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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刚入营半月，每日操练从不懈怠。他管着左营第三队五十号人，白日领着他们习枪列阵，夜里独自在校场角落练他那路隐蔽的枪法。张大锤待他如亲兄弟，隔三差五拉他去吃酒，嘴里总念叨：你小子那手杆子功夫，搁咱们延州营里也是头一份儿的。</p>
这日清晨，都尉府传下令来——西北六十里外的柳沟驿有急报，说近日有马匪在延州与绥德之间的官道上劫掠商旅，已有三拨客商遭了殃。孟怀安命左营遣一队人马前去巡边查探，若遇匪踪即发信号，不得擅自接战。</p>
张大锤点了他自己带的第一队和薛刚的第三队，拢共百十号人，辰时出城，沿着延水河谷一路向西北行进。秋日的塞上风硬，卷着沙砾打在脸上生疼，官道两旁的杨树叶子早已落尽，只剩光秃秃的枝丫伸着。走了一个多时辰，前方地势渐窄，两面土山夹峙，形成一条蜿蜒的土谷，谷口立着一块半塌的界碑，字迹漫漶不清。</p>
过了这道谷就是绥德地界了。张大锤勒住马，朝谷里张望了一眼，弟兄们打起精神来，这种地方最容易藏人。</p>
薛刚策马跟在侧后，他怀里揣着那杆配了铁枪头的白蜡杆枪，枪尖在日头下闪着寒光。谷道两侧的土山高约三丈，坡上生着些枯黄的荆条和酸枣棵子，风一吹哗啦啦响，看不清深处有没有人。他下意识攥紧了缰绳，心底莫名生出一阵不安，像当初在武功镇酒楼里嗅到危险时那样。</p>
张兄，我觉着不对劲。薛刚低声说，太静了。</p>
张大锤正要答话，忽听头顶地一声锐响，一支羽箭从左侧土山上射下来，地钉在他坐骑前蹄半步远的土里，箭羽犹自颤动。紧接着，谷道两面的土山上同时爆出一阵呐喊，数十条人影从荆条丛后冒了出来，手里挽着弓，居高临下地指着谷底的官军。</p>
有埋伏！张大锤大吼一声，拔刀在手，结圆阵！盾牌护外！</p>
官军到底是常年戍边的，虽遇突袭却不慌乱，前排的兵丁迅速将随身携带的皮盾并在一处，筑成一道矮墙。可第二波箭雨来得更快，密密麻麻的箭矢从两侧倾泻而下，有两名兵丁肩头中箭闷哼倒地，阵脚微乱。</p>
薛刚抬眼望去，土山上的匪众约摸七八十人，衣色杂乱，有穿皮袄的，有裹着破毡的，手里挽的弓却都是正经军用制式，射程极准。他心头一凛——这不是寻常马匪，从列阵到放箭都带着行伍习气。</p>
张兄，他们是行伍出身！薛刚拨马贴近张大锤，得往谷口退！</p>
张大锤也看出来了，咬着牙点点头：退！后队变前队，缓缓撤出谷道！他把刀一挥，圆阵开始向谷口方向移动。可才退了不到二十步，身后谷口方向传来一阵马嘶，烟尘腾起，一匹人马截断了退路。当先一骑上坐着个黑脸壮汉，手里的狼牙棒高高举起，嘿嘿冷笑。</p>
前有堵截，上有箭雨，百十号官军被困在土谷中央，进退两难。</p>
箭矢还在不断射下，第三波、第四波，官军又有七八人受伤倒地。张大锤的左臂中了一箭，血流到马鞍上，他一把折断箭杆，脸色铁青：他娘的！信号箭呢？放了没有？</p>
放了！可这风太大，烟柱刚起来就散了！一个兵丁焦急地喊。</p>
薛刚把心一横，翻身下马，提枪窜到前排盾牌后面。他看见土山东侧的匪首是个精瘦汉子，正举着令旗指挥射箭的方位，显然是个老手。他回头对张大锤喊了一声：张兄，你稳住阵脚，我去把东边那个射箭的头儿挑了！</p>
你疯了！张大锤一把拉住他，那坡上全是人，你一个人上去不是送死？</p>
薛刚没答话，身子一矮已经钻出了盾阵，白蜡杆枪往地上一撑，整个人借力腾起，窜上了一段低矮的土坎。两支箭擦着他耳边飞过，他把枪花一抖，枪尖拨开第三支迎面来的箭，脚下不停，踩着坡上的酸枣棵子就往上冲。</p>
