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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城内秋意渐深，太极宫中的气氛却比往年更冷了几分。武后罢朝已逾半月，朝中事务多由张易之、张昌宗兄弟代传口谕处理。起初百官尚能忍耐，时日一久，怨言渐起。</p>
张易之本是尚药局奉御出身，因面首得幸，不过数年间官至春官侍郎，其弟张昌宗更是火箭般擢升为控鹤监，领羽林军左卫将军。兄弟二人仗着武后宠信，在宫中行走自由，外朝奏疏往往未到御前便被二人中途截下。更有甚者，竟有官员为求升迁，私下向张易之行贿，以银两换得美官。一时间朝堂混浊，宵小横行。</p>
这日清晨，狄仁杰从府中乘车入宫，车过朱雀门时被控鹤监的军士拦住查验，足足耽误了两刻时辰。狄仁杰坐在车中不动声色，只命随行的小厮将名帖递上去。那守门的校尉本不识得他，见了名帖上“同凤阁鸾台平章事”几个字，这才慌忙放行。</p>
车入宫门后，狄仁杰在丹凤门外下车步行。迎面正遇上兵部侍郎张柬之，二人对视一眼，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张柬之低声说了句：“昨日周兴又领了赏，赐金百两，紫袍一袭。听说他在御前奏了一本，说九焰山薛刚与霍王李元轨暗通书信，有谋反之实。”</p>
狄仁杰脚步不停，只淡然反问：“证据何在？”</p>
“证据？”张柬之冷笑，“周兴的话便是证据。他奏的是‘据密报知悉’，至于密报何人、何地、何事，一概含糊其词。可陛下偏偏准了他的本，已经下旨命商州刺史严查霍王府。”</p>
狄仁杰站住了脚。秋日的阳光斜斜地铺在丹凤门前的青石地面上，将他瘦长的影子拉出一道暗痕。他沉默片刻，问：“霍王那边可有什么动静？”</p>
“尚无动静。”张柬之摇头，“霍王在商州这些年，闭门谢客，连府中下人都减了大半。周兴那本奏疏里说的‘暗通’，只怕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究竟通的是什么。可武三思在旁添了一把火，说什么‘李唐宗室蠢蠢欲动，不可不防’，陛下便准了。”</p>
狄仁杰没有再说什么，只略略颔首，便径直朝中殿方向去了。张柬之在他身后望着那道清瘦的背影，忽然觉得秋风比方才又凉了几分。</p>
中殿之内，武后正斜倚在软榻上听张昌宗念奏章。张昌宗生得一副好相貌，嗓音清润，念起奏章来抑扬顿挫，倒像是念诗一般。武后闭着眼，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叩着榻沿。</p>
狄仁杰入内行礼时，张昌宗的念奏声停了下来。武后睁开眼，看了一眼狄仁杰，又看了一眼张昌宗手中那份尚未念完的奏疏，缓缓道：“狄卿来得正好。这份折子是商州送来的，说霍王府中近月有生人出入，形迹可疑。你替朕看看，该怎么批。”</p>
狄仁杰接过奏疏，只看了一眼便放回案上，神色如常：“陛下，这份奏疏所言之事，臣以为当缓办。”</p>
“缓办？”武后微微坐直了一些，“你说来听听。”</p>
“霍王李元轨贬居商州已历八载，府中旧人散尽，家资拮据，连日常供奉都需商州府库接济。若说他有心作乱，何至于苦捱八年才动手？再者，奏疏中所谓‘生人出入’，并未点明是何人、何时、因何事出入，只含糊其词一笔带过。臣恐此奏有虚张声势之嫌，意在借陛下之手清扫旧臣。”</p>
武后听完，沉默了几息。她转头看向张昌宗：“你觉得呢？”</p>
张昌宗躬身一笑：“狄阁老所言自然有理。只是霍王毕竟是宗室亲贵，若真有不轨之心，缓办恐遗后患。臣以为不妨先遣人暗查，若查无实据再行销案，既不冤枉人，亦不轻纵人。”</p>
这话说得很周全，进可攻退可守，既没有驳狄仁杰的面子，又留了继续查办的口子。武后听了微微点头，正要说话，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小太监在殿外禀道：“陛下，庐陵王在宫门外求见，说有要事面陈。”</p>
