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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焰山的秋夜素来比山下冷得早，这日晚间山风刮得尤其紧，营寨中的火把被吹得东倒西歪，值守的喽啰缩着脖子凑在篝火前取暖，忽闻中军大帐中传来一阵急骤的鼓声。那是聚将鼓，三通鼓毕不至者斩，山寨中已经许久未闻此声了。</p>
薛刚披甲端坐帐中，面前铺着一张舆图，图上山川河流以朱砂标注，房州、均州、襄州三座城池被圈了红圈。他身旁站着军师徐策，徐策手执一柄竹扇，虽入秋天凉，那把扇子却从不离手，扇面上“运筹”二字已磨得有些模糊了。</p>
“刘景被擒的消息，今日午后方才递到。”徐策将一封密信推至薛刚面前，“周兴连夜动刑，那刘景是刘仁轨的侄子，自幼养尊处优，哪经得住天牢里的手段？只怕此时已经招了。”</p>
薛刚将信草草看了，拳在膝上攥得指节发白：“刘景招了，襄阳那边便要牵连进来。若朝廷顺藤摸瓜，连老将军刘仁轨都要受祸。”</p>
“何止刘仁轨。”徐策摇扇道，“李孝逸的信被太子呈到御前时，张昌宗兄弟截留奏疏的底细已露了三分。武后眼下没发作，可周兴得了这道口子，必定顺着襄阳这条线往九焰山上查。届时大军压境，你我坐守此处，便如瓮中之鳖。”</p>
帐中诸将闻言都变了脸色。秦红手持一柄短刀站在帐门内侧，此刻忽然开了口：“既是守不住，那便不守。下山去，趁朝堂乱着，先抢地盘再说。”</p>
她素来话少，此时一开口便如刀刃剖竹，利落干脆。薛刚看了她一眼，又看向徐策。徐策缓缓将竹扇合拢，指节叩着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帐中众人都屏息等着他的下文。</p>
“秦姑娘说得不错。”徐策终于开口，“武后罢朝半月，张易之兄弟与武三思正争权夺利，朝中能调兵遣将的人自顾不暇。此刻下山，是难得的空窗。房州距九焰山不过百里，驻军不过八百，守将王隆是个纨绔子弟，其父王孝杰因得罪武三思被贬岭南之后，王隆日日买醉，手下军士早已涣散。均州更不用说，去岁水患之后仓廪空虚，守军只剩三百老弱。唯有襄州……”他顿了顿，“襄州水军统帅刘仁轨虽因刘景之事被牵连，眼下已被朝廷解职押送入京，襄阳水军群龙无首，正是可乘之机。”</p>
薛刚盯着舆图上那三个红圈看了许久，终于将拳头松开，抬掌在案上一拍：“明日点兵，先取房州。”</p>
这一声令下，九焰山上下顿时沸腾起来。当夜营中火把通明，兵士们整甲秣马，铁器碰撞之声在山谷间回荡到天明。</p>
翌日清晨，薛刚亲率三千精锐下山，秦红领五百骑为前哨。房州距九焰山本就不远，兵马急行两个时辰便已望见城墙。守将王隆果然如徐策所料，头晚喝得酩酊大醉，被亲兵从床上拖起来时还不知来者何人。他揉着眼爬上城楼一看，只见城外黑压压一片人马，旌旗上绣着一个斗大的“薛”字，登时酒醒了大半。</p>
“九、九焰山的人？”王隆的声音变了调，扶着雉堞的手直打颤，“快，快关城门！”</p>
城门外却已经乱了套。秦红领着的五百骑趁城门未闭之际，如一道黑色流矢直插而入。守城军士多是本地招募的乡勇，平日连操练都懒怠，此刻见兵马涌来，扔了兵器就跑。王隆跑下城楼时被自己绊了一跤，从石阶上滚下去，摔断了右臂，被亲兵架着从北门逃了出去。</p>
前后不过半个时辰，房州城便易了主。</p>
薛刚入城之后第一件事便是打开官仓。房州仓中存粮虽然不多，分发百姓却绰绰有余。他命人将粮食按户均分，又贴出安民告示，言明“只取官府之财，不伤百姓一粟”。城中百姓起初惶恐，待见兵马过街秋毫无犯，又听说开仓放粮，渐渐从门缝后探出头来，有几个大胆的少年甚至跟在分发粮食的队伍后头跑。</p>
