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扬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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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到扬州的时候已然是下午了。</p>
扬州是运河上的第一大商埠，码头上停着几百条船。</p>
南来北往的客商摩肩接踵，吆喝声、讨价还价声、船工的号子声混在一起热闹非凡。</p>
站在船头看着扬州城的轮廓，焦大心里既兴奋又紧张。</p>
兴奋的是终于到了目的地，这一趟货走了十几天，一路上过关卡打水匪，总算是平安到了。</p>
紧张的是这才是真正的开始，货能不能卖出去，能卖什么价钱，全看这几天了。</p>
“船老大。”焦大道，“咱们把船停在哪个码头？”</p>
周德福想了想：“停在东关码头吧，东关码头是扬州最大的绸缎码头。</p>
各地来的绸缎船都停在那儿，扬州的绸缎庄也都在东关一带，方便谈生意。”</p>
船在东关码头停好之后，焦大没有急着去找绸缎庄。</p>
他让李全和张顺在船上看着货，自己则带着蒋玉菡的三封信先去探探路。</p>
扬州的绸缎庄都集中在东关大街上，一家挨着一家，招牌一个比一个气派。</p>
焦大先去了“裕昌号”。</p>
裕昌号的门面很大，三层的楼房，门口挂着两块金字招牌，铺子里的伙计穿着统一的绸褂，看起来就很有规矩。</p>
一个伙计迎了上来：“客官您要买些什么？”</p>
“我不买东西，我找你们王东家，我是常州蒋记香粉铺蒋东家介绍来的。”</p>
有了介绍信，伙计客客气气的请他坐下等着，不一会儿一个五十多岁的胖子走了出来。</p>
这人穿着一身织锦缎袍，手里把玩着一对铁球，看起来就是个精明的生意人。</p>
“在下王裕昌。”胖子拱了拱手，“听伙计说你是蒋玉菡介绍来的？”</p>
“是。”焦大也拱了拱手，“在下焦大，是杭州可儿绸缎庄的管事，这是蒋东家的信。”</p>
王裕昌接过信看了看，焦大一时竟琢磨不出他的表情。</p>
“焦管事请坐。”他指了指旁边的椅子，“看茶。”</p>
王裕昌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茶：“焦管事这趟来扬州是……”</p>
“王东家实不相瞒，我们可儿绸缎庄第一次做行商，运了一批绸缎来扬州想找个销路。</p>
这也是托了蒋东家的福，仰仗您在扬州的威望，看看能不能合作。”</p>
王裕昌多看了焦大一眼，满意的接住了这波彩虹屁：“你这批货是什么成色？有多少？”</p>
“五千两的货，中档货占七成高档货占三成，都是杭州本地产的杭绸和云锦。</p>
成色您放心，我们可儿绸缎庄的货在杭州都是数一数二的。”</p>
王裕昌又点了点头，他沉默了一会儿：“焦管事我跟你说句实在话，你这货的成色我不怀疑，可儿绸缎庄的牌子我也听说过。</p>
但这扬州的绸缎市场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p>
焦大拱手：“还望东家指教。”</p>
王裕昌翘起二郎腿，“扬州的绸缎生意早就被几家老字号把持了。</p>
'锦绣庄'、'天福祥'、'瑞蚨祥'这三家占了扬州绸缎市场的七成，他们跟南京、苏州的云锦商号都有长期的供货协议。</p>
价钱比你们低，而且他们在扬州经营了几十年，主顾都认他们的牌子，外地商号刚来扬州就想从他们嘴里抢食~~可不容易。”</p>
焦大心里一沉，他来之前就想到了扬州的市场不好做，但没想到被把持得这么厉害。</p>
“那东家你的意思是？”焦大问。</p>
王裕昌苦笑了一下：“不瞒你说，我这裕昌号在扬州也只能算个中等商号，比上不足比下有余。</p>
我自己的货都卖不过那三家老字号，哪还有余力代销你们的货？</p>
而且我要是代销了你们的货，就等于跟那三家对着干，他们要是联手挤兑我，我这小本生意可扛不住。”</p>
