p>
“田狗儿！”</p>
他喊得比方才响，一名成人回头。</p>
“你叫谁？”那成人问。</p>
“是同走的三个少年。”小娃讲。</p>
那人向后望了望。</p>
“方才还在后头。你先把眼前的两个带稳，别去钻驮子底下。”</p>
小娃仍守在驮旁，眼睛跟着那人向后望，直到他又替自己问了一声。</p>
片刻后，有人把话传来：</p>
“背被的那个说还在，叫前面的照旧走。”</p>
马六已经伸手搭住满仓肩头，见小娃脸色缓下来，才将手松开。</p>
……</p>
驮子另一边，田狗儿也在找小娃。</p>
他先看见一件同样发灰的短袄，心里一急，便想往前。三喜却问：“哪一个？”</p>
田狗儿再看，那人比小娃高了半头，背上没有他们认得的被卷。他停住脚，抓着小栓的衣袖等旁边两人过去，叫三喜跟上，再抬头寻原本领他们的成人。</p>
小栓问是不是散了。</p>
“隔着东西。”田狗儿答，“这会儿散什么。”</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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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答得冲，小栓便不吭声。过了一阵，田狗儿又向他解释，前头三个已经听见回话，他们得先跟着本队的人，不必为了看见小娃便抢过牲口身边。小栓这才点头，伸手摸了摸衣襟里的饼，又将手缩回袖中。</p>
田狗儿也冷。</p>
他原以为自己这些天见惯赶路的人，走在河上也不过多看两眼脚下。如今周围全是白，平日能认方向的坡、树、屋都离得远，反倒很想像小栓一样，伸手就抓住一个更知道该往哪儿去的人。</p>
他抓到的是三喜的袖口。</p>
三喜看他一眼，问怎么了，田狗儿松开，说别隔远。三喜应了，走近一点，把枪朝外侧收了收，给他留出挨在身旁的位置。</p>
……</p>
前头慢下来了。</p>
起初只是几个人走走停停，小娃以为又在换引路者，跟着站住，将勒在肩头的带子稍稍往外拨。满仓乘机换脚，马六让他别坐，地上全冷，起来还要费一回力。</p>
前面的成人先叫后头慢些，随后侧身让开，小娃才看见原来的脚印到一处忽然断了。</p>
那里露着一弯黑水，不宽，边上的碎冰却在轻轻动。方才只顾看鞋跟，他竟没有听见一点水声。</p>
“先前的人还从这里过。”一个背筐的说。</p>
看路的将杆横过来。</p>
“去左手那道隆起的冰棱旁绕，靠我这边走。”</p>
小娃望了望那弯水，又朝身后张望。驮包挡着，他连田狗儿的帽子也找不到。北岸那截土色也已混进雪里，再难分辨。</p>
“往那边走！”他抬手指，喊了一声，没看见田狗儿是否听见。</p>
原先散着走的人都收向新路。脚下能走的只剩一道弯，赶骡的牵前两匹往绕口转，步下人已经挤在近旁，谁都不肯往那片无脚印的白处让。马六托着满仓的胳膊，将自己原站的地方让给他。小娃看见高个的鞋尖一转，便急着叫别往外，直到他又踏回踩亮的一带，小娃才发现自己一直咬着牙。</p>
栗色骡身旁的人忽然多了起来。</p>
它的一侧驮包碰上别人的筐，包角抬起又落，绳从原来绷紧的地方往旁边滑了一截。小娃看见有人去扶，另一个人伸手拖筐，两边都想先让自己的东西过去，脚下却已经挤得换不开。</p>
灰骡被前头牵走，栗色那匹没有跟上。</p>
满仓从两个人之间探头，刚问怎么了，前面便传来一声沉闷的撞响。不是铳声，像一大包东西砸在硬地上，紧跟着有人骂，有人向后躲。队伍里原先留着的那点空，一下便缩没了。</p>
马六转头看小娃。</p>
小娃已经伸手去够满仓，先碰着他的枪杆，没抓到胳膊。身后有人又迈了一步，背着的东西顶住他的被卷，将他往前推。</p>
“别挤！”他喊。</p>
