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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很好。</p>
程咬金和李鸾英沿着河滩走了大半天，终于找到一条人踩出来的小路。路很窄，弯弯曲曲往山上延伸，两边是密密的林子，偶尔有鸟扑棱棱飞起来，吓人一跳。</p>
“这条路，”李鸾英四下打量着，“好像有人常走。”</p>
程咬金点点头，抹了把汗。</p>
“有人走就好，说明离村子不远了。”</p>
两人顺着山路往上爬。翻过一个山头，眼前忽然开阔——山坳里，竟藏着一个村庄。</p>
炊烟袅袅，鸡犬相闻，看起来和普通的村子没什么两样。</p>
可程咬金却忽然停下脚步，眉头皱了起来。</p>
李鸾英问：“怎么了？”</p>
程咬金没说话，只是盯着那个村子看。</p>
看了半天，他才开口。</p>
“太静了。”</p>
李鸾英一愣。</p>
程咬金道：“你看，有炊烟，说明有人烧火做饭。可你听听，有人声吗？”</p>
李鸾英竖起耳朵听了听。</p>
确实。</p>
鸡在叫，狗在吠，可就是听不见人说话的声音。</p>
整个村子，像是活物的躯壳，没有魂。</p>
两人对视一眼，慢慢往村里走。</p>
---</p>
进村的路口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三个字——“桃花村”。</p>
程咬金瞅了一眼，嘀咕道：“桃花村？一棵桃树也没见着，叫什么桃花村？”</p>
李鸾英没说话，只是盯着那些房子。</p>
房子都是石头砌的，低矮陈旧，有些墙上爬满了青苔。门窗紧闭，偶尔有一扇半开的，里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清。</p>
走到村子中央，终于看见人了。</p>
一个老头蹲在墙角，抱着膝盖，一动不动。</p>
程咬金走过去，喊了一声：“老丈？”</p>
老头慢慢抬起头。</p>
那张脸，让程咬金倒吸一口凉气。</p>
不是老得可怕，而是那双眼睛——空洞洞的，像两口枯井，什么光都没有。</p>
“老丈，我们是过路的，想讨碗水喝。”李鸾英放轻声音，生怕惊着他似的。</p>
老头盯着他们看了半天，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石头。</p>
“外乡人……走吧……这里……不能留……”</p>
程咬金皱眉：“怎么不能留？这村子好好的，有水有粮，有什么不能留的？”</p>
老头摇摇头，不再说话，又把头埋进膝盖里。</p>
程咬金还想再问，李鸾英扯了扯他的袖子，朝前面努努嘴。</p>
前面不远处，有一间稍大的屋子，门口站着个中年妇人，正朝他们招手。</p>
两人走过去，那妇人也不说话，只是把他们让进屋，端出两碗水。</p>
程咬金渴坏了，端起碗就喝。李鸾英却留了个心眼，只沾了沾嘴唇，就放下了。</p>
那妇人看看他们，又看看门外，压低声音说：</p>
“二位，喝完水赶紧走。天黑之前，一定要离开。”</p>
李鸾英问：“大嫂，这村子到底怎么了？”</p>
妇人犹豫了一下，咬着嘴唇，终于开口。</p>
“三年前，村里来了一伙人。说是商人，在山里迷了路，借住一晚。村长好心，留他们过夜。谁知道……谁知道那些人，是从地下古城里逃出来的。”</p>
程咬金的心猛地一跳。</p>
地下古城。</p>
妇人继续说：“他们身上带着诅咒。自己不知道，可那诅咒传给了整个村子。从那以后，村里人就……”</p>
她说不下去了。</p>
李鸾英轻声道：“就怎么了？”</p>
妇人抬起头，眼眶红红的。</p>
“就……就慢慢不会说话了。不是哑巴，是会忘。忘了怎么说话，忘了自己是谁，忘了亲人……一年前，我家那口子，看着我的眼睛，问我‘你是谁’……”</p>
她的眼泪流下来。</p>
程咬金和李鸾英沉默着。</p>
过了好一会儿，程咬金问：“那伙人呢？”</p>
妇人摇摇头。</p>
“走了。走了之后，再也没回来。可诅咒留下了。村里人一个接一个，变成那样……”</p>
她指向窗外，指向那些游魂似的身影。</p>
“现在，只剩十几个人还能说话。过不了多久，大概……大概也快了。”</p>
程咬金的手，攥紧了。</p>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p>