王裕昌这是婉拒了——他不是不想做这笔生意，是不敢做，怕得罪那三家老字号。</p>
焦大虽有些失望但也能理解。</p>
做买卖谁也不会为了一笔不确定的生意去得罪本地的地头蛇。</p>
“东家我明白了。”焦大站了起来拱了拱手，“叨扰你了，往后有机会咱再聚。”</p>
王裕昌站起来拱了拱手：“对不住了，蒋玉菡那边你替我问好，就说我王裕昌不是不给面子，实在是力不从心。”</p>
焦大走出裕昌号，站在门口愣了一会儿。</p>
第一家就碰了钉子，他深吸了一口气给自己打气。</p>
没事，还有两家呢。</p>
他又找到了“德盛祥”，这东家叫李德盛，比王裕昌客气一些，但意思也差不多——不敢代销外地货，怕得罪老字号。</p>
焦大又碰了第二个钉子。</p>
“和顺通”的东家张和顺倒是爽快，他直接跟焦大交底，货可以代销，但价钱得按他的来——</p>
中档货按南京进货价的八折收，高档货按七折。同意就签协议，不同意那就请便。</p>
焦大心里算了一下。</p>
八折七折？这也太低了。</p>
他们的货光是一路的运费关税加起来就占了货值的两成，如果再按八折七折卖出去，那等于白跑一趟还得倒贴银子。</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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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家这价钱太低了吧？”焦大道，“我们的货成色这么好……”</p>
张和顺摆了摆手：“成色好是一回事，价钱是另一回事。</p>
你在扬州没有名气没有主顾，你的货放在我铺子里卖，我还得担风险。</p>
八折七折已经是看在蒋玉菡的面子上了，换了别人来我连六折都不给。”</p>
再谈下去也没意义了，焦大拱了拱手便告辞了。</p>
出了和顺通，焦大的心情很低落。</p>
三家都碰了钉子。</p>
一家不敢做，一家也不敢做，一家趁火打劫压低价。</p>
这扬州的绸缎市场果然是铁板一块。</p>
他漫无目的地在东关大街上走着，脑子里一直拧巴着绸缎的买卖。</p>
难道这趟货真的要亏本甩卖？</p>
不甘心啊。</p>
这一路上吃了那么多苦冒了那么大的险，又是过关卡又是打水匪的，好不容易把货运到了扬州，结果卖不出去？</p>
他正想着，忽然听到旁边一条小巷里传来争吵声。</p>
本来他不想多管闲事，可听到“绸缎”两个字就停下了脚步。</p>
他往小巷里看去，一个三十多岁的汉子正跟一个牙人模样的人争吵。</p>
“你说什么？锦绣庄不收我的货？”那汉子的脸涨得通红，“凭什么？我的货成色不比他们差！”</p>
牙人冷笑道：“刘老板你就别问凭什么了，人家锦绣庄是扬州最大的绸缎庄，人家想收谁的货就收谁的货。</p>
不想收你的就不收你的，你能怎么样？”</p>
“可他们上个月还收我的货！”那汉子急道，“为什么这个月就不收了？”</p>
牙人撇了撇嘴：“刘老板我跟你说句实在话，你是不是得罪了天福祥的陈东家？”</p>
那汉子一愣：“陈东家？我没得罪他啊。”</p>
“没得罪？”牙人道，“上个月天福祥的陈东家想让你把你的织坊盘给他，你没同意是不是？”</p>
那汉子的脸色一下子变了，“那……那是我的织坊，我凭什么盘给他？”他梗着脖子道。</p>
“这不就结了。”牙人道，“你不盘给他，他就联手锦绣庄、瑞蚨祥一起不收你的货。</p>
现在扬州三大绸缎庄都不收你的货，你那织坊织出来的绸缎就只能烂在手里。</p>
我看你还是趁早盘了吧，不然亏得更多。”</p>
那汉子气得浑身发抖却说不出话来，牙人摇了摇头走了。</p>
那汉子一个人站在小巷里双手抱着头蹲了下来，焦大站在巷口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一动。</p>
这个刘老板有织坊也有货，但被三家大绸缎庄联手封杀了。</p>
这不就是跟他一样吗？</p>
都是被那三家老字号挤兑的人。</p>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p>