这句话没有传出多远。满仓的肩膀被前面的人挡住，只剩半张脸朝着他，嘴在动，声音却让牲口猛地拔高的一声嘶叫压了下去。</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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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初那一段，小娃总觉得鞋底在动。</p>
他迈得很小，冰面有些地方覆着薄雪，有些地方被先行者踏得发亮，落脚时两种触觉混在一起，往往还没站稳，便已想挪下一步。背上的铺盖勒着肩，走惯的山路上可以侧身松一松，在这里他却连回头都不敢太快。</p>
前面有人笑着骂另一个人，说走成这样，倒像新讨进门的媳妇。</p>
被骂的回了一句，比那句话更难听，身旁几个人都笑。小娃听见笑声，嘴角也动了动，跟着把步子放开。冰面并没有在每次落脚时都响，更多时候只有许多双鞋一道擦过的声音，和身后牲口的响鼻。</p>
他走了一会儿，才发觉前面的背影离得近了。</p>
小娃怕自己挡住人，赶了两步，再回头，马六已经隔开一截，满仓在高个身侧，肩一高一低地挪。高个看见他望过来，没喊，只用枪尾向后一指。</p>
小娃站住，旁人从他身边擦过去，撞了他的被卷。</p>
“往前！别横着！”</p>
他忙把身子转正，退到本队成人仍能照看的近处，等满仓靠来。满仓喘着气，见他不走，先说自己跟得上，声音却有点发恼。</p>
“俺没叫你快。”小娃答。</p>
“你腿一直快。”</p>
小娃低头望一眼自己的脚，后面的辩解没说出来。他方才光顾着追那个带路者，竟忘了满仓每一步都要让过磨疼的地方。三个人重新往前时，他让满仓走在自己与马六之间，能听见对方的喘息，才不再只追前头的背影。</p>
岸还看得见。</p>
往后看，是方才下来的一截土色，许多人正从上面往这里移；往前看，南边那条暗影似乎还在原处。小娃估摸自己已经走了一段，疑心方才只是在原地挪。他很想问还多远，见身旁成人也正眯眼望前，便没有问。</p>
河上起了风。</p>
雪并不大，细小的颗粒却迎着脸横过，打到眼角便叫人不得不低头。小娃看得最清楚的是前面那人的鞋跟，鞋后绑的一小截草绳散了，拖着走，每隔几步在冰上跳一下。他盯久了，竟有些怕它忽然不见。</p>
满仓也在看同一个地方。</p>
“绳要掉了。”他说。</p>
那成人听见，回头瞥了一眼。</p>
“不掉才怪，从北边磨到这边了。你们几个是谁领着？”</p>
“胡大魁在后头。”小娃说。</p>
“别跟着我身旁那一拨分出去。我到前面要去另一处接人。”那人便说。</p>
小娃这才抬起头去找本队带路者。</p>
原先看得清的那根举起的短杆仍在前面，旁边已有别人接着示意。方才那成人已经朝另一拨招手，小娃将朝他迈出去的一只脚收回来，转身去认本队的短杆。</p>
他朝马六指过，高个点头。</p>
“看见田狗儿没有？”高个接着问他。</p>
田狗儿还在后头。</p>
隔着几个人，小娃能看见他背上那卷被，三喜在侧后，小栓的脑袋时隐时现。小娃叫了一声，田狗儿抬脸，却像没听清他说什么，只向前扬了扬下巴，叫他继续。</p>
这时驮队赶了上来。</p>
灰骡已经肯走，豁去半边的右耳在风中一动一动，背上的锅重新扎过，不再一路撞响。它旁边那匹栗色骡驮得宽，转身时几乎要碰到一名背筐者，赶骡人连声叫让，护路的成人也让步下人按指的地方挪近些，留出两副驮能够接过去的位置。</p>
小娃同马六向一侧收，满仓跟着，几个人一齐慢下来。</p>
满仓最先让出的只是半步，骡背上的包仍离脸很近。他把头别开。小娃隔着两个人，也闻见皮毛、汗和湿草混在一起的气味。高个伸手向外拉满仓，外头还有一串人正走，伸出去的胳膊又被挤回来，只能把满仓夹在自己近侧，让牲口一点点过去。小娃隔着他们看了好一阵，才发现方才以为宽的地方，原是别人还没走到。</p>
第一副驮过去时，他还看得见田狗儿。第二副驮横在中间，堆起的包便遮住了三个人。他向右探了探头，只见牲口颈子和低垂的缰绳，又向左望，后面全是陌生脸。</p>