黑印是没了。</p>
可这村里的诅咒，比黑印更可怕。</p>
它让人忘了自己。</p>
忘了自己是谁，忘了爱过谁，忘了为什么活着。</p>
他忽然想起地下城里那些游荡的黑影。</p>
那些，大概也是这样来的吧。</p>
李鸾英问：“没有办法解吗？”</p>
妇人苦笑。</p>
“有。村里的老人说，要解诅咒，需要一样东西。”</p>
“什么？”</p>
“至诚之人的心头血。”</p>
程咬金愣住了。</p>
心头血？</p>
那不是要人命吗？</p>
妇人看着他的表情，点点头。</p>
“对。要活人的心头血。取血的人，必须是至诚至性、心里没有一丝杂念的人。血取出来之后，滴在村口那块石碑上，诅咒就能解。”</p>
李鸾英道：“那你们……”</p>
妇人摇头。</p>
“试过。村里最老实的后生，取血的时候，心里害怕了。血滴下去，石碑纹丝不动。后生也没活下来。”</p>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p>
她望着窗外，声音轻得像叹息。</p>
“后来再没人敢试了。怕死，更怕白死。”</p>
屋子里一片死寂。</p>
程咬金忽然站起来。</p>
“那石碑在哪儿？”</p>
妇人愣住了。</p>
李鸾英也愣住了，一把拉住他。</p>
“你疯了？你要干什么？”</p>
程咬金挣开她的手，往外走。</p>
“老子心里没杂念。老子去试试。”</p>
李鸾英冲上去，拦在他面前。</p>
“你心里没杂念？你刚才还想着你儿子！还想着瓦岗寨！还想着怎么回去！这叫没杂念？”</p>
程咬金瞪眼：“那不一样！那是……”</p>
他说不下去了。</p>
因为李鸾英说得对。</p>
他确实想着儿子，想着回去。</p>
那些都是杂念。</p>
他深吸一口气，蹲下来，抱着脑袋。</p>
“那怎么办？眼睁睁看着这一村人变成游魂？”</p>
李鸾英没说话。</p>
那妇人忽然开口。</p>
“有一个办法。”</p>
程咬金抬起头。</p>
妇人道：“要解诅咒，不一定非用一个人的血。老人的话说，至诚之人的心头血，可解万劫。可至诚之人，不一定是一个人。”</p>
程咬金皱眉：“什么意思？”</p>
妇人想了想，慢慢说：</p>
“夫妻。真心相爱的夫妻。他们的血，合在一起，也算至诚。”</p>
李鸾英眼睛一亮。</p>
“村里有这样的夫妻吗？”</p>
妇人摇头。</p>
“有。可他们……”</p>
她顿了顿，眼眶又红了。</p>
“他们走散了。”</p>
---</p>
村东头，一间破屋里。</p>
程咬金和李鸾英找到了那对夫妻。</p>
男的叫丁山，女的叫梨花。</p>
丁山蹲在墙角，抱着头，一动不动。梨花坐在床边，望着他，眼眶红红的，却一声不吭。</p>
见有人来，梨花擦了擦眼睛，站起来。</p>
“二位是……”</p>
李鸾英把来意说了。</p>
梨花听完，沉默了很久。</p>
然后她走到丁山面前，蹲下，轻声说：</p>
“丁山，你听见了吗？有办法了。”</p>
丁山没有动。</p>
梨花伸手去拉他，他把手抽回去，依旧抱着头。</p>
程咬金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有些酸。</p>
他活了大半辈子，见过太多生死，可这种无声的绝望，还是让他心里堵得慌。</p>
李鸾英走过去，在梨花身边蹲下。</p>
“他怎么了？”</p>
梨花低着头，声音沙哑。</p>
“一年前，村里开始有人忘了说话。他不怕。三个月前，他开始忘了吃饭。我喂他，他就吃。我不喂，他就饿着。前天……”</p>
她说不下去了。</p>
李鸾英轻轻问：“前天怎么了？”</p>
梨花抬起手，擦了擦眼角。</p>
“前天，他看着我的眼睛，问我‘你是谁’。”</p>
屋子里静得能听见心跳。</p>
程咬金忽然开口。</p>
“妹子，我问你一件事。”</p>
梨花抬起头。</p>
程咬金盯着她的眼睛。</p>
“你还爱他吗？”</p>
梨花愣了一下。</p>
程咬金继续说：“他现在这样，忘了你，忘了你们从前的事，忘了你们是夫妻。你还爱他吗？”</p>
梨花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p>
那双手，粗糙，干裂，满是老茧。</p>
是操持这个家留下的。</p>
是照顾丁山留下的。</p>
是爱留下的。</p>
她抬起头，看着程咬金，一字一句。</p>
“爱。”</p>