焦大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这位老板，我刚才听了几句，你是做绸缎生意的？”</p>
那汉子抬起头看了焦大一眼，眼睛红红的。</p>
“是又怎么样？”他没好气地道。</p>
焦大也不介意，他笑了笑：“我叫焦大，是杭州可儿绸缎庄的管事。</p>
我也是来扬州卖绸缎的，也被那三家老字号挤兑了，咱们算是同病相怜。”</p>
那汉子愣了一下，他上下打量了焦大几眼，见他一身粗布衣裳也不像什么大商号的管事，但说话的语气倒是很诚恳。</p>
“你也是来卖绸缎的？”他将信将疑地问道。</p>
“是。”焦大道，“五千两银子的货，找了三家绸缎庄，两家不敢代销一家压价到七折八折，正发愁呢。”</p>
那汉子苦笑了一下道：“那你比我强，至少还有人给你七折八折。</p>
我的三家都不收，我的织坊一个月能织五百匹绸缎，现在全堆在仓库里卖不出去，再这样下去就得关门了。”</p>
焦大心里一动，五百匹绸缎可不是小数目。</p>
“老板你贵姓？”焦大问。</p>
“刘德顺。”那汉子呆呆的看着街尽头，“我那织坊叫德顺织坊，在扬州城南。”</p>
“刘老板。”焦大道，“我有个想法不知道你愿不愿意听。”</p>
刘德顺抬起头看着他：“你说说？”</p>
焦大盘腿一坐，“你的织坊有货卖不出去，我有货也卖不出去，那三家老字号能联手封杀咱们，咱们为什么就不能联手呢？”</p>
刘德顺一愣：“联手？怎么联手？”</p>
焦大掰扯着手指头，“你的织坊在扬州本地，那你肯定有老主顾吧？</p>
虽然三大绸缎庄不收你的货，但那些小绸缎庄、裁缝铺和有钱人家的内宅还是有人认你的货吧？”</p>
刘德顺想了想：“有是有，但都是些小主顾，要的量不大。”</p>
“量不大没关系，积少成多嘛。”焦大继续给他盘算，</p>
“而且我的货跟你的货不一样，你的货是本地的中档货，我的货是杭州来的杭绸和云锦，成色比本地货好。</p>
咱们可以搭着卖——你的货走量，我的货走价。</p>
你那些老主顾如果想买些好货，就可以从你这儿拿我的货，你从中赚个差价。</p>
老主顾们买我的货多了，你就适当低价把你的货也搭配出去。”</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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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德顺的眼睛亮了，生意人的脑壳子一点拨就立马通透，焦大这么一说他就明白了。</p>
“你的意思是……让我代销你的货？”刘德顺道。</p>
“对。”焦大道，“你帮我卖货，我给你一成的佣金，卖不出去的货我还自己拉走，你不用担风险。</p>
而且你的货也可以通过我的渠道卖到杭州去，咱们互通有无。”</p>
刘德顺的呼吸都急促了。</p>
一成佣金。不用担风险。货卖不出去还能拉走。</p>
这简直是天上掉馅饼。</p>
可他又有些犹豫，“你说的是真的？”他有点不敢相信，“你真的愿意让我代销你的货？”</p>
“我骗你干什么？”焦大道，“咱们都是被那三家老字号挤兑的人，不联手还怎么活下去？”</p>
刘德顺猛地站了起来，“走！”他拉着焦大的手，“去我织坊看看，我让你看看我的货，也让你看看我那些老主顾。”</p>
焦大心里的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p>
天无绝人之路。</p>
他跟着刘德顺往城南走去，一路上刘德顺跟他说了自己的情况。</p>
刘德顺是扬州本地人，家里三代都是织绸缎的。</p>
他的德顺织坊在扬州城南开了二十多年了，虽然规模不大但货的成色很好，在扬州也有些名气。</p>
以前三家大绸缎庄也收他的货，可上个月天福祥的陈东家想盘他的织坊，他没同意。</p>
结果陈东家就联手另外两家一起封杀他，现在三家都不收他的货了。</p>