第二日，薛刚留徐策坐镇房州，自领两千兵马北上均州。均州守军比房州还少，城防更是年久失修，西墙前年水患时塌了一段，用木栅栏草草堵了，至今未修。薛刚兵马到时，守城的校尉倒也干脆，开了城门迎降，只求饶命。薛刚收编了这三百老弱，又取了均州库中残存的军械粮饷，两日之内连下两城，九焰山上下士气如虹。</p>
真正棘手的是襄州。</p>
襄州水军统领刘仁轨虽已解职押送入京，但襄阳水军素来军纪严整，即便群龙无首，日常操练也未中断。薛刚兵临城下时，城门紧闭，城楼上的旗帜换成了白色，显是降了半旗为刘仁轨送行，但垛口后头刀枪林立，毫不含糊。</p>
秦红策马绕城一圈回来，对薛刚道：“城上守军约莫两千，弓弩齐备，正面强攻损伤太大。”</p>
薛刚勒马立在城外一处土坡上，望着襄州高大的城墙沉吟不语。他这一路连下两州靠的是“势”，对方猝不及防便一击即中。可襄州不同，城中将士对刘仁轨忠心耿耿，即便朝廷解了他的职，城中上下仍以刘氏旧部自居，轻易不会开门。</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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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两军相持之时，城门忽然开了条缝，一名文士模样的人骑驴出城，手中举着一面白旗，驴背上还驮了一个木匣。文士来到薛刚马前滚鞍下驴，拱手行礼道：“在下襄阳别驾孙元辅，奉守城诸将之命，特来献城。”</p>
薛刚与秦红对视一眼。秦红手按刀柄，冷冷道：“献城为何举白旗？”</p>
孙元辅苦笑一声：“白旗是为刘将军挂的。城中将士听闻刘将军被押解入京，人人悲愤，可朝廷之命不敢违抗。今将军兵临城下，城中已无主将，诸将商议之后，愿献城归附。只是有一事相求。”</p>
“说。”</p>
“刘将军在襄阳多年，与城中军民情同骨肉。将军若能保全刘氏一门上下，城中将士愿效犬马之劳。若不允……”孙元辅将驴背上那只木匣搬下来打开，里面竟是厚厚一摞名册，“城中两千一百三十七名将士的名籍皆在此处，若将军不允，众人便焚册散走，宁可做流民也不与将军同城。”</p>
薛刚跳下马，走到孙元辅面前，拿起名册翻了几页，抬头时面色凝重。他将名册合上放回匣中，正色道：“刘老将军是忠义之人，我薛刚虽占山为王，也知敬重忠良。你回去告诉城中将士，我薛刚在此立誓：刘氏一门上下，我以性命担保。若有一人受辱，天诛地灭。”</p>
孙元辅听了，深深一揖，转身骑驴回城。过了约莫小半个时辰，襄州城门轰然洞开，两列将士甲胄整齐地列在门道两侧，为首的几名校尉单膝跪地，将佩刀双手举过头顶。薛刚翻身下马，步行入城，亲手将跪着的将领一一扶起。</p>
襄州是这三州中最大的一座城池，水陆交汇，商贾辐辏，库中钱粮堆积如山。薛刚入城之后又开仓放粮，这次量更大，几乎将官仓搬空了一半。城中百姓奔走相告，三日之内，襄州城外涌来数千流民和散兵，薛刚择其精壮收编入伍，老弱妇孺则分粮安置。短短五日，九焰山兵力从八千陡增至两万。</p>
消息传到长安时，已是第七日傍晚。</p>
太极宫中，武后那日听了狄仁杰之劝，本已对周兴的奏疏存了几分保留。待薛刚连下三州的军报雪片般飞来，殿中气氛骤然紧张。张易之兄弟因截留奏疏之事被太子当殿揭短，这几日正夹着尾巴做人，此刻见军情紧急，忙不失时机地将责任往别处推。</p>
张易之上前躬身道：“陛下，薛刚猖獗至此，皆因襄阳军械流入九焰山之故。刘仁轨治军不严，纵容其侄私出弩箭，致贼势坐大。臣以为当从速发兵围剿，迟则三州之地尽为贼踞，后患无穷。”</p>