程咬金点点头。</p>
“那就行。”</p>
他转向丁山，蹲下来，拍了拍他的肩膀。</p>
“丁山，老子知道你可能听不懂。可你媳妇儿还爱着你。你现在忘了她，没关系。她会帮你记着。可你得活着。你活着，她才有盼头。”</p>
丁山没有动。</p>
程咬金叹了口气，站起来。</p>
“梨花，你说，他还能想起来吗？”</p>
梨花望着丁山，眼泪流下来。</p>
“我不知道。可我想试试。”</p>
李鸾英道：“怎么试？”</p>
梨花走到屋角，打开一个破木箱子，从里面拿出一件东西。</p>
是一件衣裳。</p>
男人的衣裳，粗布做的，针脚细细密密，一看就花了很大功夫。</p>
“这是三年前，我给他做的。”梨花轻声说，“那时候，他还在。他还记得我。他穿上这件衣裳，在村里转了一圈，逢人就说，这是我媳妇儿给我做的。”</p>
她把衣裳叠好，放在丁山面前。</p>
“丁山，你看看这个。”</p>
丁山没有动。</p>
梨花又说：“你还记得吗？那年春天，你穿着这件衣裳，带我去山上采桃花。你说，等咱们老了，就在屋后种一片桃树，年年春天看花。”</p>
丁山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p>
很轻，很轻，可梨花看见了。</p>
她跪下来，抱住他，眼泪流下来。</p>
“丁山，你记得的。你记得的，对不对？”</p>
丁山的手，慢慢抬起来，落在她头上。</p>
很轻，很轻，像一片落叶。</p>
他的嘴唇动了动，发出一个沙哑的声音。</p>
“梨……花……”</p>
梨花浑身一震，哭得更厉害了。</p>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p>
程咬金和李鸾英对视一眼，悄悄退出去。</p>
---</p>
屋外，天色渐渐暗下来。</p>
程咬金蹲在墙角，抽着旱烟。李鸾英站在一旁，望着远处的山。</p>
“程老头，”她忽然开口，“你觉得，他俩能行吗？”</p>
程咬金吐出一口烟。</p>
“不知道。”</p>
李鸾英转头看他。</p>
程咬金继续说：“可老子见过太多人，活了一辈子，都不知道什么叫爱。他俩知道。就冲这个，老子信他们。”</p>
李鸾英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p>
“你这老头，有时候说话还挺有道理的。”</p>
程咬金瞪眼：“什么叫有时候？老子什么时候没道理过？”</p>
李鸾英没理他，只是望着那间破屋，望着屋里透出来的昏黄灯光。</p>
那灯光很弱，在这黑夜里，却像一颗星星。</p>
---</p>
第二天一早，梨花和丁山一起走出屋子。</p>
丁山的眼睛，还是有空空洞洞的。可他牵着梨花的手，一直没松开。</p>
村里还清醒的人都聚过来了。十几个人，围在村口那块石碑前，谁也不说话。</p>
梨花走到石碑前，从怀里掏出一把匕首。</p>
程咬金皱起眉：“你要干什么？”</p>
梨花没说话，只是看着丁山。</p>
丁山看着她，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动。</p>
他伸出手，握住那把匕首。</p>
梨花摇头。</p>
“丁山，你忘了很多事。可我没忘。我记得咱们成亲那天，你喝醉了，说要一辈子对我好。我记得那年冬天，你为了给我抓药，在山里走了三天三夜。我记得你第一次抱我，手抖得厉害。”</p>
她的眼泪流下来。</p>
“这些，你都忘了。可我记得。我会一直记着。”</p>
她拿过匕首，划破自己的手心。</p>
血滴下来，滴在石碑上。</p>
石碑纹丝不动。</p>
周围人的心，都往下沉。</p>
可就在这时，丁山忽然动了。</p>
他夺过匕首，划破自己的手心。</p>
血混着血，一起滴在石碑上。</p>
那一瞬间，石碑忽然亮了一下。</p>
很微弱，可所有人都看见了。</p>
紧接着，一股暖流从石碑里涌出来，漫过人群，漫过那些游魂似的身影，漫过整个村子。</p>
那些蹲在墙角的、抱着头的、眼神空洞的人，一个一个抬起头。</p>
他们的眼睛里，慢慢有了光。</p>
有人开口，声音沙哑得像锈住的铁门。</p>
“我……我在哪儿？”</p>
有人喊出一个名字。</p>
有人抱住身边的亲人，放声大哭。</p>
丁山站在那里，望着梨花，望着那双哭红了的眼睛。</p>
他的嘴唇动了动。</p>
“梨花。”</p>
两个字，很轻，很轻。</p>
