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报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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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安到杭州时，一身衣裳被雨水和汗水沤得发馊，鞋底子磨穿了两个洞。</p>
可儿正在核对秋货的账，听见外头动静，她一抬头便看见这个浑身泥水脸色灰白的老人，心里便咯噔一下。</p>
等沈安喘着气把那封被油纸裹了三层又贴身焐着的信和册子掏出来，她拆开只看了半页，脸色就沉了下来。</p>
她踱了两步，先叫人带沈安下去安顿休息，又吩咐门房今日不见外客。</p>
这才把信和册子从头到尾又看了两遍。</p>
“去请黄东家。”她合上信对平儿道，“再备两封信，一封送绍兴焦大那里，一封快马送山阴交给兰哥儿。”</p>
平儿见她神色也不敢多问，转身就去办。</p>
晌午，黄德富先到了。</p>
他这些年发福得更厉害，进门时满头是汗，一听是余杭沈知县的事，脸上的笑就收了。</p>
“秦东家，”他翻着那份账册，眉头皱得愈发紧，“这一手我倒是懂。</p>
‘已征未解’嘛~~亏空的名头一扣，再加上个‘激变良民’，这是要把沈知县往死里整啊。</p>
做这个套的是府里那位钱谷季篪，我跟他打过交道，阴得很。后头站的不用说~~~裴知府。”</p>
“我要知道三件事。”可儿替他斟了茶，“参沈墨卿的折子如今走到哪一步了，是府里直接禀了藩司，还是先压着等银子。</p>
邬家这些年跟府里和藩司房科是怎么往来的，都经谁的手。</p>
再者，巡按林大人如今在何处。”</p>
黄德富看了她一眼：“你想走按院这条路？”</p>
“亏空是假的，账册在这里，对得一清二楚。”可儿道，“这种事私下使银子只会越描越黑。</p>
只有一条明路——请一位肯查账敢查账的上官重新核过。林大人在绍兴怎么查的隆昌，黄东家是亲眼见过的。”</p>
“林御史不收银子，这我知道。”黄德富点头，“可也正因为如此，寻常人递不上话。</p>
他五月里在绍兴办了隆昌，如今仪仗已经到了省城，就驻在按院行辕。</p>
你要见他得有由头、有实证，还得有个他肯见的人。”</p>
“由头和实证我有。”可儿道，“肯见的人......张老太爷当年是林大人的座师，我去求一封书信，只请他秉公，不请他徇私。</p>
至于府里和藩司那边的动静就要劳烦黄东家。只打听、只递话，一文钱都不必往林大人那里送。”</p>
“这个我省得。”黄德富把册子还给她，“我这就去办。秦东家你这是在跟一个知府掰手腕，要当心呐。”</p>
“不是我掰手腕。”可儿送他到门口轻声道，“是道理在跟他们掰手腕。”</p>
黄德富走后，去绍兴的信也发出去了。</p>
她原没指望焦大立刻能来，绍兴那摊子刚稳住，总得有人守。</p>
谁知第二天傍晚，焦大就风尘仆仆地进了杭州城，连口水都没顾上喝，直接来了蘅芜苑。</p>
“奶奶，”他抹了把脸，嗓门还是那么大，“信一到我把店里的事交代给来升，连夜就上船了。</p>
怎么个事？是不是沈姑爷那边让人欺负了？”</p>
可儿把事情简要说了，焦大越听那张黑脸就越沉，听到邬家买人冲粥厂、府里摘印，一巴掌拍在桌案上，茶盏都跳了起来。</p>
“反了他们了！”他瞪着眼，“奶奶你说要老焦做什么？</p>
是去把那姓邬的拎出来，还是去府衙门口喊冤？老焦这条命当年在死人堆里都滚过，还怕他一个地主老财！”</p>
“不要你打人，也不要你喊冤。”可儿看着他，“我要你去余杭做一件最要紧的事~~护证。”</p>
她话头放缓，一句一句交代，“府里封了县衙，可内宅他们进不去，真正要紧的账册想必一定在云妹妹手里。</p>
邬家做贼心虚，最怕的就是这些册子。他们在明处抢不到，一定会在暗处下手。</p>
要么买通内宅的下人偷，要么在送证去行辕的半道上截。</p>
你去把云妹妹和两个孩子护住，再挑最稳的路把一份账册安安稳稳送到林大人的行辕。”</p>
“就这？”焦大挠头。</p>
“就这。”可儿道，“记住，能不动手就不动手。你如今是字号里的管事，不是上阵的兵。</p>
真遇上拦路的，你亮明这是送给按院的证物~~抢按院要的东西是抗钦差，是抄家的罪，他们不敢担。</p>
能用脑子的就别用拳头，绍兴那一场你不是做得很好么。”</p>
焦大嘿嘿笑了两声，胸脯一挺：“奶奶放心，老焦如今也是吃过见过的。保证一根汗毛不少的把册子给你送到！”</p>
他连夜又往余杭赶。与此同时，另一封快信也正往绍兴府山阴县去。</p>
山阴县衙里，贾兰拆开信，看到一半霍然起身。李纨从佛堂出来，见他脸色不对，忙问缘故。</p>
“是余杭的沈年兄出事了。”贾兰把信递给她。</p>