武后靠在榻上，面上看不出喜怒。她将三份军报依次看罢，缓缓搁在案上，目光从张易之脸上移开，又落在一旁垂手而立的张柬之身上：“张侍郎，你掌兵部，说说看。”</p>
张柬之上前一步，不慌不忙道：“陛下，薛刚连下三州，看似声势浩大，实则兵力分散。房州、均州、襄州三城之间相距百余里，彼此不能兼顾。若朝廷遣一支精兵直扑襄州，再分兵截断房州、均州之间的补给路线，三城便成孤岛，薛刚自陷于被动。”</p>
武后微微颔首，又问：“你以为谁可为将？”</p>
张柬之沉吟了一下：“襄阳水军原统领刘仁轨虽因刘景之事被解职，但他在襄阳多年，麾下旧部对薛刚归附只是权宜之计。若陛下能赦刘仁轨之罪，命其戴罪立功，重返襄州收拢旧部，里应外合，薛刚必溃。”</p>
此言一出，殿中数人的脸色都变了。张易之立刻反驳：“张侍郎此言差矣。刘仁轨之侄私出军械资敌，刘仁轨岂能脱了干系？赦他还军，无异于纵虎归山。”</p>
张柬之微微一笑：“张侍郎方才也说了，薛刚之势坐大是因为襄阳军械流出。既然如此，令刘仁轨返襄州戴罪立功，正是以彼之矛攻彼之盾。若不用此人，朝廷从何处再调一员熟悉襄州地形与军备的大将？等新将到任，只怕薛刚已将三州城池修得铁桶一般了。”</p>
两人在殿中争辩不休，武后却始终不置一词。她目光沉沉地望殿外暮色，良久才抬手止住二人：“朕心中有数，你们先退下。”</p>
待殿中无人，武后才命贴身太监将狄仁杰暗中递来的一封私信从奏章堆中抽出来。她展开那张薄薄的帛书，上面只有寥寥数语：“薛刚取三州，意在势不在守。朝廷急剿则三州百姓先遭兵祸，缓图则三州自生变数。陛下明鉴。”</p>
武后将帛书凑到灯前看了两遍，慢慢折好收进袖中。她靠在榻上闭了眼，窗外的长安城华灯初上，更鼓声遥遥传来。宫中的秋夜从来安静得过分，只有灯花偶尔爆出一声轻响，像有人在不远处悄悄试着一把新磨的刀锋。</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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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焰山的秋夜素来比山下冷得早，这日晚间山风刮得尤其紧，营寨中的火把被吹得东倒西歪，值守的喽啰缩着脖子凑在篝火前取暖，忽闻中军大帐中传来一阵急骤的鼓声。那是聚将鼓，三通鼓毕不至者斩，山寨中已经许久未闻此声了。</p>
薛刚披甲端坐帐中，面前铺着一张舆图，图上山川河流以朱砂标注，房州、均州、襄州三座城池被圈了红圈。他身旁站着军师徐策，徐策手执一柄竹扇，虽入秋天凉，那把扇子却从不离手，扇面上“运筹”二字已磨得有些模糊了。</p>
“刘景被擒的消息，今日午后方才递到。”徐策将一封密信推至薛刚面前，“周兴连夜动刑，那刘景是刘仁轨的侄子，自幼养尊处优，哪经得住天牢里的手段？只怕此时已经招了。”</p>
薛刚将信草草看了，拳在膝上攥得指节发白：“刘景招了，襄阳那边便要牵连进来。若朝廷顺藤摸瓜，连老将军刘仁轨都要受祸。”</p>
“何止刘仁轨。”徐策摇扇道，“李孝逸的信被太子呈到御前时，张昌宗兄弟截留奏疏的底细已露了三分。武后眼下没发作，可周兴得了这道口子，必定顺着襄阳这条线往九焰山上查。届时大军压境，你我坐守此处，便如瓮中之鳖。”</p>
帐中诸将闻言都变了脸色。秦红手持一柄短刀站在帐门内侧，此刻忽然开了口：“既是守不住，那便不守。下山去，趁朝堂乱着，先抢地盘再说。”</p>
她素来话少，此时一开口便如刀刃剖竹，利落干脆。薛刚看了她一眼，又看向徐策。徐策缓缓将竹扇合拢，指节叩着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帐中众人都屏息等着他的下文。</p>