土山上的匪众见他一个人冲了上来，先是一愣，随即七八支箭同时朝他招呼过来。薛刚枪法展开，白蜡杆子上的铁枪头在身周舞出一团银光，叮叮当当拨开了四五支箭，右肩却被一支流矢划了一道口子，血立刻渗出来染红了衣裳。他不顾疼痛，咬牙又上两步，离那持令旗的精瘦汉子已不到三丈。</p>
那汉子见他来得猛，扔下令旗从身边抄起一把斩马刀，迎面劈来。薛刚枪尖一抖，使了个字诀缠住刀身，发力一绞一送，那汉子虎口崩裂，斩马刀脱手飞了出去。薛刚跟近半步，枪杆横扫，正中他膝弯，那汉子扑通跪倒。周围的匪众见头儿被制住，箭势一滞。</p>
可就在这时，谷口方向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薛刚回头望去，只见一骑正从堵截的匪众中硬生生杀开一条血路，马上的骑者一身黑衣黑巾蒙面，手里挽着一张铁胎弓，弓弦响处必有匪众应声落马。那一人一马冲得极快，转瞬就到了谷口中央，距离截路的黑脸壮汉不到十步。</p>
黑脸壮汉举起狼牙棒催马迎上，蒙面人在马上一拉弓弦，三支箭几乎同时离弦，嗖嗖嗖连珠一般钉在黑脸壮汉的面门、咽喉、胸口，那壮汉仰面栽下马来，狼牙棒砸在地上闷响一声。截路的匪众见头领被射杀，顿时乱作一团。</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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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面人收了弓，从腰间抽出一柄窄刃长刀，纵马杀入乱阵中，刀光如匹练，所过之处匪众纷纷避让。他一路杀到薛刚所在的土山坡下，抬头望了一眼，嗓音低沉沙哑：下来！带人走！</p>
薛刚用力一拧那精瘦汉子的胳膊卸了他的肩关节，从坡上滑下来，翻身上了旁边一匹无主的马。蒙面人已经调转马头，朝着谷口方向又冲了回去，铁胎弓在手中连射不停，箭箭夺命，把原本堵路的匪众驱得四散奔逃。官军趁势跟着他的马后突围而出，张大锤捂着左臂催马跟紧，一边冲一边朝蒙面人的背影喊：壮士留个名号！</p>
蒙面人头也不回，马不停蹄，等官军全部冲出谷口后，他在百步之外勒住了马。薛刚催马赶上去，抱拳正要道谢，蒙面人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随手抛了过来。薛刚伸手接住，摊开掌心一看，是一枚缺了半边的玉佩，玉质温润，正面刻着一个字的下半截，断面崭新，像是刚刚掰断的。</p>
他心头一震，抬头再看时，那蒙面人已经拨转马头，沿着河谷朝西北方向疾驰而去，黑衣在风里猎猎翻飞，转眼就没入了秋天的苍黄里。马蹄声渐远渐稀，最后只剩风声和河道里流水的呜咽。</p>
薛刚攥着那半块玉佩，手心出汗，嘴唇翕动了一下，那个字的上半截是什么，他不敢往下想。</p>
回到延州城已经入夜。孟怀安亲自在都尉府前等着，听了禀报后眉头紧锁，命人给受伤的兵丁治伤，又吩咐加强巡夜。他把薛刚单独叫到内堂，屏退左右，目光在他肩头的伤口和掌心的半块玉佩之间来回游移。</p>
那人什么来路？</p>
属下不知。薛刚将玉佩呈上去，他只留了这个。</p>
孟怀安接过来就着灯端详了许久，烛火映在他面上明明灭灭，看不出什么表情。良久，他把玉佩还给薛刚，只说了四个字：收好了，睡去。</p>
薛刚出了都尉府，夜风灌进领口，凉得他一哆嗦。他站在阶下，把玉佩贴胸揣好，抬头望了一眼塞外的星河，密密麻麻铺满了天穹。那缺了的半个字像一道伤口，横亘在他胸口，而他连问一声的机会都没有。</p>