李纨看完信，合掌念了声佛：“这可怎么好。”</p>
“可儿姐信里说得明白，不要我徇私，只要我联络同榜在浙江做知县的几位年兄凭公论，替沈年兄说一句公道话。”</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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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兰踱了两步，“这有何难，清丈赈灾是奉旨办的正事；亏空既说是民欠，那就拿账来对，我这就写信。</p>
临安的邵曾与我和沈年兄都是同榜，他在杭州府治下，最清楚其中的门道。</p>
我们这些同年可以联名具一张公帖到按院，只论事实，不涉私情。”</p>
“你就不怕连累自己？”李纨轻声问。</p>
贾兰停下脚步，清瘦的脸上有一种和他年纪不太相称的沉静。</p>
“你从小就教导我官可以不做，人不能不做。”他看了一眼身旁的李纨，</p>
“何况我论的是公是非，又不是私恩怨，若连一句公道话都不敢说，这官做着也没意思。”</p>
灯下，他提笔写信。</p>
而余杭县衙的后宅，湘云也正撑着最难的几日。</p>
沈墨卿被带去府城后，那位“养病”多日的县丞尤蔚忽然就好了。</p>
他带着两个户房的书吏，以“清点仓廪、交割印务”为名，要进后宅搜取账册。</p>
话里话外无非就是说如今县衙由他暂署，内宅也该归他管。</p>
湘云抱着砚哥儿，拦在二门上没让他进。</p>
“尤县丞，”湘云大大方方不卑不亢，“老爷是停职待勘，不是革职定罪，知县的印由府里收着，可也没交给你。</p>
后宅是内眷所在，朝廷命妇的住处，外男不得擅入，这是规矩。</p>
你要交割仓廪只管去要前衙的仓廪簿子，方书办那里一本不缺。</p>
后宅的门你敢跨进一步，我就一头撞死在这门槛上，明日叫按院来问问是谁逼死了朝廷命妇。”</p>
尤蔚被她堵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到底没敢硬闯，最后讪讪地走了。</p>
邬家不会善罢甘休，尤蔚还会再来。</p>
她能撑的就是在可儿姐的人赶到之前把这些账死死守住。</p>
七月十七，夜里。</p>
后角门被人轻叩三下。</p>
沈安去了杭州未归，门房壮着胆问了一声，门外传来一个格外让人安心的粗嗓门：</p>
“别怕，是杭州来的，我叫焦大——找你们家夫人。”</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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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安到杭州时，一身衣裳被雨水和汗水沤得发馊，鞋底子磨穿了两个洞。</p>
可儿正在核对秋货的账，听见外头动静，她一抬头便看见这个浑身泥水脸色灰白的老人，心里便咯噔一下。</p>
等沈安喘着气把那封被油纸裹了三层又贴身焐着的信和册子掏出来，她拆开只看了半页，脸色就沉了下来。</p>
她踱了两步，先叫人带沈安下去安顿休息，又吩咐门房今日不见外客。</p>
这才把信和册子从头到尾又看了两遍。</p>
“去请黄东家。”她合上信对平儿道，“再备两封信，一封送绍兴焦大那里，一封快马送山阴交给兰哥儿。”</p>
平儿见她神色也不敢多问，转身就去办。</p>
晌午，黄德富先到了。</p>
他这些年发福得更厉害，进门时满头是汗，一听是余杭沈知县的事，脸上的笑就收了。</p>
“秦东家，”他翻着那份账册，眉头皱得愈发紧，“这一手我倒是懂。</p>
‘已征未解’嘛~~亏空的名头一扣，再加上个‘激变良民’，这是要把沈知县往死里整啊。</p>
做这个套的是府里那位钱谷季篪，我跟他打过交道，阴得很。后头站的不用说~~~裴知府。”</p>
“我要知道三件事。”可儿替他斟了茶，“参沈墨卿的折子如今走到哪一步了，是府里直接禀了藩司，还是先压着等银子。</p>
邬家这些年跟府里和藩司房科是怎么往来的，都经谁的手。</p>
再者，巡按林大人如今在何处。”</p>
黄德富看了她一眼：“你想走按院这条路？”</p>
“亏空是假的，账册在这里，对得一清二楚。”可儿道，“这种事私下使银子只会越描越黑。</p>
只有一条明路——请一位肯查账敢查账的上官重新核过。林大人在绍兴怎么查的隆昌，黄东家是亲眼见过的。”</p>
“林御史不收银子，这我知道。”黄德富点头，“可也正因为如此，寻常人递不上话。</p>
他五月里在绍兴办了隆昌，如今仪仗已经到了省城，就驻在按院行辕。</p>
你要见他得有由头、有实证，还得有个他肯见的人。”</p>
“由头和实证我有。”可儿道，“肯见的人......张老太爷当年是林大人的座师，我去求一封书信，只请他秉公，不请他徇私。</p>