“秦姑娘说得不错。”徐策终于开口，“武后罢朝半月，张易之兄弟与武三思正争权夺利，朝中能调兵遣将的人自顾不暇。此刻下山，是难得的空窗。房州距九焰山不过百里，驻军不过八百，守将王隆是个纨绔子弟，其父王孝杰因得罪武三思被贬岭南之后，王隆日日买醉，手下军士早已涣散。均州更不用说，去岁水患之后仓廪空虚，守军只剩三百老弱。唯有襄州……”他顿了顿，“襄州水军统帅刘仁轨虽因刘景之事被牵连，眼下已被朝廷解职押送入京，襄阳水军群龙无首，正是可乘之机。”</p>
薛刚盯着舆图上那三个红圈看了许久，终于将拳头松开，抬掌在案上一拍：“明日点兵，先取房州。”</p>
这一声令下，九焰山上下顿时沸腾起来。当夜营中火把通明，兵士们整甲秣马，铁器碰撞之声在山谷间回荡到天明。</p>
翌日清晨，薛刚亲率三千精锐下山，秦红领五百骑为前哨。房州距九焰山本就不远，兵马急行两个时辰便已望见城墙。守将王隆果然如徐策所料，头晚喝得酩酊大醉，被亲兵从床上拖起来时还不知来者何人。他揉着眼爬上城楼一看，只见城外黑压压一片人马，旌旗上绣着一个斗大的“薛”字，登时酒醒了大半。</p>
“九、九焰山的人？”王隆的声音变了调，扶着雉堞的手直打颤，“快，快关城门！”</p>
城门外却已经乱了套。秦红领着的五百骑趁城门未闭之际，如一道黑色流矢直插而入。守城军士多是本地招募的乡勇，平日连操练都懒怠，此刻见兵马涌来，扔了兵器就跑。王隆跑下城楼时被自己绊了一跤，从石阶上滚下去，摔断了右臂，被亲兵架着从北门逃了出去。</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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襄州水军统领刘仁轨虽已解职押送入京，但襄阳水军素来军纪严整，即便群龙无首，日常操练也未中断。薛刚兵临城下时，城门紧闭，城楼上的旗帜换成了白色，显是降了半旗为刘仁轨送行，但垛口后头刀枪林立，毫不含糊。</p>
秦红策马绕城一圈回来，对薛刚道：“城上守军约莫两千，弓弩齐备，正面强攻损伤太大。”</p>
薛刚勒马立在城外一处土坡上，望着襄州高大的城墙沉吟不语。他这一路连下两州靠的是“势”，对方猝不及防便一击即中。可襄州不同，城中将士对刘仁轨忠心耿耿，即便朝廷解了他的职，城中上下仍以刘氏旧部自居，轻易不会开门。</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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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两军相持之时，城门忽然开了条缝，一名文士模样的人骑驴出城，手中举着一面白旗，驴背上还驮了一个木匣。文士来到薛刚马前滚鞍下驴，拱手行礼道：“在下襄阳别驾孙元辅，奉守城诸将之命，特来献城。”</p>
薛刚与秦红对视一眼。秦红手按刀柄，冷冷道：“献城为何举白旗？”</p>
孙元辅苦笑一声：“白旗是为刘将军挂的。城中将士听闻刘将军被押解入京，人人悲愤，可朝廷之命不敢违抗。今将军兵临城下，城中已无主将，诸将商议之后，愿献城归附。只是有一事相求。”</p>
“说。”</p>
“刘将军在襄阳多年，与城中军民情同骨肉。将军若能保全刘氏一门上下，城中将士愿效犬马之劳。若不允……”孙元辅将驴背上那只木匣搬下来打开，里面竟是厚厚一摞名册，“城中两千一百三十七名将士的名籍皆在此处，若将军不允，众人便焚册散走，宁可做流民也不与将军同城。”</p>