他的货现在只能靠一些老主顾零卖，根本卖不动。</p>
“焦管事你是不知道呀。”刘德顺苦着脸，“我那织坊里现在堆了两千多匹绸缎，再卖不出去我就得给工人发不出工钱了。”</p>
焦大安慰他：“刘老板你放心，咱们联手之后你的货不愁卖。</p>
我的货在杭州有三家铺子和一个作坊，你的货成色好我可以拿回杭州去卖，杭州的绸缎市场比扬州大得多。”</p>
刘德顺听得兴高采烈的，不一会儿俩人就到了德顺织坊。</p>
织坊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十几个织工在织机前忙碌着。</p>
刘德顺把焦大带到仓库里，屋里果然堆着一匹一匹的绸缎，码得整整齐齐。</p>
焦大随手抽出一匹来看了看，成色确实不错，虽然比不上杭州的云锦，但在扬州本地货里算是上等的了。</p>
“刘老板你的货成色很好啊。”焦大道，“那三家不收真是他们的损失。”</p>
刘德顺叹了口气：“成色好有什么用？没人买啊。”</p>
焦大又看了几匹然后道：“这样吧，我先从你这儿拿五百匹中档货，价钱按你以前卖给三家的价钱算。</p>
我运到杭州去卖，如果卖得好以后咱们长期合作。”</p>
刘德顺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焦管事你……你真的愿意收我的货？”</p>
“当然。”焦大道，“我有一个条件。”</p>
“什么条件你说！”刘德顺的嘴都瓢了，“别说一个条件十个条件我都答应！”</p>
焦大咧了咧嘴：“没那么严重，就是你帮我代销我带来的那批杭州绸缎，卖出去之后给你一成佣金，卖不出去的我还拉走。”</p>
“就这个？”刘德顺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p>
“焦管事你放心！我一定帮你卖！我那些老主顾早就想买些杭州的好绸缎了，以前是没门路，现在有了你的货我肯定能卖出去！”</p>
两个人一拍即合，当天下午焦大就回到船上把货运到了德顺织坊。</p>
刘德顺的织坊前堂也已经收拾出来了，摆了几个货架，把焦大带来的杭州绸缎一匹一匹地摆上去。</p>
中档货摆在下面，高档货摆在上面。</p>
杭绸的光泽、云锦的花纹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跟扬州本地货一比高下立判。</p>
刘德顺看着这些货眼睛都直了。</p>
“焦管事你这货……这货太好了！”他摸着一匹云锦语无伦次的说着，“这成色比锦绣庄卖的最好的货还好！”</p>
焦大笑道：“那是自然，我们可儿绸缎庄的货在杭州都是数一数二的。”</p>
刘德顺立刻行动起来，他让伙计去通知那些老主顾，说德顺织坊新到了一批杭州绸缎，成色极好价钱公道，欢迎随时来看货。</p>
扬州的有钱人还是挺多的，但扬州本地的绸缎成色确实不如杭州的。</p>
以前想买杭州绸缎只能通过三家大绸缎庄，价钱还贵得吓人。</p>
现在德顺织坊直接从杭州进货，价钱还比三大家便宜两成。</p>
一传十~~十传百。</p>
不到三天的功夫，焦大带来的五千两货就卖出去了三成。</p>
刘德顺笑得合不拢嘴，焦大也很嗨皮。</p>
照这个速度用不了十天货就能全卖完，而且卖的价钱比他预期的还高。</p>
中档货按杭州零售价的九成卖，高档货按八成五卖。</p>
扣除运费、关税、佣金和路上的损耗，净利润大约有一千五百两银子。</p>
一千五百两~~~</p>
这一趟没白跑。</p>
焦大站在德顺织坊的门口看着进进出出的客人，心里充满了成就感。</p>
他终于明白奶奶为什么要做行商了。</p>
坐商是等客人上门，行商是把货送到客人面前。</p>
只要货好就不愁卖。</p>
这一趟不仅仅是赚了一千五百两银子，更重要的是打通了扬州的销路，以后就可以常来常往。</p>
焦大又去街头找了个代书先生，给可儿写了一封信，叽里呱啦的一顿汇报，把扬州一行的事情都写得清清楚楚。</p>
然后托漕帮的船把信带回了杭州，他自己就安心在扬州卖货。</p>