可梨花听见了。</p>
她扑进他怀里，哭得像个孩子。</p>
丁山抱着她，笨拙地拍着她的背。</p>
“我……我记得……桃树……种桃树……”</p>
梨花使劲点头。</p>
“种！等春天就种！”</p>
程咬金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眼眶忽然有些热。</p>
他别过头，狠狠吸了一口烟。</p>
李鸾英在旁边轻声说：“程老头，你哭什么？”</p>
程咬金瞪眼：“谁哭了？烟熏的！”</p>
李鸾英笑了笑，没戳穿他。</p>
---</p>
那天晚上，桃花村的村民第一次围在一起吃了顿饭。</p>
饭很简单，稀粥配咸菜，可每个人都吃得有滋有味。那些刚刚“醒”过来的人，有的还在发呆，有的已经慢慢想起来一些事，拉着身边的人问东问西。</p>
丁山和梨花坐在一起，手一直没松开。</p>
程咬金蹲在角落里，端着一碗粥，望着这些人，忽然想起地下城里那些游荡的黑影。</p>
他们要是也能遇到一对这样的夫妻，该多好。</p>
可他心里清楚，那是不可能的。</p>
那些人，陷得太深了。</p>
李鸾英走过来，在他身边蹲下。</p>
“想什么呢？”</p>
程咬金摇摇头。</p>
“没什么。”</p>
李鸾英看看他，又看看那些人，轻轻叹了口气。</p>
“程老头，你说，这世上的诅咒，到底有多少？”</p>
程咬金想了想。</p>
“不知道。可老子知道一件事——”</p>
他望着远处的山，望着那片渐渐暗下来的天。</p>
“再厉害的诅咒，也怕真心。”</p>
李鸾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p>
“你这老头，今天怎么尽说些有道理的话？”</p>
程咬金把碗往地上一放，站起来。</p>
“走了。歇够了，该上路了。”</p>
李鸾英跟着站起来，回头看了一眼那对夫妻。</p>
丁山和梨花也正看着他们。</p>
梨花走过来，忽然跪下去，磕了一个头。</p>
程咬金吓了一跳，连忙把她扶起来。</p>
“干啥干啥？老子还没死呢！”</p>
梨花流着泪，笑着说：</p>
“恩人，我不知道你们是谁。可我知道，是你们救了我们。这辈子，我们会一直记着你们。”</p>
程咬金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p>
“行了行了，别整这些虚的。好好过日子，比啥都强。”</p>
梨花点点头。</p>
丁山走过来，忽然开口。</p>
“恩人，你们要去哪儿？”</p>
程咬金想了想。</p>
“去找一个人。”</p>
“什么人？”</p>
程咬金望着远方，目光忽然变得有些深沉。</p>
“一个……欠了账的人。”</p>
他没有再说下去。</p>
丁山和梨花也不问。</p>
只是站在村口，看着那两个身影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夜色里。</p>
月亮升起来。</p>
照在那块石碑上。</p>
石碑上，那三个字——“桃花村”——正闪着微微的光。</p>
像是有了新的生命。</p>
这正是：</p>
地下古城诅咒深，桃花村里尽失魂。</p>
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来时各自分。</p>
梨花舍身取义血，丁山虽忘未离心。</p>
一滴真心一滴泪，化作劫波渡万民。</p>
</p>
阳光很好。</p>
程咬金和李鸾英沿着河滩走了大半天，终于找到一条人踩出来的小路。路很窄，弯弯曲曲往山上延伸，两边是密密的林子，偶尔有鸟扑棱棱飞起来，吓人一跳。</p>
“这条路，”李鸾英四下打量着，“好像有人常走。”</p>
程咬金点点头，抹了把汗。</p>
“有人走就好，说明离村子不远了。”</p>
两人顺着山路往上爬。翻过一个山头，眼前忽然开阔——山坳里，竟藏着一个村庄。</p>
炊烟袅袅，鸡犬相闻，看起来和普通的村子没什么两样。</p>
可程咬金却忽然停下脚步，眉头皱了起来。</p>
李鸾英问：“怎么了？”</p>
程咬金没说话，只是盯着那个村子看。</p>
看了半天，他才开口。</p>
“太静了。”</p>
李鸾英一愣。</p>
程咬金道：“你看，有炊烟，说明有人烧火做饭。可你听听，有人声吗？”</p>
李鸾英竖起耳朵听了听。</p>
确实。</p>
鸡在叫，狗在吠，可就是听不见人说话的声音。</p>