“田狗儿！”</p>
他喊得比方才响，一名成人回头。</p>
“你叫谁？”那成人问。</p>
“是同走的三个少年。”小娃讲。</p>
那人向后望了望。</p>
“方才还在后头。你先把眼前的两个带稳，别去钻驮子底下。”</p>
小娃仍守在驮旁，眼睛跟着那人向后望，直到他又替自己问了一声。</p>
片刻后，有人把话传来：</p>
“背被的那个说还在，叫前面的照旧走。”</p>
马六已经伸手搭住满仓肩头，见小娃脸色缓下来，才将手松开。</p>
……</p>
驮子另一边，田狗儿也在找小娃。</p>
他先看见一件同样发灰的短袄，心里一急，便想往前。三喜却问：“哪一个？”</p>
田狗儿再看，那人比小娃高了半头，背上没有他们认得的被卷。他停住脚，抓着小栓的衣袖等旁边两人过去，叫三喜跟上，再抬头寻原本领他们的成人。</p>
小栓问是不是散了。</p>
“隔着东西。”田狗儿答，“这会儿散什么。”</p>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p>
他答得冲，小栓便不吭声。过了一阵，田狗儿又向他解释，前头三个已经听见回话，他们得先跟着本队的人，不必为了看见小娃便抢过牲口身边。小栓这才点头，伸手摸了摸衣襟里的饼，又将手缩回袖中。</p>
田狗儿也冷。</p>
他原以为自己这些天见惯赶路的人，走在河上也不过多看两眼脚下。如今周围全是白，平日能认方向的坡、树、屋都离得远，反倒很想像小栓一样，伸手就抓住一个更知道该往哪儿去的人。</p>
他抓到的是三喜的袖口。</p>
三喜看他一眼，问怎么了，田狗儿松开，说别隔远。三喜应了，走近一点，把枪朝外侧收了收，给他留出挨在身旁的位置。</p>
……</p>
前头慢下来了。</p>
起初只是几个人走走停停，小娃以为又在换引路者，跟着站住，将勒在肩头的带子稍稍往外拨。满仓乘机换脚，马六让他别坐，地上全冷，起来还要费一回力。</p>
前面的成人先叫后头慢些，随后侧身让开，小娃才看见原来的脚印到一处忽然断了。</p>
那里露着一弯黑水，不宽，边上的碎冰却在轻轻动。方才只顾看鞋跟，他竟没有听见一点水声。</p>
“先前的人还从这里过。”一个背筐的说。</p>
看路的将杆横过来。</p>
“去左手那道隆起的冰棱旁绕，靠我这边走。”</p>
小娃望了望那弯水，又朝身后张望。驮包挡着，他连田狗儿的帽子也找不到。北岸那截土色也已混进雪里，再难分辨。</p>
“往那边走！”他抬手指，喊了一声，没看见田狗儿是否听见。</p>
原先散着走的人都收向新路。脚下能走的只剩一道弯，赶骡的牵前两匹往绕口转，步下人已经挤在近旁，谁都不肯往那片无脚印的白处让。马六托着满仓的胳膊，将自己原站的地方让给他。小娃看见高个的鞋尖一转，便急着叫别往外，直到他又踏回踩亮的一带，小娃才发现自己一直咬着牙。</p>
栗色骡身旁的人忽然多了起来。</p>
它的一侧驮包碰上别人的筐，包角抬起又落，绳从原来绷紧的地方往旁边滑了一截。小娃看见有人去扶，另一个人伸手拖筐，两边都想先让自己的东西过去，脚下却已经挤得换不开。</p>
灰骡被前头牵走，栗色那匹没有跟上。</p>
满仓从两个人之间探头，刚问怎么了，前面便传来一声沉闷的撞响。不是铳声，像一大包东西砸在硬地上，紧跟着有人骂，有人向后躲。队伍里原先留着的那点空，一下便缩没了。</p>
马六转头看小娃。</p>
小娃已经伸手去够满仓，先碰着他的枪杆，没抓到胳膊。身后有人又迈了一步，背着的东西顶住他的被卷，将他往前推。</p>
“别挤！”他喊。</p>
这句话没有传出多远。满仓的肩膀被前面的人挡住，只剩半张脸朝着他，嘴在动，声音却让牲口猛地拔高的一声嘶叫压了下去。</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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