殿内的气氛霎时一变。武后的脸色沉了下来，张昌宗的笑容也僵了一瞬。庐陵王李显被废为庐陵王后贬居房州多年，前年才被召回洛阳安置，虽复了太子名号，却始终不得参预朝政。此刻他突然入宫求见，满朝皆知武后不喜太子干政，这举动无异于踩在了刀口上。</p>
“他来做什么？”武后的声音冷了下来。</p>
小太监伏在地上不敢抬头：“回陛下，庐陵王说……说是有关于九焰山的军情，与李孝逸将军的密报相关，需面呈陛下。”</p>
狄仁杰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李孝逸退兵之后，奏报一直走的是兵部驿道，从未经过太子之手。庐陵王今日突然拿此事做由头入宫，只怕另有所图。</p>
武后看了狄仁杰一眼：“狄卿，你说朕见是不见？”</p>
狄仁杰躬身道：“太子既以军情为由求见，陛下若不见，恐外间生出闲话。见一面亦无妨，只是陛下身体欠安，不宜久谈，以两刻为限便是。”</p>
武后沉吟片刻，终于挥了挥手：“让他进来。”</p>
庐陵王李显入殿时，狄仁杰注意到他的步伐比从前稳了些。前几年从房州回来时，这个人走路总是微微缩着肩，眼神飘忽，说话前习惯性地先看左右脸色。而今他迈过门槛时脊背挺直，目光虽仍不敢与武后直视，却已有几分从容之气。狄仁杰心中一动：太子在这几年里，恐怕并非全然无所作为。</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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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臣参见母后。”李显跪拜行礼，声音不高不低。</p>
武后打量着这个久未谋面的儿子，面上没什么表情：“你说有军情要奏，什么军情？”</p>
李显从袖中取出一封封了火漆的信，双手呈上：“这是李孝逸将军遣人密送儿臣的奏报，原说应走兵部，却不知何故中途被控鹤监截下。那送信的校尉辗转托人送到儿臣府中，儿臣不敢耽搁，特来呈递母后。”</p>
张昌宗的脸色变了。控鹤监截留奏疏之事本是暗中的勾当，如今被太子当殿挑明，无异于当着狄仁杰的面揭了他兄弟的短。他正要开口辩解，武后已经接过了信，拆开火漆看了起来。</p>
殿中安静得能听见案上铜漏的水滴声。武后的目光在信纸上缓缓移动，面上的神情由最初的淡然逐渐转为凝重，最后竟隐隐透出一丝怒色。</p>
“李孝逸说……”她将信纸放下，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凛然的寒意，“他在退兵途中遭到不明武装袭击，辎重损失三成。袭击者所持兵器皆为新制弩箭，形制与襄阳水军库中所储一般无二。他已在襄阳查获一名押粮官私自出库军械的证据，此人名叫刘景，现已被押解入京。”</p>
狄仁杰心头一沉。刘景此人他听说过，是襄阳水军统领刘仁轨的侄子，数月前曾暗中接济过九焰山一批军械。此事九焰山那边做得颇为隐秘，却不知怎么竟被李孝逸顺藤摸瓜扒了出来。若刘景在押解途中熬不住酷刑供出薛刚，九焰山的根基便要动摇。</p>
“刘景现在何处？”武后问。</p>
“已押入天牢，交由周兴审问。”李显答道，“儿臣听闻周兴已连夜升堂，动了大刑。”</p>
武后合上信纸，目光在殿中三人脸上缓缓扫过。她先是看了张昌宗一眼，张昌宗立刻低下头去，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她又看了狄仁杰一眼，狄仁杰面色平静，垂手而立，看不出任何情绪。最后她的目光落在李显身上，停了好一会儿。</p>
“你今日来呈这封信，做得很好。”武后的语气放缓了些，“只是以后再有军情，仍该先走兵部。你虽是太子，毕竟未掌庶务，越级呈递容易惹人议论。”</p>
