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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薛刚在槐树下站了许久，直到钱主事过来禀报说凉州卫的秋粮账目已核完，他才收回目光，将院子里那些晃晃悠悠的日光影子拢进袖口，转身回了堂屋。</p>
晚间到家，贺兰雪正在灶间忙碌。薛刚绕过廊下那几盆新移的秋海棠，刚要推门进屋，听见里头传来贺兰雪低声说话的声音，像是跟谁细声细气地说着体己话。他顿住脚步，隔门听了片刻，认出是王夫人的贴身丫鬟春杏在里面。</p>
“……夫人这几日胃口倒好了，只是晨起还犯恶心，闻不得油腥。昨日我端了碗馄饨过去，才走到门口她便摆手让端远些。倒是酸梅子吃了小半碟，李大夫说这是好事，说头三个月稳住了便无大碍。”</p>
贺兰雪的声音紧接着响起来：“那便好。你回去跟夫人说，想吃什么尽管开口，我这几日多买些鲜果回来。酸的东西多备几种，蜜饯梅子、糖渍山楂，都买齐了放着。她夜里睡得可踏实？你回头在她枕头底下垫一层艾草，安神的。”</p>
薛刚站在门外，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他慢慢推开门，见贺兰雪正把一包干艾草往春杏手里塞，回头看见他进来，眉眼间露出一丝笑来。</p>
“你可算回来了。”贺兰雪让春杏先回去，走过来替薛刚解了外袍挂好，“今日李大夫来过了，给嫂子诊了脉——”</p>
“诊脉？”薛刚的手停在半空，“嫂子病了？”</p>
贺兰雪笑了一下，抬手在他胳膊上轻轻一拍：“不算病——是喜脉。李大夫说约莫有两个多月了，脉象沉稳，胎气稳固。”</p>
薛刚愣在原地。两只手悬着，忘了放下来。过了半晌，他才低声问：“当真？”</p>
“李大夫行医二十年，难道连这个都诊不出来？”贺兰雪把他按到椅子上坐下，斟了杯温茶递到他手里，“我已经让人往大同送信了，也给绛州那边写了封信，让大哥一并转告爹娘。爹若是知道了，咳疾怕是能好一半。”</p>
薛刚端着茶，手心被温热的杯壁焐着，觉得整个人从里到外都在慢慢变暖。他想起年初还担忧父亲的身子、母亲的腰，想起薛勇在信里写“父亲的咳疾入春后轻了许多”，如今又添了这一桩喜事，压在心头的东西像是一层一层被揭开了。</p>
“是男是女？”他脱口问出来，又觉得自己问得傻，忍不住笑了。</p>
贺兰雪也笑：“才两个多月，李大夫再神也摸不出男女来。不过他说脉象有力，不管男女，都是个壮实孩子。”</p>
当晚薛刚没有睡踏实。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想了很多事。想起父亲薛丁山当年教他射箭时说过的话，想起母亲樊梨花坐在灯下纳鞋底的模样，想起薛勇那幅学堂图上画得一丝不苟的槐树。如今大哥在绛州办义学，四弟在大同修城防，他自己在凉州卫理军务，而薛家的门楣里，又要添一个新生命了。</p>
他翻身朝向窗外。月光从窗纸透进来，薄薄一层铺在桌面上。他忽然看见桌上那方砚台旁边，压着一张纸——是贺兰雪白天写了没来得及收起来的字。他伸手够过来，借着月光凑近了看，只见上面写着几行小字：</p>
“二月杏花开，三月桃花开，四月槐花开。孩子八月里生，正好赶上桂花香。”</p>
字迹不算规整，末尾还画了小小一朵花的模样。薛刚看着看着，嘴角慢慢弯起来，把那页纸贴在胸口，闭眼睡了。</p>
过了约莫十日，绛州的回信到了。送信的是个面生的后生，自称姓赵，是忠义学堂里第三个学生，家住薛家老宅隔壁村子，这回是替薛先生送信进京的。</p>
薛刚拆开信，先是一愣。信纸只有薄薄一张，但上面并排写着两段字——第一段是薛勇的笔迹，端正平实；第二段却是歪歪扭扭、力透纸背的几行，墨色极浓，看起来握笔的人手还在微微发抖。</p>