薛刚跳下马，走到孙元辅面前，拿起名册翻了几页，抬头时面色凝重。他将名册合上放回匣中，正色道：“刘老将军是忠义之人，我薛刚虽占山为王，也知敬重忠良。你回去告诉城中将士，我薛刚在此立誓：刘氏一门上下，我以性命担保。若有一人受辱，天诛地灭。”</p>
孙元辅听了，深深一揖，转身骑驴回城。过了约莫小半个时辰，襄州城门轰然洞开，两列将士甲胄整齐地列在门道两侧，为首的几名校尉单膝跪地，将佩刀双手举过头顶。薛刚翻身下马，步行入城，亲手将跪着的将领一一扶起。</p>
襄州是这三州中最大的一座城池，水陆交汇，商贾辐辏，库中钱粮堆积如山。薛刚入城之后又开仓放粮，这次量更大，几乎将官仓搬空了一半。城中百姓奔走相告，三日之内，襄州城外涌来数千流民和散兵，薛刚择其精壮收编入伍，老弱妇孺则分粮安置。短短五日，九焰山兵力从八千陡增至两万。</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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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极宫中，武后那日听了狄仁杰之劝，本已对周兴的奏疏存了几分保留。待薛刚连下三州的军报雪片般飞来，殿中气氛骤然紧张。张易之兄弟因截留奏疏之事被太子当殿揭短，这几日正夹着尾巴做人，此刻见军情紧急，忙不失时机地将责任往别处推。</p>
张易之上前躬身道：“陛下，薛刚猖獗至此，皆因襄阳军械流入九焰山之故。刘仁轨治军不严，纵容其侄私出弩箭，致贼势坐大。臣以为当从速发兵围剿，迟则三州之地尽为贼踞，后患无穷。”</p>
武后靠在榻上，面上看不出喜怒。她将三份军报依次看罢，缓缓搁在案上，目光从张易之脸上移开，又落在一旁垂手而立的张柬之身上：“张侍郎，你掌兵部，说说看。”</p>
张柬之上前一步，不慌不忙道：“陛下，薛刚连下三州，看似声势浩大，实则兵力分散。房州、均州、襄州三城之间相距百余里，彼此不能兼顾。若朝廷遣一支精兵直扑襄州，再分兵截断房州、均州之间的补给路线，三城便成孤岛，薛刚自陷于被动。”</p>
武后微微颔首，又问：“你以为谁可为将？”</p>
张柬之沉吟了一下：“襄阳水军原统领刘仁轨虽因刘景之事被解职，但他在襄阳多年，麾下旧部对薛刚归附只是权宜之计。若陛下能赦刘仁轨之罪，命其戴罪立功，重返襄州收拢旧部，里应外合，薛刚必溃。”</p>
此言一出，殿中数人的脸色都变了。张易之立刻反驳：“张侍郎此言差矣。刘仁轨之侄私出军械资敌，刘仁轨岂能脱了干系？赦他还军，无异于纵虎归山。”</p>
张柬之微微一笑：“张侍郎方才也说了，薛刚之势坐大是因为襄阳军械流出。既然如此，令刘仁轨返襄州戴罪立功，正是以彼之矛攻彼之盾。若不用此人，朝廷从何处再调一员熟悉襄州地形与军备的大将？等新将到任，只怕薛刚已将三州城池修得铁桶一般了。”</p>
两人在殿中争辩不休，武后却始终不置一词。她目光沉沉地望殿外暮色，良久才抬手止住二人：“朕心中有数，你们先退下。”</p>
待殿中无人，武后才命贴身太监将狄仁杰暗中递来的一封私信从奏章堆中抽出来。她展开那张薄薄的帛书，上面只有寥寥数语：“薛刚取三州，意在势不在守。朝廷急剿则三州百姓先遭兵祸，缓图则三州自生变数。陛下明鉴。”</p>
武后将帛书凑到灯前看了两遍，慢慢折好收进袖中。她靠在榻上闭了眼，窗外的长安城华灯初上，更鼓声遥遥传来。宫中的秋夜从来安静得过分，只有灯花偶尔爆出一声轻响，像有人在不远处悄悄试着一把新磨的刀锋。</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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