至于府里和藩司那边的动静就要劳烦黄东家。只打听、只递话，一文钱都不必往林大人那里送。”</p>
“这个我省得。”黄德富把册子还给她，“我这就去办。秦东家你这是在跟一个知府掰手腕，要当心呐。”</p>
“不是我掰手腕。”可儿送他到门口轻声道，“是道理在跟他们掰手腕。”</p>
黄德富走后，去绍兴的信也发出去了。</p>
她原没指望焦大立刻能来，绍兴那摊子刚稳住，总得有人守。</p>
谁知第二天傍晚，焦大就风尘仆仆地进了杭州城，连口水都没顾上喝，直接来了蘅芜苑。</p>
“奶奶，”他抹了把脸，嗓门还是那么大，“信一到我把店里的事交代给来升，连夜就上船了。</p>
怎么个事？是不是沈姑爷那边让人欺负了？”</p>
可儿把事情简要说了，焦大越听那张黑脸就越沉，听到邬家买人冲粥厂、府里摘印，一巴掌拍在桌案上，茶盏都跳了起来。</p>
“反了他们了！”他瞪着眼，“奶奶你说要老焦做什么？</p>
是去把那姓邬的拎出来，还是去府衙门口喊冤？老焦这条命当年在死人堆里都滚过，还怕他一个地主老财！”</p>
“不要你打人，也不要你喊冤。”可儿看着他，“我要你去余杭做一件最要紧的事~~护证。”</p>
她话头放缓，一句一句交代，“府里封了县衙，可内宅他们进不去，真正要紧的账册想必一定在云妹妹手里。</p>
邬家做贼心虚，最怕的就是这些册子。他们在明处抢不到，一定会在暗处下手。</p>
要么买通内宅的下人偷，要么在送证去行辕的半道上截。</p>
你去把云妹妹和两个孩子护住，再挑最稳的路把一份账册安安稳稳送到林大人的行辕。”</p>
“就这？”焦大挠头。</p>
“就这。”可儿道，“记住，能不动手就不动手。你如今是字号里的管事，不是上阵的兵。</p>
真遇上拦路的，你亮明这是送给按院的证物~~抢按院要的东西是抗钦差，是抄家的罪，他们不敢担。</p>
能用脑子的就别用拳头，绍兴那一场你不是做得很好么。”</p>
焦大嘿嘿笑了两声，胸脯一挺：“奶奶放心，老焦如今也是吃过见过的。保证一根汗毛不少的把册子给你送到！”</p>
他连夜又往余杭赶。与此同时，另一封快信也正往绍兴府山阴县去。</p>
山阴县衙里，贾兰拆开信，看到一半霍然起身。李纨从佛堂出来，见他脸色不对，忙问缘故。</p>
“是余杭的沈年兄出事了。”贾兰把信递给她。</p>
李纨看完信，合掌念了声佛：“这可怎么好。”</p>
“可儿姐信里说得明白，不要我徇私，只要我联络同榜在浙江做知县的几位年兄凭公论，替沈年兄说一句公道话。”</p>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p>
贾兰踱了两步，“这有何难，清丈赈灾是奉旨办的正事；亏空既说是民欠，那就拿账来对，我这就写信。</p>
临安的邵曾与我和沈年兄都是同榜，他在杭州府治下，最清楚其中的门道。</p>
我们这些同年可以联名具一张公帖到按院，只论事实，不涉私情。”</p>
“你就不怕连累自己？”李纨轻声问。</p>
贾兰停下脚步，清瘦的脸上有一种和他年纪不太相称的沉静。</p>
“你从小就教导我官可以不做，人不能不做。”他看了一眼身旁的李纨，</p>
“何况我论的是公是非，又不是私恩怨，若连一句公道话都不敢说，这官做着也没意思。”</p>
灯下，他提笔写信。</p>
而余杭县衙的后宅，湘云也正撑着最难的几日。</p>
沈墨卿被带去府城后，那位“养病”多日的县丞尤蔚忽然就好了。</p>
他带着两个户房的书吏，以“清点仓廪、交割印务”为名，要进后宅搜取账册。</p>
话里话外无非就是说如今县衙由他暂署，内宅也该归他管。</p>
湘云抱着砚哥儿，拦在二门上没让他进。</p>
“尤县丞，”湘云大大方方不卑不亢，“老爷是停职待勘，不是革职定罪，知县的印由府里收着，可也没交给你。</p>
后宅是内眷所在，朝廷命妇的住处，外男不得擅入，这是规矩。</p>
你要交割仓廪只管去要前衙的仓廪簿子，方书办那里一本不缺。</p>
后宅的门你敢跨进一步，我就一头撞死在这门槛上，明日叫按院来问问是谁逼死了朝廷命妇。”</p>
尤蔚被她堵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到底没敢硬闯，最后讪讪地走了。</p>
邬家不会善罢甘休，尤蔚还会再来。</p>
她能撑的就是在可儿姐的人赶到之前把这些账死死守住。</p>
七月十七，夜里。</p>
后角门被人轻叩三下。</p>
沈安去了杭州未归，门房壮着胆问了一声，门外传来一个格外让人安心的粗嗓门：</p>
“别怕，是杭州来的，我叫焦大——找你们家夫人。”</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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