薛勇那一段写的是：“母亲闻王氏有喜，当夜便多吃了一碗粥。父亲坐在炕上，把薛家五代男丁的名字从头背了一遍，背到大哥时咳嗽了两声，接着又背完了。父亲说，让王氏安心养胎，不必挂念家中。另：母亲让我附一句——无论男女，名字里都要带个‘安’字，平平安安就好。”</p>
第二段字迹虽然稚拙，却一笔一笔写得极用力。薛刚凑近了细看，认出是父亲薛丁山的手笔。父亲自去年入冬后便不大握笔了，手抖得厉害，这封信上的字却每一个都撑得端端正正，像是使了全身的力气。</p>
“刚儿：你大哥信上说，王氏有喜，好，好，好。爹这辈子打了半辈子仗，刀山血海里滚过来，最欣慰的不是封了多大的官，是看着你们兄弟一个个立住了。你大哥办的那学堂，上回你寄来的匾额爹看见了，字写得不错——比你十六岁那年写的强多了。爹这边一切都好，你不必挂念。等孩子生了，抱回来让爹看看。丁山手书。”</p>
薛刚看完信，眼眶有些发热。他把信纸仔细折好，收进案上的匣子里。匣子里面已经攒了好几封家信了，每一封都叠得齐齐整整，边角处有些发毛，是反复打开看的缘故。</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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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午后，薛刚去东市给王氏买些滋补的药材，回来的路上遇见贺兰雪在街口等着。她手里捏着一封新到的信，信封上印着一朵小小的墨色花印，是绛州老宅惯用的样式。</p>
“又来信了？”薛刚接过信，两人并肩往回走。</p>
贺兰雪一边走一边说：“送信的说，这封信是母亲亲自封的。我还没拆，等你回来一起看。”</p>
进了家门，薛刚拆开封口。这次的信纸只有半页，上头是母亲樊梨花一贯清隽的字迹，文辞也简省：</p>
“刚儿：老宅后院梨花墓旁那棵枣树，今年开花了。往年只零零星星开几朵，今年不知怎的，满树银白，香得满院都是。你爹让人搬了把椅子坐在树下，坐了大半个时辰。他说这棵树是你娘我年轻时亲手移栽的，三十多年了，头一回开得这样盛。我想着，这是个好兆头。你把这话说给王氏听，让她安心养着。孩子将来回绛州，正好赶上枣子熟。”</p>
信纸背面，又添了一行极小极细的字，像是母亲临放下笔又想起什么，匆匆补上的：</p>
“枣树开花那日，学堂里二十三个孩子都来看了。他们在树下站成一排，仰着头，数了半日数不清多少朵。最小的那个丫头说，像下了场雪。”</p>
薛刚念完信，抬起头来。贺兰雪正倚在门框上看着他，眼里的笑意淡淡地漾开。</p>
“枣树开花，”她轻声说，“薛家的日子，也在开花呢。”</p>
薛刚点点头。他把母亲的信折好，放进匣子里，又伸手进去摸了摸那厚厚一叠家信的边角。窗外不知道谁家的鸽子扑棱棱飞起来，翅膀声掠过屋檐，往南边去了。</p>
他忽然想，那棵枣树他小时候爬过，枝干粗砺，树皮皲裂，结的枣子又小又涩。可母亲说今年开满了花，银白色的，像下了一场雪。</p>
也好。花开了，枣子总能甜起来的。</p>
薛刚把匣子盖上，起身往内院走去。王氏的屋里飘出一股酸梅汤的气味，还有春杏细声细气念话本子的声音，一个字一个字慢慢地念，像是怕惊着什么似的。</p>
他站在门外听了片刻，没有进去。</p>
就让那些声音继续响着吧。念书的声音，点卯的声音，马蹄的声音，还有母亲信里写的——二十三个孩子在枣树下仰头数花的声音。</p>
这些声音四面八方地涌过来，聚在薛家这个院子里，嗡嗡地、稳稳地响着，像是这座老宅子自身在发出来的声响。</p>
薛刚立在廊下，日光从西边斜斜照过来，把他的人影在地上拖得很长。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影子，又抬头望了望院子里那棵比绛州老宅的枣树粗得多的槐树。</p>