那人救了他，却不认他。不认他，却留了半块薛家的信物给他。薛刚把后槽牙咬紧，一步一步走回营房，脚步在石板地上踩出笃笃的响声，像有人在暗处拿指节敲着门。</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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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刚入营半月，每日操练从不懈怠。他管着左营第三队五十号人，白日领着他们习枪列阵，夜里独自在校场角落练他那路隐蔽的枪法。张大锤待他如亲兄弟，隔三差五拉他去吃酒，嘴里总念叨：你小子那手杆子功夫，搁咱们延州营里也是头一份儿的。</p>
这日清晨，都尉府传下令来——西北六十里外的柳沟驿有急报，说近日有马匪在延州与绥德之间的官道上劫掠商旅，已有三拨客商遭了殃。孟怀安命左营遣一队人马前去巡边查探，若遇匪踪即发信号，不得擅自接战。</p>
张大锤点了他自己带的第一队和薛刚的第三队，拢共百十号人，辰时出城，沿着延水河谷一路向西北行进。秋日的塞上风硬，卷着沙砾打在脸上生疼，官道两旁的杨树叶子早已落尽，只剩光秃秃的枝丫伸着。走了一个多时辰，前方地势渐窄，两面土山夹峙，形成一条蜿蜒的土谷，谷口立着一块半塌的界碑，字迹漫漶不清。</p>
过了这道谷就是绥德地界了。张大锤勒住马，朝谷里张望了一眼，弟兄们打起精神来，这种地方最容易藏人。</p>
薛刚策马跟在侧后，他怀里揣着那杆配了铁枪头的白蜡杆枪，枪尖在日头下闪着寒光。谷道两侧的土山高约三丈，坡上生着些枯黄的荆条和酸枣棵子，风一吹哗啦啦响，看不清深处有没有人。他下意识攥紧了缰绳，心底莫名生出一阵不安，像当初在武功镇酒楼里嗅到危险时那样。</p>
张兄，我觉着不对劲。薛刚低声说，太静了。</p>
张大锤正要答话，忽听头顶地一声锐响，一支羽箭从左侧土山上射下来，地钉在他坐骑前蹄半步远的土里，箭羽犹自颤动。紧接着，谷道两面的土山上同时爆出一阵呐喊，数十条人影从荆条丛后冒了出来，手里挽着弓，居高临下地指着谷底的官军。</p>
有埋伏！张大锤大吼一声，拔刀在手，结圆阵！盾牌护外！</p>
官军到底是常年戍边的，虽遇突袭却不慌乱，前排的兵丁迅速将随身携带的皮盾并在一处，筑成一道矮墙。可第二波箭雨来得更快，密密麻麻的箭矢从两侧倾泻而下，有两名兵丁肩头中箭闷哼倒地，阵脚微乱。</p>
薛刚抬眼望去，土山上的匪众约摸七八十人，衣色杂乱，有穿皮袄的，有裹着破毡的，手里挽的弓却都是正经军用制式，射程极准。他心头一凛——这不是寻常马匪，从列阵到放箭都带着行伍习气。</p>
张兄，他们是行伍出身！薛刚拨马贴近张大锤，得往谷口退！</p>
张大锤也看出来了，咬着牙点点头：退！后队变前队，缓缓撤出谷道！他把刀一挥，圆阵开始向谷口方向移动。可才退了不到二十步，身后谷口方向传来一阵马嘶，烟尘腾起，一匹人马截断了退路。当先一骑上坐着个黑脸壮汉，手里的狼牙棒高高举起，嘿嘿冷笑。</p>
前有堵截，上有箭雨，百十号官军被困在土谷中央，进退两难。</p>
箭矢还在不断射下，第三波、第四波，官军又有七八人受伤倒地。张大锤的左臂中了一箭，血流到马鞍上，他一把折断箭杆，脸色铁青：他娘的！信号箭呢？放了没有？</p>
放了！可这风太大，烟柱刚起来就散了！一个兵丁焦急地喊。</p>
薛刚把心一横，翻身下马，提枪窜到前排盾牌后面。他看见土山东侧的匪首是个精瘦汉子，正举着令旗指挥射箭的方位，显然是个老手。他回头对张大锤喊了一声：张兄，你稳住阵脚，我去把东边那个射箭的头儿挑了！</p>
你疯了！张大锤一把拉住他，那坡上全是人，你一个人上去不是送死？</p>
薛刚没答话，身子一矮已经钻出了盾阵，白蜡杆枪往地上一撑，整个人借力腾起，窜上了一段低矮的土坎。两支箭擦着他耳边飞过，他把枪花一抖，枪尖拨开第三支迎面来的箭，脚下不停，踩着坡上的酸枣棵子就往上冲。</p>