李显低头应是，面上看不出喜怒。狄仁杰在一旁听着，已明白了武后这番话的弦外之音——她明面上夸了太子，实则是在敲打他不要越权。她让李显回房州数年又召回洛阳，名为复太子之位，实则始终不肯放手任何一点实权。今日这封信，不过是太子一次小心翼翼的试探罢了。</p>
然而让狄仁杰真正在意的是另一件事。武后在提及刘景时未曾追问那批弩箭流向了何方——以她的心思，不可能猜不到襄阳军械与九焰山之间的关系。她不追问，要么是已有定计，要么是在等一个更合适的时机发作。无论哪一种，对薛刚而言都不是好兆头。</p>
李显退下后，狄仁杰也告退出宫。他走出中殿时，看见张昌宗从侧门匆匆出去，袍角翻飞，步履急迫，大约是赶着去找张易之商议对策。截留奏疏之事被太子当殿点破，武后虽未当场发作，这笔账迟早要算。</p>
狄仁杰步出丹凤门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长安城的街巷间次第亮起了灯火，远处西市传来胡商的驼铃声，混着晚风里的炒栗子香气，缥缥缈缈地浮在秋夜的凉意之中。他站在宫门外的石阶上停了一停，心中反复盘旋着刚才殿中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p>
太子今日入宫呈信，看上去是在尽本分，可那封信偏偏是在张昌宗被武后问话时送到——时机凑得太巧了些。狄仁杰隐隐觉得，太子身后有人在指点。房州那几年，李显身边始终有一个被废黜的旧臣班底，其中不乏精于谋略之人。若这些人已经开始活动，朝堂上的水便要更浑了。</p>
他上了车，对车夫说了声：“回府。”</p>
马车辘辘驶过长安夜色中的长街。狄仁杰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耳边是车轮碾过石板的声响，间或夹杂着夜巡金吾卫的脚步声。他忽然想起今日张柬之说的那句话：“周兴又领了赏。”周兴在武后面前得宠已非一日，此人心狠手辣，由他审问刘景，只怕不出三日便能撬出九焰山与襄阳之间那条线来。</p>
薛刚那边可曾知晓刘景被擒的消息？若不知，须尽快派人知会。</p>
狄仁杰睁开眼，从车壁暗格里取出笔墨，就着车帘缝隙漏进来的月光，在一小块帛上写了一行蝇头小楷。写完之后他将帛卷成极细的纸捻，藏入袖中，准备明日一早交给可靠之人送往南山方向。</p>
车过平康坊时，坊门正要关闭，几个醉酒的文人从坊中晃出来，搂着肩膀唱着一首不知名的曲子。歌声散在夜风里，断断续续地飘进车窗：“……薛郎薛郎莫回头，长安月照九山头……”</p>
狄仁杰听着那歌声，忽然轻轻叹了口气。长安城中连醉汉都在唱薛刚了，这名声传得越广，九焰山便越是走在刀刃上。民心虽可用，可民心也是最靠不住的东西——今日捧你上天的是它，明日弃你如敝履的也是它。</p>
马车在狄府门前停稳。狄仁杰下车时回头望了一眼宫城方向，太极宫的轮廓在夜色中沉沉地压在天际线下，几个角楼的灯火像悬在半空的星子，冷冷地亮着。他看了片刻，转身走进了府门。</p>
门在他身后合上，将长安城的喧嚣尽数隔在了外面。府中庭院清寂，只有秋虫在墙角断续地鸣着，一声长，一声短，像有人在暗处将一根丝线反复扯紧又放松。</p>
狄仁杰走进书房，点亮了灯。案上压着一封信，封口处盖的是商州的驿戳。他拆开来，就着灯光细看，读完之后在椅中坐了很久，灯花爆了一回又一回，他才慢慢将信纸折好，放进案角的匣子里锁了。</p>
窗外起风了。长安城的秋夜从来不会真正安静，风里隐约送来更鼓声，咚——咚——咚，三更天了。</p>
狄仁杰吹熄了灯。黑暗中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脑子里却清清楚楚地浮现出那封信上的最后一行字：</p>