槐树正绿着。</p>
再过几个月，老宅那棵枣树该挂果了。京城这边，也该有个孩子落地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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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薛刚在槐树下站了许久，直到钱主事过来禀报说凉州卫的秋粮账目已核完，他才收回目光，将院子里那些晃晃悠悠的日光影子拢进袖口，转身回了堂屋。</p>
晚间到家，贺兰雪正在灶间忙碌。薛刚绕过廊下那几盆新移的秋海棠，刚要推门进屋，听见里头传来贺兰雪低声说话的声音，像是跟谁细声细气地说着体己话。他顿住脚步，隔门听了片刻，认出是王夫人的贴身丫鬟春杏在里面。</p>
“……夫人这几日胃口倒好了，只是晨起还犯恶心，闻不得油腥。昨日我端了碗馄饨过去，才走到门口她便摆手让端远些。倒是酸梅子吃了小半碟，李大夫说这是好事，说头三个月稳住了便无大碍。”</p>
贺兰雪的声音紧接着响起来：“那便好。你回去跟夫人说，想吃什么尽管开口，我这几日多买些鲜果回来。酸的东西多备几种，蜜饯梅子、糖渍山楂，都买齐了放着。她夜里睡得可踏实？你回头在她枕头底下垫一层艾草，安神的。”</p>
薛刚站在门外，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他慢慢推开门，见贺兰雪正把一包干艾草往春杏手里塞，回头看见他进来，眉眼间露出一丝笑来。</p>
“你可算回来了。”贺兰雪让春杏先回去，走过来替薛刚解了外袍挂好，“今日李大夫来过了，给嫂子诊了脉——”</p>
“诊脉？”薛刚的手停在半空，“嫂子病了？”</p>
贺兰雪笑了一下，抬手在他胳膊上轻轻一拍：“不算病——是喜脉。李大夫说约莫有两个多月了，脉象沉稳，胎气稳固。”</p>
薛刚愣在原地。两只手悬着，忘了放下来。过了半晌，他才低声问：“当真？”</p>
“李大夫行医二十年，难道连这个都诊不出来？”贺兰雪把他按到椅子上坐下，斟了杯温茶递到他手里，“我已经让人往大同送信了，也给绛州那边写了封信，让大哥一并转告爹娘。爹若是知道了，咳疾怕是能好一半。”</p>
薛刚端着茶，手心被温热的杯壁焐着，觉得整个人从里到外都在慢慢变暖。他想起年初还担忧父亲的身子、母亲的腰，想起薛勇在信里写“父亲的咳疾入春后轻了许多”，如今又添了这一桩喜事，压在心头的东西像是一层一层被揭开了。</p>
“是男是女？”他脱口问出来，又觉得自己问得傻，忍不住笑了。</p>
贺兰雪也笑：“才两个多月，李大夫再神也摸不出男女来。不过他说脉象有力，不管男女，都是个壮实孩子。”</p>
当晚薛刚没有睡踏实。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想了很多事。想起父亲薛丁山当年教他射箭时说过的话，想起母亲樊梨花坐在灯下纳鞋底的模样，想起薛勇那幅学堂图上画得一丝不苟的槐树。如今大哥在绛州办义学，四弟在大同修城防，他自己在凉州卫理军务，而薛家的门楣里，又要添一个新生命了。</p>
他翻身朝向窗外。月光从窗纸透进来，薄薄一层铺在桌面上。他忽然看见桌上那方砚台旁边，压着一张纸——是贺兰雪白天写了没来得及收起来的字。他伸手够过来，借着月光凑近了看，只见上面写着几行小字：</p>
“二月杏花开，三月桃花开，四月槐花开。孩子八月里生，正好赶上桂花香。”</p>
字迹不算规整，末尾还画了小小一朵花的模样。薛刚看着看着，嘴角慢慢弯起来，把那页纸贴在胸口，闭眼睡了。</p>
过了约莫十日，绛州的回信到了。送信的是个面生的后生，自称姓赵，是忠义学堂里第三个学生，家住薛家老宅隔壁村子，这回是替薛先生送信进京的。</p>