他哪里知道，这封捷报会给后来的可儿绸缎庄究竟带来了怎样的影响。</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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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到扬州的时候已然是下午了。</p>
扬州是运河上的第一大商埠，码头上停着几百条船。</p>
南来北往的客商摩肩接踵，吆喝声、讨价还价声、船工的号子声混在一起热闹非凡。</p>
站在船头看着扬州城的轮廓，焦大心里既兴奋又紧张。</p>
兴奋的是终于到了目的地，这一趟货走了十几天，一路上过关卡打水匪，总算是平安到了。</p>
紧张的是这才是真正的开始，货能不能卖出去，能卖什么价钱，全看这几天了。</p>
“船老大。”焦大道，“咱们把船停在哪个码头？”</p>
周德福想了想：“停在东关码头吧，东关码头是扬州最大的绸缎码头。</p>
各地来的绸缎船都停在那儿，扬州的绸缎庄也都在东关一带，方便谈生意。”</p>
船在东关码头停好之后，焦大没有急着去找绸缎庄。</p>
他让李全和张顺在船上看着货，自己则带着蒋玉菡的三封信先去探探路。</p>
扬州的绸缎庄都集中在东关大街上，一家挨着一家，招牌一个比一个气派。</p>
焦大先去了“裕昌号”。</p>
裕昌号的门面很大，三层的楼房，门口挂着两块金字招牌，铺子里的伙计穿着统一的绸褂，看起来就很有规矩。</p>
一个伙计迎了上来：“客官您要买些什么？”</p>
“我不买东西，我找你们王东家，我是常州蒋记香粉铺蒋东家介绍来的。”</p>
有了介绍信，伙计客客气气的请他坐下等着，不一会儿一个五十多岁的胖子走了出来。</p>
这人穿着一身织锦缎袍，手里把玩着一对铁球，看起来就是个精明的生意人。</p>
“在下王裕昌。”胖子拱了拱手，“听伙计说你是蒋玉菡介绍来的？”</p>
“是。”焦大也拱了拱手，“在下焦大，是杭州可儿绸缎庄的管事，这是蒋东家的信。”</p>
王裕昌接过信看了看，焦大一时竟琢磨不出他的表情。</p>
“焦管事请坐。”他指了指旁边的椅子，“看茶。”</p>
王裕昌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茶：“焦管事这趟来扬州是……”</p>
“王东家实不相瞒，我们可儿绸缎庄第一次做行商，运了一批绸缎来扬州想找个销路。</p>
这也是托了蒋东家的福，仰仗您在扬州的威望，看看能不能合作。”</p>
王裕昌多看了焦大一眼，满意的接住了这波彩虹屁：“你这批货是什么成色？有多少？”</p>
“五千两的货，中档货占七成高档货占三成，都是杭州本地产的杭绸和云锦。</p>
成色您放心，我们可儿绸缎庄的货在杭州都是数一数二的。”</p>
王裕昌又点了点头，他沉默了一会儿：“焦管事我跟你说句实在话，你这货的成色我不怀疑，可儿绸缎庄的牌子我也听说过。</p>
但这扬州的绸缎市场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p>
焦大拱手：“还望东家指教。”</p>
王裕昌翘起二郎腿，“扬州的绸缎生意早就被几家老字号把持了。</p>
'锦绣庄'、'天福祥'、'瑞蚨祥'这三家占了扬州绸缎市场的七成，他们跟南京、苏州的云锦商号都有长期的供货协议。</p>
价钱比你们低，而且他们在扬州经营了几十年，主顾都认他们的牌子，外地商号刚来扬州就想从他们嘴里抢食~~可不容易。”</p>
焦大心里一沉，他来之前就想到了扬州的市场不好做，但没想到被把持得这么厉害。</p>
“那东家你的意思是？”焦大问。</p>
王裕昌苦笑了一下：“不瞒你说，我这裕昌号在扬州也只能算个中等商号，比上不足比下有余。</p>
我自己的货都卖不过那三家老字号，哪还有余力代销你们的货？</p>
而且我要是代销了你们的货，就等于跟那三家对着干，他们要是联手挤兑我，我这小本生意可扛不住。”</p>
王裕昌这是婉拒了——他不是不想做这笔生意，是不敢做，怕得罪那三家老字号。</p>
焦大虽有些失望但也能理解。</p>