“霍王府门已闭三日，府中人尽去，唯余空宅。”</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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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城内秋意渐深，太极宫中的气氛却比往年更冷了几分。武后罢朝已逾半月，朝中事务多由张易之、张昌宗兄弟代传口谕处理。起初百官尚能忍耐，时日一久，怨言渐起。</p>
张易之本是尚药局奉御出身，因面首得幸，不过数年间官至春官侍郎，其弟张昌宗更是火箭般擢升为控鹤监，领羽林军左卫将军。兄弟二人仗着武后宠信，在宫中行走自由，外朝奏疏往往未到御前便被二人中途截下。更有甚者，竟有官员为求升迁，私下向张易之行贿，以银两换得美官。一时间朝堂混浊，宵小横行。</p>
这日清晨，狄仁杰从府中乘车入宫，车过朱雀门时被控鹤监的军士拦住查验，足足耽误了两刻时辰。狄仁杰坐在车中不动声色，只命随行的小厮将名帖递上去。那守门的校尉本不识得他，见了名帖上“同凤阁鸾台平章事”几个字，这才慌忙放行。</p>
车入宫门后，狄仁杰在丹凤门外下车步行。迎面正遇上兵部侍郎张柬之，二人对视一眼，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张柬之低声说了句：“昨日周兴又领了赏，赐金百两，紫袍一袭。听说他在御前奏了一本，说九焰山薛刚与霍王李元轨暗通书信，有谋反之实。”</p>
狄仁杰脚步不停，只淡然反问：“证据何在？”</p>
“证据？”张柬之冷笑，“周兴的话便是证据。他奏的是‘据密报知悉’，至于密报何人、何地、何事，一概含糊其词。可陛下偏偏准了他的本，已经下旨命商州刺史严查霍王府。”</p>
狄仁杰站住了脚。秋日的阳光斜斜地铺在丹凤门前的青石地面上，将他瘦长的影子拉出一道暗痕。他沉默片刻，问：“霍王那边可有什么动静？”</p>
“尚无动静。”张柬之摇头，“霍王在商州这些年，闭门谢客，连府中下人都减了大半。周兴那本奏疏里说的‘暗通’，只怕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究竟通的是什么。可武三思在旁添了一把火，说什么‘李唐宗室蠢蠢欲动，不可不防’，陛下便准了。”</p>
狄仁杰没有再说什么，只略略颔首，便径直朝中殿方向去了。张柬之在他身后望着那道清瘦的背影，忽然觉得秋风比方才又凉了几分。</p>
中殿之内，武后正斜倚在软榻上听张昌宗念奏章。张昌宗生得一副好相貌，嗓音清润，念起奏章来抑扬顿挫，倒像是念诗一般。武后闭着眼，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叩着榻沿。</p>
狄仁杰入内行礼时，张昌宗的念奏声停了下来。武后睁开眼，看了一眼狄仁杰，又看了一眼张昌宗手中那份尚未念完的奏疏，缓缓道：“狄卿来得正好。这份折子是商州送来的，说霍王府中近月有生人出入，形迹可疑。你替朕看看，该怎么批。”</p>
狄仁杰接过奏疏，只看了一眼便放回案上，神色如常：“陛下，这份奏疏所言之事，臣以为当缓办。”</p>
“缓办？”武后微微坐直了一些，“你说来听听。”</p>
“霍王李元轨贬居商州已历八载，府中旧人散尽，家资拮据，连日常供奉都需商州府库接济。若说他有心作乱，何至于苦捱八年才动手？再者，奏疏中所谓‘生人出入’，并未点明是何人、何时、因何事出入，只含糊其词一笔带过。臣恐此奏有虚张声势之嫌，意在借陛下之手清扫旧臣。”</p>
武后听完，沉默了几息。她转头看向张昌宗：“你觉得呢？”</p>
张昌宗躬身一笑：“狄阁老所言自然有理。只是霍王毕竟是宗室亲贵，若真有不轨之心，缓办恐遗后患。臣以为不妨先遣人暗查，若查无实据再行销案，既不冤枉人，亦不轻纵人。”</p>