整个村子，像是活物的躯壳，没有魂。</p>
两人对视一眼，慢慢往村里走。</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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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村的路口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三个字——“桃花村”。</p>
程咬金瞅了一眼，嘀咕道：“桃花村？一棵桃树也没见着，叫什么桃花村？”</p>
李鸾英没说话，只是盯着那些房子。</p>
房子都是石头砌的，低矮陈旧，有些墙上爬满了青苔。门窗紧闭，偶尔有一扇半开的，里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清。</p>
走到村子中央，终于看见人了。</p>
一个老头蹲在墙角，抱着膝盖，一动不动。</p>
程咬金走过去，喊了一声：“老丈？”</p>
老头慢慢抬起头。</p>
那张脸，让程咬金倒吸一口凉气。</p>
不是老得可怕，而是那双眼睛——空洞洞的，像两口枯井，什么光都没有。</p>
“老丈，我们是过路的，想讨碗水喝。”李鸾英放轻声音，生怕惊着他似的。</p>
老头盯着他们看了半天，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石头。</p>
“外乡人……走吧……这里……不能留……”</p>
程咬金皱眉：“怎么不能留？这村子好好的，有水有粮，有什么不能留的？”</p>
老头摇摇头，不再说话，又把头埋进膝盖里。</p>
程咬金还想再问，李鸾英扯了扯他的袖子，朝前面努努嘴。</p>
前面不远处，有一间稍大的屋子，门口站着个中年妇人，正朝他们招手。</p>
两人走过去，那妇人也不说话，只是把他们让进屋，端出两碗水。</p>
程咬金渴坏了，端起碗就喝。李鸾英却留了个心眼，只沾了沾嘴唇，就放下了。</p>
那妇人看看他们，又看看门外，压低声音说：</p>
“二位，喝完水赶紧走。天黑之前，一定要离开。”</p>
李鸾英问：“大嫂，这村子到底怎么了？”</p>
妇人犹豫了一下，咬着嘴唇，终于开口。</p>
“三年前，村里来了一伙人。说是商人，在山里迷了路，借住一晚。村长好心，留他们过夜。谁知道……谁知道那些人，是从地下古城里逃出来的。”</p>
程咬金的心猛地一跳。</p>
地下古城。</p>
妇人继续说：“他们身上带着诅咒。自己不知道，可那诅咒传给了整个村子。从那以后，村里人就……”</p>
她说不下去了。</p>
李鸾英轻声道：“就怎么了？”</p>
妇人抬起头，眼眶红红的。</p>
“就……就慢慢不会说话了。不是哑巴，是会忘。忘了怎么说话，忘了自己是谁，忘了亲人……一年前，我家那口子，看着我的眼睛，问我‘你是谁’……”</p>
她的眼泪流下来。</p>
程咬金和李鸾英沉默着。</p>
过了好一会儿，程咬金问：“那伙人呢？”</p>
妇人摇摇头。</p>
“走了。走了之后，再也没回来。可诅咒留下了。村里人一个接一个，变成那样……”</p>
她指向窗外，指向那些游魂似的身影。</p>
“现在，只剩十几个人还能说话。过不了多久，大概……大概也快了。”</p>
程咬金的手，攥紧了。</p>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p>
黑印是没了。</p>
可这村里的诅咒，比黑印更可怕。</p>
它让人忘了自己。</p>
忘了自己是谁，忘了爱过谁，忘了为什么活着。</p>
他忽然想起地下城里那些游荡的黑影。</p>
那些，大概也是这样来的吧。</p>
李鸾英问：“没有办法解吗？”</p>
妇人苦笑。</p>
“有。村里的老人说，要解诅咒，需要一样东西。”</p>
“什么？”</p>
“至诚之人的心头血。”</p>
程咬金愣住了。</p>
心头血？</p>
那不是要人命吗？</p>
妇人看着他的表情，点点头。</p>
“对。要活人的心头血。取血的人，必须是至诚至性、心里没有一丝杂念的人。血取出来之后，滴在村口那块石碑上，诅咒就能解。”</p>
李鸾英道：“那你们……”</p>
妇人摇头。</p>