做买卖谁也不会为了一笔不确定的生意去得罪本地的地头蛇。</p>
“东家我明白了。”焦大站了起来拱了拱手，“叨扰你了，往后有机会咱再聚。”</p>
王裕昌站起来拱了拱手：“对不住了，蒋玉菡那边你替我问好，就说我王裕昌不是不给面子，实在是力不从心。”</p>
焦大走出裕昌号，站在门口愣了一会儿。</p>
第一家就碰了钉子，他深吸了一口气给自己打气。</p>
没事，还有两家呢。</p>
他又找到了“德盛祥”，这东家叫李德盛，比王裕昌客气一些，但意思也差不多——不敢代销外地货，怕得罪老字号。</p>
焦大又碰了第二个钉子。</p>
“和顺通”的东家张和顺倒是爽快，他直接跟焦大交底，货可以代销，但价钱得按他的来——</p>
中档货按南京进货价的八折收，高档货按七折。同意就签协议，不同意那就请便。</p>
焦大心里算了一下。</p>
八折七折？这也太低了。</p>
他们的货光是一路的运费关税加起来就占了货值的两成，如果再按八折七折卖出去，那等于白跑一趟还得倒贴银子。</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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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和顺摆了摆手：“成色好是一回事，价钱是另一回事。</p>
你在扬州没有名气没有主顾，你的货放在我铺子里卖，我还得担风险。</p>
八折七折已经是看在蒋玉菡的面子上了，换了别人来我连六折都不给。”</p>
再谈下去也没意义了，焦大拱了拱手便告辞了。</p>
出了和顺通，焦大的心情很低落。</p>
三家都碰了钉子。</p>
一家不敢做，一家也不敢做，一家趁火打劫压低价。</p>
这扬州的绸缎市场果然是铁板一块。</p>
他漫无目的地在东关大街上走着，脑子里一直拧巴着绸缎的买卖。</p>
难道这趟货真的要亏本甩卖？</p>
不甘心啊。</p>
这一路上吃了那么多苦冒了那么大的险，又是过关卡又是打水匪的，好不容易把货运到了扬州，结果卖不出去？</p>
他正想着，忽然听到旁边一条小巷里传来争吵声。</p>
本来他不想多管闲事，可听到“绸缎”两个字就停下了脚步。</p>
他往小巷里看去，一个三十多岁的汉子正跟一个牙人模样的人争吵。</p>
“你说什么？锦绣庄不收我的货？”那汉子的脸涨得通红，“凭什么？我的货成色不比他们差！”</p>
牙人冷笑道：“刘老板你就别问凭什么了，人家锦绣庄是扬州最大的绸缎庄，人家想收谁的货就收谁的货。</p>
不想收你的就不收你的，你能怎么样？”</p>
“可他们上个月还收我的货！”那汉子急道，“为什么这个月就不收了？”</p>
牙人撇了撇嘴：“刘老板我跟你说句实在话，你是不是得罪了天福祥的陈东家？”</p>
那汉子一愣：“陈东家？我没得罪他啊。”</p>
“没得罪？”牙人道，“上个月天福祥的陈东家想让你把你的织坊盘给他，你没同意是不是？”</p>
那汉子的脸色一下子变了，“那……那是我的织坊，我凭什么盘给他？”他梗着脖子道。</p>
“这不就结了。”牙人道，“你不盘给他，他就联手锦绣庄、瑞蚨祥一起不收你的货。</p>
现在扬州三大绸缎庄都不收你的货，你那织坊织出来的绸缎就只能烂在手里。</p>
我看你还是趁早盘了吧，不然亏得更多。”</p>
那汉子气得浑身发抖却说不出话来，牙人摇了摇头走了。</p>
那汉子一个人站在小巷里双手抱着头蹲了下来，焦大站在巷口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一动。</p>
这个刘老板有织坊也有货，但被三家大绸缎庄联手封杀了。</p>
这不就是跟他一样吗？</p>
都是被那三家老字号挤兑的人。</p>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p>
焦大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这位老板，我刚才听了几句，你是做绸缎生意的？”</p>