这话说得很周全，进可攻退可守，既没有驳狄仁杰的面子，又留了继续查办的口子。武后听了微微点头，正要说话，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小太监在殿外禀道：“陛下，庐陵王在宫门外求见，说有要事面陈。”</p>
殿内的气氛霎时一变。武后的脸色沉了下来，张昌宗的笑容也僵了一瞬。庐陵王李显被废为庐陵王后贬居房州多年，前年才被召回洛阳安置，虽复了太子名号，却始终不得参预朝政。此刻他突然入宫求见，满朝皆知武后不喜太子干政，这举动无异于踩在了刀口上。</p>
“他来做什么？”武后的声音冷了下来。</p>
小太监伏在地上不敢抬头：“回陛下，庐陵王说……说是有关于九焰山的军情，与李孝逸将军的密报相关，需面呈陛下。”</p>
狄仁杰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李孝逸退兵之后，奏报一直走的是兵部驿道，从未经过太子之手。庐陵王今日突然拿此事做由头入宫，只怕另有所图。</p>
武后看了狄仁杰一眼：“狄卿，你说朕见是不见？”</p>
狄仁杰躬身道：“太子既以军情为由求见，陛下若不见，恐外间生出闲话。见一面亦无妨，只是陛下身体欠安，不宜久谈，以两刻为限便是。”</p>
武后沉吟片刻，终于挥了挥手：“让他进来。”</p>
庐陵王李显入殿时，狄仁杰注意到他的步伐比从前稳了些。前几年从房州回来时，这个人走路总是微微缩着肩，眼神飘忽，说话前习惯性地先看左右脸色。而今他迈过门槛时脊背挺直，目光虽仍不敢与武后直视，却已有几分从容之气。狄仁杰心中一动：太子在这几年里，恐怕并非全然无所作为。</p>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p>
“儿臣参见母后。”李显跪拜行礼，声音不高不低。</p>
武后打量着这个久未谋面的儿子，面上没什么表情：“你说有军情要奏，什么军情？”</p>
李显从袖中取出一封封了火漆的信，双手呈上：“这是李孝逸将军遣人密送儿臣的奏报，原说应走兵部，却不知何故中途被控鹤监截下。那送信的校尉辗转托人送到儿臣府中，儿臣不敢耽搁，特来呈递母后。”</p>
张昌宗的脸色变了。控鹤监截留奏疏之事本是暗中的勾当，如今被太子当殿挑明，无异于当着狄仁杰的面揭了他兄弟的短。他正要开口辩解，武后已经接过了信，拆开火漆看了起来。</p>
殿中安静得能听见案上铜漏的水滴声。武后的目光在信纸上缓缓移动，面上的神情由最初的淡然逐渐转为凝重，最后竟隐隐透出一丝怒色。</p>
“李孝逸说……”她将信纸放下，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凛然的寒意，“他在退兵途中遭到不明武装袭击，辎重损失三成。袭击者所持兵器皆为新制弩箭，形制与襄阳水军库中所储一般无二。他已在襄阳查获一名押粮官私自出库军械的证据，此人名叫刘景，现已被押解入京。”</p>
狄仁杰心头一沉。刘景此人他听说过，是襄阳水军统领刘仁轨的侄子，数月前曾暗中接济过九焰山一批军械。此事九焰山那边做得颇为隐秘，却不知怎么竟被李孝逸顺藤摸瓜扒了出来。若刘景在押解途中熬不住酷刑供出薛刚，九焰山的根基便要动摇。</p>
“刘景现在何处？”武后问。</p>
“已押入天牢，交由周兴审问。”李显答道，“儿臣听闻周兴已连夜升堂，动了大刑。”</p>
武后合上信纸，目光在殿中三人脸上缓缓扫过。她先是看了张昌宗一眼，张昌宗立刻低下头去，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她又看了狄仁杰一眼，狄仁杰面色平静，垂手而立，看不出任何情绪。最后她的目光落在李显身上，停了好一会儿。</p>
“你今日来呈这封信，做得很好。”武后的语气放缓了些，“只是以后再有军情，仍该先走兵部。你虽是太子，毕竟未掌庶务，越级呈递容易惹人议论。”</p>