“试过。村里最老实的后生，取血的时候，心里害怕了。血滴下去，石碑纹丝不动。后生也没活下来。”</p>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p>
她望着窗外，声音轻得像叹息。</p>
“后来再没人敢试了。怕死，更怕白死。”</p>
屋子里一片死寂。</p>
程咬金忽然站起来。</p>
“那石碑在哪儿？”</p>
妇人愣住了。</p>
李鸾英也愣住了，一把拉住他。</p>
“你疯了？你要干什么？”</p>
程咬金挣开她的手，往外走。</p>
“老子心里没杂念。老子去试试。”</p>
李鸾英冲上去，拦在他面前。</p>
“你心里没杂念？你刚才还想着你儿子！还想着瓦岗寨！还想着怎么回去！这叫没杂念？”</p>
程咬金瞪眼：“那不一样！那是……”</p>
他说不下去了。</p>
因为李鸾英说得对。</p>
他确实想着儿子，想着回去。</p>
那些都是杂念。</p>
他深吸一口气，蹲下来，抱着脑袋。</p>
“那怎么办？眼睁睁看着这一村人变成游魂？”</p>
李鸾英没说话。</p>
那妇人忽然开口。</p>
“有一个办法。”</p>
程咬金抬起头。</p>
妇人道：“要解诅咒，不一定非用一个人的血。老人的话说，至诚之人的心头血，可解万劫。可至诚之人，不一定是一个人。”</p>
程咬金皱眉：“什么意思？”</p>
妇人想了想，慢慢说：</p>
“夫妻。真心相爱的夫妻。他们的血，合在一起，也算至诚。”</p>
李鸾英眼睛一亮。</p>
“村里有这样的夫妻吗？”</p>
妇人摇头。</p>
“有。可他们……”</p>
她顿了顿，眼眶又红了。</p>
“他们走散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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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东头，一间破屋里。</p>
程咬金和李鸾英找到了那对夫妻。</p>
男的叫丁山，女的叫梨花。</p>
丁山蹲在墙角，抱着头，一动不动。梨花坐在床边，望着他，眼眶红红的，却一声不吭。</p>
见有人来，梨花擦了擦眼睛，站起来。</p>
“二位是……”</p>
李鸾英把来意说了。</p>
梨花听完，沉默了很久。</p>
然后她走到丁山面前，蹲下，轻声说：</p>
“丁山，你听见了吗？有办法了。”</p>
丁山没有动。</p>
梨花伸手去拉他，他把手抽回去，依旧抱着头。</p>
程咬金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有些酸。</p>
他活了大半辈子，见过太多生死，可这种无声的绝望，还是让他心里堵得慌。</p>
李鸾英走过去，在梨花身边蹲下。</p>
“他怎么了？”</p>
梨花低着头，声音沙哑。</p>
“一年前，村里开始有人忘了说话。他不怕。三个月前，他开始忘了吃饭。我喂他，他就吃。我不喂，他就饿着。前天……”</p>
她说不下去了。</p>
李鸾英轻轻问：“前天怎么了？”</p>
梨花抬起手，擦了擦眼角。</p>
“前天，他看着我的眼睛，问我‘你是谁’。”</p>
屋子里静得能听见心跳。</p>
程咬金忽然开口。</p>
“妹子，我问你一件事。”</p>
梨花抬起头。</p>
程咬金盯着她的眼睛。</p>
“你还爱他吗？”</p>
梨花愣了一下。</p>
程咬金继续说：“他现在这样，忘了你，忘了你们从前的事，忘了你们是夫妻。你还爱他吗？”</p>
梨花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p>
那双手，粗糙，干裂，满是老茧。</p>
是操持这个家留下的。</p>
是照顾丁山留下的。</p>
是爱留下的。</p>
她抬起头，看着程咬金，一字一句。</p>
“爱。”</p>
程咬金点点头。</p>
“那就行。”</p>
他转向丁山，蹲下来，拍了拍他的肩膀。</p>
“丁山，老子知道你可能听不懂。可你媳妇儿还爱着你。你现在忘了她，没关系。她会帮你记着。可你得活着。你活着，她才有盼头。”</p>
丁山没有动。</p>
程咬金叹了口气，站起来。</p>
“梨花，你说，他还能想起来吗？”</p>
梨花望着丁山，眼泪流下来。</p>
“我不知道。可我想试试。”</p>
李鸾英道：“怎么试？”</p>