那汉子抬起头看了焦大一眼，眼睛红红的。</p>
“是又怎么样？”他没好气地道。</p>
焦大也不介意，他笑了笑：“我叫焦大，是杭州可儿绸缎庄的管事。</p>
我也是来扬州卖绸缎的，也被那三家老字号挤兑了，咱们算是同病相怜。”</p>
那汉子愣了一下，他上下打量了焦大几眼，见他一身粗布衣裳也不像什么大商号的管事，但说话的语气倒是很诚恳。</p>
“你也是来卖绸缎的？”他将信将疑地问道。</p>
“是。”焦大道，“五千两银子的货，找了三家绸缎庄，两家不敢代销一家压价到七折八折，正发愁呢。”</p>
那汉子苦笑了一下道：“那你比我强，至少还有人给你七折八折。</p>
我的三家都不收，我的织坊一个月能织五百匹绸缎，现在全堆在仓库里卖不出去，再这样下去就得关门了。”</p>
焦大心里一动，五百匹绸缎可不是小数目。</p>
“老板你贵姓？”焦大问。</p>
“刘德顺。”那汉子呆呆的看着街尽头，“我那织坊叫德顺织坊，在扬州城南。”</p>
“刘老板。”焦大道，“我有个想法不知道你愿不愿意听。”</p>
刘德顺抬起头看着他：“你说说？”</p>
焦大盘腿一坐，“你的织坊有货卖不出去，我有货也卖不出去，那三家老字号能联手封杀咱们，咱们为什么就不能联手呢？”</p>
刘德顺一愣：“联手？怎么联手？”</p>
焦大掰扯着手指头，“你的织坊在扬州本地，那你肯定有老主顾吧？</p>
虽然三大绸缎庄不收你的货，但那些小绸缎庄、裁缝铺和有钱人家的内宅还是有人认你的货吧？”</p>
刘德顺想了想：“有是有，但都是些小主顾，要的量不大。”</p>
“量不大没关系，积少成多嘛。”焦大继续给他盘算，</p>
“而且我的货跟你的货不一样，你的货是本地的中档货，我的货是杭州来的杭绸和云锦，成色比本地货好。</p>
咱们可以搭着卖——你的货走量，我的货走价。</p>
你那些老主顾如果想买些好货，就可以从你这儿拿我的货，你从中赚个差价。</p>
老主顾们买我的货多了，你就适当低价把你的货也搭配出去。”</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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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德顺的眼睛亮了，生意人的脑壳子一点拨就立马通透，焦大这么一说他就明白了。</p>
“你的意思是……让我代销你的货？”刘德顺道。</p>
“对。”焦大道，“你帮我卖货，我给你一成的佣金，卖不出去的货我还自己拉走，你不用担风险。</p>
而且你的货也可以通过我的渠道卖到杭州去，咱们互通有无。”</p>
刘德顺的呼吸都急促了。</p>
一成佣金。不用担风险。货卖不出去还能拉走。</p>
这简直是天上掉馅饼。</p>
可他又有些犹豫，“你说的是真的？”他有点不敢相信，“你真的愿意让我代销你的货？”</p>
“我骗你干什么？”焦大道，“咱们都是被那三家老字号挤兑的人，不联手还怎么活下去？”</p>
刘德顺猛地站了起来，“走！”他拉着焦大的手，“去我织坊看看，我让你看看我的货，也让你看看我那些老主顾。”</p>
焦大心里的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p>
天无绝人之路。</p>
他跟着刘德顺往城南走去，一路上刘德顺跟他说了自己的情况。</p>
刘德顺是扬州本地人，家里三代都是织绸缎的。</p>
他的德顺织坊在扬州城南开了二十多年了，虽然规模不大但货的成色很好，在扬州也有些名气。</p>
以前三家大绸缎庄也收他的货，可上个月天福祥的陈东家想盘他的织坊，他没同意。</p>
结果陈东家就联手另外两家一起封杀他，现在三家都不收他的货了。</p>
他的货现在只能靠一些老主顾零卖，根本卖不动。</p>
“焦管事你是不知道呀。”刘德顺苦着脸，“我那织坊里现在堆了两千多匹绸缎，再卖不出去我就得给工人发不出工钱了。”</p>
焦大安慰他：“刘老板你放心，咱们联手之后你的货不愁卖。</p>