李显低头应是，面上看不出喜怒。狄仁杰在一旁听着，已明白了武后这番话的弦外之音——她明面上夸了太子，实则是在敲打他不要越权。她让李显回房州数年又召回洛阳，名为复太子之位，实则始终不肯放手任何一点实权。今日这封信，不过是太子一次小心翼翼的试探罢了。</p>
然而让狄仁杰真正在意的是另一件事。武后在提及刘景时未曾追问那批弩箭流向了何方——以她的心思，不可能猜不到襄阳军械与九焰山之间的关系。她不追问，要么是已有定计，要么是在等一个更合适的时机发作。无论哪一种，对薛刚而言都不是好兆头。</p>
李显退下后，狄仁杰也告退出宫。他走出中殿时，看见张昌宗从侧门匆匆出去，袍角翻飞，步履急迫，大约是赶着去找张易之商议对策。截留奏疏之事被太子当殿点破，武后虽未当场发作，这笔账迟早要算。</p>
狄仁杰步出丹凤门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长安城的街巷间次第亮起了灯火，远处西市传来胡商的驼铃声，混着晚风里的炒栗子香气，缥缥缈缈地浮在秋夜的凉意之中。他站在宫门外的石阶上停了一停，心中反复盘旋着刚才殿中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p>
太子今日入宫呈信，看上去是在尽本分，可那封信偏偏是在张昌宗被武后问话时送到——时机凑得太巧了些。狄仁杰隐隐觉得，太子身后有人在指点。房州那几年，李显身边始终有一个被废黜的旧臣班底，其中不乏精于谋略之人。若这些人已经开始活动，朝堂上的水便要更浑了。</p>
他上了车，对车夫说了声：“回府。”</p>
马车辘辘驶过长安夜色中的长街。狄仁杰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耳边是车轮碾过石板的声响，间或夹杂着夜巡金吾卫的脚步声。他忽然想起今日张柬之说的那句话：“周兴又领了赏。”周兴在武后面前得宠已非一日，此人心狠手辣，由他审问刘景，只怕不出三日便能撬出九焰山与襄阳之间那条线来。</p>
薛刚那边可曾知晓刘景被擒的消息？若不知，须尽快派人知会。</p>
狄仁杰睁开眼，从车壁暗格里取出笔墨，就着车帘缝隙漏进来的月光，在一小块帛上写了一行蝇头小楷。写完之后他将帛卷成极细的纸捻，藏入袖中，准备明日一早交给可靠之人送往南山方向。</p>
车过平康坊时，坊门正要关闭，几个醉酒的文人从坊中晃出来，搂着肩膀唱着一首不知名的曲子。歌声散在夜风里，断断续续地飘进车窗：“……薛郎薛郎莫回头，长安月照九山头……”</p>
狄仁杰听着那歌声，忽然轻轻叹了口气。长安城中连醉汉都在唱薛刚了，这名声传得越广，九焰山便越是走在刀刃上。民心虽可用，可民心也是最靠不住的东西——今日捧你上天的是它，明日弃你如敝履的也是它。</p>
马车在狄府门前停稳。狄仁杰下车时回头望了一眼宫城方向，太极宫的轮廓在夜色中沉沉地压在天际线下，几个角楼的灯火像悬在半空的星子，冷冷地亮着。他看了片刻，转身走进了府门。</p>
门在他身后合上，将长安城的喧嚣尽数隔在了外面。府中庭院清寂，只有秋虫在墙角断续地鸣着，一声长，一声短，像有人在暗处将一根丝线反复扯紧又放松。</p>
狄仁杰走进书房，点亮了灯。案上压着一封信，封口处盖的是商州的驿戳。他拆开来，就着灯光细看，读完之后在椅中坐了很久，灯花爆了一回又一回，他才慢慢将信纸折好，放进案角的匣子里锁了。</p>
窗外起风了。长安城的秋夜从来不会真正安静，风里隐约送来更鼓声，咚——咚——咚，三更天了。</p>
狄仁杰吹熄了灯。黑暗中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脑子里却清清楚楚地浮现出那封信上的最后一行字：</p>
“霍王府门已闭三日，府中人尽去，唯余空宅。”</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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