梨花走到屋角，打开一个破木箱子，从里面拿出一件东西。</p>
是一件衣裳。</p>
男人的衣裳，粗布做的，针脚细细密密，一看就花了很大功夫。</p>
“这是三年前，我给他做的。”梨花轻声说，“那时候，他还在。他还记得我。他穿上这件衣裳，在村里转了一圈，逢人就说，这是我媳妇儿给我做的。”</p>
她把衣裳叠好，放在丁山面前。</p>
“丁山，你看看这个。”</p>
丁山没有动。</p>
梨花又说：“你还记得吗？那年春天，你穿着这件衣裳，带我去山上采桃花。你说，等咱们老了，就在屋后种一片桃树，年年春天看花。”</p>
丁山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p>
很轻，很轻，可梨花看见了。</p>
她跪下来，抱住他，眼泪流下来。</p>
“丁山，你记得的。你记得的，对不对？”</p>
丁山的手，慢慢抬起来，落在她头上。</p>
很轻，很轻，像一片落叶。</p>
他的嘴唇动了动，发出一个沙哑的声音。</p>
“梨……花……”</p>
梨花浑身一震，哭得更厉害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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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咬金和李鸾英对视一眼，悄悄退出去。</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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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外，天色渐渐暗下来。</p>
程咬金蹲在墙角，抽着旱烟。李鸾英站在一旁，望着远处的山。</p>
“程老头，”她忽然开口，“你觉得，他俩能行吗？”</p>
程咬金吐出一口烟。</p>
“不知道。”</p>
李鸾英转头看他。</p>
程咬金继续说：“可老子见过太多人，活了一辈子，都不知道什么叫爱。他俩知道。就冲这个，老子信他们。”</p>
李鸾英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p>
“你这老头，有时候说话还挺有道理的。”</p>
程咬金瞪眼：“什么叫有时候？老子什么时候没道理过？”</p>
李鸾英没理他，只是望着那间破屋，望着屋里透出来的昏黄灯光。</p>
那灯光很弱，在这黑夜里，却像一颗星星。</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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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梨花和丁山一起走出屋子。</p>
丁山的眼睛，还是有空空洞洞的。可他牵着梨花的手，一直没松开。</p>
村里还清醒的人都聚过来了。十几个人，围在村口那块石碑前，谁也不说话。</p>
梨花走到石碑前，从怀里掏出一把匕首。</p>
程咬金皱起眉：“你要干什么？”</p>
梨花没说话，只是看着丁山。</p>
丁山看着她，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动。</p>
他伸出手，握住那把匕首。</p>
梨花摇头。</p>
“丁山，你忘了很多事。可我没忘。我记得咱们成亲那天，你喝醉了，说要一辈子对我好。我记得那年冬天，你为了给我抓药，在山里走了三天三夜。我记得你第一次抱我，手抖得厉害。”</p>
她的眼泪流下来。</p>
“这些，你都忘了。可我记得。我会一直记着。”</p>
她拿过匕首，划破自己的手心。</p>
血滴下来，滴在石碑上。</p>
石碑纹丝不动。</p>
周围人的心，都往下沉。</p>
可就在这时，丁山忽然动了。</p>
他夺过匕首，划破自己的手心。</p>
血混着血，一起滴在石碑上。</p>
那一瞬间，石碑忽然亮了一下。</p>
很微弱，可所有人都看见了。</p>
紧接着，一股暖流从石碑里涌出来，漫过人群，漫过那些游魂似的身影，漫过整个村子。</p>
那些蹲在墙角的、抱着头的、眼神空洞的人，一个一个抬起头。</p>