我的货在杭州有三家铺子和一个作坊，你的货成色好我可以拿回杭州去卖，杭州的绸缎市场比扬州大得多。”</p>
刘德顺听得兴高采烈的，不一会儿俩人就到了德顺织坊。</p>
织坊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十几个织工在织机前忙碌着。</p>
刘德顺把焦大带到仓库里，屋里果然堆着一匹一匹的绸缎，码得整整齐齐。</p>
焦大随手抽出一匹来看了看，成色确实不错，虽然比不上杭州的云锦，但在扬州本地货里算是上等的了。</p>
“刘老板你的货成色很好啊。”焦大道，“那三家不收真是他们的损失。”</p>
刘德顺叹了口气：“成色好有什么用？没人买啊。”</p>
焦大又看了几匹然后道：“这样吧，我先从你这儿拿五百匹中档货，价钱按你以前卖给三家的价钱算。</p>
我运到杭州去卖，如果卖得好以后咱们长期合作。”</p>
刘德顺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焦管事你……你真的愿意收我的货？”</p>
“当然。”焦大道，“我有一个条件。”</p>
“什么条件你说！”刘德顺的嘴都瓢了，“别说一个条件十个条件我都答应！”</p>
焦大咧了咧嘴：“没那么严重，就是你帮我代销我带来的那批杭州绸缎，卖出去之后给你一成佣金，卖不出去的我还拉走。”</p>
“就这个？”刘德顺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p>
“焦管事你放心！我一定帮你卖！我那些老主顾早就想买些杭州的好绸缎了，以前是没门路，现在有了你的货我肯定能卖出去！”</p>
两个人一拍即合，当天下午焦大就回到船上把货运到了德顺织坊。</p>
刘德顺的织坊前堂也已经收拾出来了，摆了几个货架，把焦大带来的杭州绸缎一匹一匹地摆上去。</p>
中档货摆在下面，高档货摆在上面。</p>
杭绸的光泽、云锦的花纹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跟扬州本地货一比高下立判。</p>
刘德顺看着这些货眼睛都直了。</p>
“焦管事你这货……这货太好了！”他摸着一匹云锦语无伦次的说着，“这成色比锦绣庄卖的最好的货还好！”</p>
焦大笑道：“那是自然，我们可儿绸缎庄的货在杭州都是数一数二的。”</p>
刘德顺立刻行动起来，他让伙计去通知那些老主顾，说德顺织坊新到了一批杭州绸缎，成色极好价钱公道，欢迎随时来看货。</p>
扬州的有钱人还是挺多的，但扬州本地的绸缎成色确实不如杭州的。</p>
以前想买杭州绸缎只能通过三家大绸缎庄，价钱还贵得吓人。</p>
现在德顺织坊直接从杭州进货，价钱还比三大家便宜两成。</p>
一传十~~十传百。</p>
不到三天的功夫，焦大带来的五千两货就卖出去了三成。</p>
刘德顺笑得合不拢嘴，焦大也很嗨皮。</p>
照这个速度用不了十天货就能全卖完，而且卖的价钱比他预期的还高。</p>
中档货按杭州零售价的九成卖，高档货按八成五卖。</p>
扣除运费、关税、佣金和路上的损耗，净利润大约有一千五百两银子。</p>
一千五百两~~~</p>
这一趟没白跑。</p>
焦大站在德顺织坊的门口看着进进出出的客人，心里充满了成就感。</p>
他终于明白奶奶为什么要做行商了。</p>
坐商是等客人上门，行商是把货送到客人面前。</p>
只要货好就不愁卖。</p>
这一趟不仅仅是赚了一千五百两银子，更重要的是打通了扬州的销路，以后就可以常来常往。</p>
焦大又去街头找了个代书先生，给可儿写了一封信，叽里呱啦的一顿汇报，把扬州一行的事情都写得清清楚楚。</p>
然后托漕帮的船把信带回了杭州，他自己就安心在扬州卖货。</p>
他哪里知道，这封捷报会给后来的可儿绸缎庄究竟带来了怎样的影响。</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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