土山上的匪众见他一个人冲了上来，先是一愣，随即七八支箭同时朝他招呼过来。薛刚枪法展开，白蜡杆子上的铁枪头在身周舞出一团银光，叮叮当当拨开了四五支箭，右肩却被一支流矢划了一道口子，血立刻渗出来染红了衣裳。他不顾疼痛，咬牙又上两步，离那持令旗的精瘦汉子已不到三丈。</p>
那汉子见他来得猛，扔下令旗从身边抄起一把斩马刀，迎面劈来。薛刚枪尖一抖，使了个字诀缠住刀身，发力一绞一送，那汉子虎口崩裂，斩马刀脱手飞了出去。薛刚跟近半步，枪杆横扫，正中他膝弯，那汉子扑通跪倒。周围的匪众见头儿被制住，箭势一滞。</p>
可就在这时，谷口方向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薛刚回头望去，只见一骑正从堵截的匪众中硬生生杀开一条血路，马上的骑者一身黑衣黑巾蒙面，手里挽着一张铁胎弓，弓弦响处必有匪众应声落马。那一人一马冲得极快，转瞬就到了谷口中央，距离截路的黑脸壮汉不到十步。</p>
黑脸壮汉举起狼牙棒催马迎上，蒙面人在马上一拉弓弦，三支箭几乎同时离弦，嗖嗖嗖连珠一般钉在黑脸壮汉的面门、咽喉、胸口，那壮汉仰面栽下马来，狼牙棒砸在地上闷响一声。截路的匪众见头领被射杀，顿时乱作一团。</p>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p>
蒙面人收了弓，从腰间抽出一柄窄刃长刀，纵马杀入乱阵中，刀光如匹练，所过之处匪众纷纷避让。他一路杀到薛刚所在的土山坡下，抬头望了一眼，嗓音低沉沙哑：下来！带人走！</p>
薛刚用力一拧那精瘦汉子的胳膊卸了他的肩关节，从坡上滑下来，翻身上了旁边一匹无主的马。蒙面人已经调转马头，朝着谷口方向又冲了回去，铁胎弓在手中连射不停，箭箭夺命，把原本堵路的匪众驱得四散奔逃。官军趁势跟着他的马后突围而出，张大锤捂着左臂催马跟紧，一边冲一边朝蒙面人的背影喊：壮士留个名号！</p>
蒙面人头也不回，马不停蹄，等官军全部冲出谷口后，他在百步之外勒住了马。薛刚催马赶上去，抱拳正要道谢，蒙面人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随手抛了过来。薛刚伸手接住，摊开掌心一看，是一枚缺了半边的玉佩，玉质温润，正面刻着一个字的下半截，断面崭新，像是刚刚掰断的。</p>
他心头一震，抬头再看时，那蒙面人已经拨转马头，沿着河谷朝西北方向疾驰而去，黑衣在风里猎猎翻飞，转眼就没入了秋天的苍黄里。马蹄声渐远渐稀，最后只剩风声和河道里流水的呜咽。</p>
薛刚攥着那半块玉佩，手心出汗，嘴唇翕动了一下，那个字的上半截是什么，他不敢往下想。</p>
回到延州城已经入夜。孟怀安亲自在都尉府前等着，听了禀报后眉头紧锁，命人给受伤的兵丁治伤，又吩咐加强巡夜。他把薛刚单独叫到内堂，屏退左右，目光在他肩头的伤口和掌心的半块玉佩之间来回游移。</p>
那人什么来路？</p>
属下不知。薛刚将玉佩呈上去，他只留了这个。</p>
孟怀安接过来就着灯端详了许久，烛火映在他面上明明灭灭，看不出什么表情。良久，他把玉佩还给薛刚，只说了四个字：收好了，睡去。</p>
薛刚出了都尉府，夜风灌进领口，凉得他一哆嗦。他站在阶下，把玉佩贴胸揣好，抬头望了一眼塞外的星河，密密麻麻铺满了天穹。那缺了的半个字像一道伤口，横亘在他胸口，而他连问一声的机会都没有。</p>
那人救了他，却不认他。不认他，却留了半块薛家的信物给他。薛刚把后槽牙咬紧，一步一步走回营房，脚步在石板地上踩出笃笃的响声，像有人在暗处拿指节敲着门。</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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