他们的眼睛里，慢慢有了光。</p>
有人开口，声音沙哑得像锈住的铁门。</p>
“我……我在哪儿？”</p>
有人喊出一个名字。</p>
有人抱住身边的亲人，放声大哭。</p>
丁山站在那里，望着梨花，望着那双哭红了的眼睛。</p>
他的嘴唇动了动。</p>
“梨花。”</p>
两个字，很轻，很轻。</p>
可梨花听见了。</p>
她扑进他怀里，哭得像个孩子。</p>
丁山抱着她，笨拙地拍着她的背。</p>
“我……我记得……桃树……种桃树……”</p>
梨花使劲点头。</p>
“种！等春天就种！”</p>
程咬金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眼眶忽然有些热。</p>
他别过头，狠狠吸了一口烟。</p>
李鸾英在旁边轻声说：“程老头，你哭什么？”</p>
程咬金瞪眼：“谁哭了？烟熏的！”</p>
李鸾英笑了笑，没戳穿他。</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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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桃花村的村民第一次围在一起吃了顿饭。</p>
饭很简单，稀粥配咸菜，可每个人都吃得有滋有味。那些刚刚“醒”过来的人，有的还在发呆，有的已经慢慢想起来一些事，拉着身边的人问东问西。</p>
丁山和梨花坐在一起，手一直没松开。</p>
程咬金蹲在角落里，端着一碗粥，望着这些人，忽然想起地下城里那些游荡的黑影。</p>
他们要是也能遇到一对这样的夫妻，该多好。</p>
可他心里清楚，那是不可能的。</p>
那些人，陷得太深了。</p>
李鸾英走过来，在他身边蹲下。</p>
“想什么呢？”</p>
程咬金摇摇头。</p>
“没什么。”</p>
李鸾英看看他，又看看那些人，轻轻叹了口气。</p>
“程老头，你说，这世上的诅咒，到底有多少？”</p>
程咬金想了想。</p>
“不知道。可老子知道一件事——”</p>
他望着远处的山，望着那片渐渐暗下来的天。</p>
“再厉害的诅咒，也怕真心。”</p>
李鸾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p>
“你这老头，今天怎么尽说些有道理的话？”</p>
程咬金把碗往地上一放，站起来。</p>
“走了。歇够了，该上路了。”</p>
李鸾英跟着站起来，回头看了一眼那对夫妻。</p>
丁山和梨花也正看着他们。</p>
梨花走过来，忽然跪下去，磕了一个头。</p>
程咬金吓了一跳，连忙把她扶起来。</p>
“干啥干啥？老子还没死呢！”</p>
梨花流着泪，笑着说：</p>
“恩人，我不知道你们是谁。可我知道，是你们救了我们。这辈子，我们会一直记着你们。”</p>
程咬金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p>
“行了行了，别整这些虚的。好好过日子，比啥都强。”</p>
梨花点点头。</p>
丁山走过来，忽然开口。</p>
“恩人，你们要去哪儿？”</p>
程咬金想了想。</p>
“去找一个人。”</p>
“什么人？”</p>
程咬金望着远方，目光忽然变得有些深沉。</p>
“一个……欠了账的人。”</p>
他没有再说下去。</p>
丁山和梨花也不问。</p>
只是站在村口，看着那两个身影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夜色里。</p>
月亮升起来。</p>
照在那块石碑上。</p>
石碑上，那三个字——“桃花村”——正闪着微微的光。</p>
像是有了新的生命。</p>
这正是：</p>
地下古城诅咒深，桃花村里尽失魂。</p>
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来时各自分。</p>
梨花舍身取义血，丁山虽忘未离心。</p>
一滴真心一滴泪，化作劫波渡万民。</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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