薛刚拆开信，先是一愣。信纸只有薄薄一张，但上面并排写着两段字——第一段是薛勇的笔迹，端正平实；第二段却是歪歪扭扭、力透纸背的几行，墨色极浓，看起来握笔的人手还在微微发抖。</p>
薛勇那一段写的是：“母亲闻王氏有喜，当夜便多吃了一碗粥。父亲坐在炕上，把薛家五代男丁的名字从头背了一遍，背到大哥时咳嗽了两声，接着又背完了。父亲说，让王氏安心养胎，不必挂念家中。另：母亲让我附一句——无论男女，名字里都要带个‘安’字，平平安安就好。”</p>
第二段字迹虽然稚拙，却一笔一笔写得极用力。薛刚凑近了细看，认出是父亲薛丁山的手笔。父亲自去年入冬后便不大握笔了，手抖得厉害，这封信上的字却每一个都撑得端端正正，像是使了全身的力气。</p>
“刚儿：你大哥信上说，王氏有喜，好，好，好。爹这辈子打了半辈子仗，刀山血海里滚过来，最欣慰的不是封了多大的官，是看着你们兄弟一个个立住了。你大哥办的那学堂，上回你寄来的匾额爹看见了，字写得不错——比你十六岁那年写的强多了。爹这边一切都好，你不必挂念。等孩子生了，抱回来让爹看看。丁山手书。”</p>
薛刚看完信，眼眶有些发热。他把信纸仔细折好，收进案上的匣子里。匣子里面已经攒了好几封家信了，每一封都叠得齐齐整整，边角处有些发毛，是反复打开看的缘故。</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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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午后，薛刚去东市给王氏买些滋补的药材，回来的路上遇见贺兰雪在街口等着。她手里捏着一封新到的信，信封上印着一朵小小的墨色花印，是绛州老宅惯用的样式。</p>
“又来信了？”薛刚接过信，两人并肩往回走。</p>
贺兰雪一边走一边说：“送信的说，这封信是母亲亲自封的。我还没拆，等你回来一起看。”</p>
进了家门，薛刚拆开封口。这次的信纸只有半页，上头是母亲樊梨花一贯清隽的字迹，文辞也简省：</p>
“刚儿：老宅后院梨花墓旁那棵枣树，今年开花了。往年只零零星星开几朵，今年不知怎的，满树银白，香得满院都是。你爹让人搬了把椅子坐在树下，坐了大半个时辰。他说这棵树是你娘我年轻时亲手移栽的，三十多年了，头一回开得这样盛。我想着，这是个好兆头。你把这话说给王氏听，让她安心养着。孩子将来回绛州，正好赶上枣子熟。”</p>
信纸背面，又添了一行极小极细的字，像是母亲临放下笔又想起什么，匆匆补上的：</p>
“枣树开花那日，学堂里二十三个孩子都来看了。他们在树下站成一排，仰着头，数了半日数不清多少朵。最小的那个丫头说，像下了场雪。”</p>
薛刚念完信，抬起头来。贺兰雪正倚在门框上看着他，眼里的笑意淡淡地漾开。</p>
“枣树开花，”她轻声说，“薛家的日子，也在开花呢。”</p>
薛刚点点头。他把母亲的信折好，放进匣子里，又伸手进去摸了摸那厚厚一叠家信的边角。窗外不知道谁家的鸽子扑棱棱飞起来，翅膀声掠过屋檐，往南边去了。</p>
他忽然想，那棵枣树他小时候爬过，枝干粗砺，树皮皲裂，结的枣子又小又涩。可母亲说今年开满了花，银白色的，像下了一场雪。</p>
也好。花开了，枣子总能甜起来的。</p>
薛刚把匣子盖上，起身往内院走去。王氏的屋里飘出一股酸梅汤的气味，还有春杏细声细气念话本子的声音，一个字一个字慢慢地念，像是怕惊着什么似的。</p>
他站在门外听了片刻，没有进去。</p>
就让那些声音继续响着吧。念书的声音，点卯的声音，马蹄的声音，还有母亲信里写的——二十三个孩子在枣树下仰头数花的声音。</p>
这些声音四面八方地涌过来，聚在薛家这个院子里，嗡嗡地、稳稳地响着，像是这座老宅子自身在发出来的声响。</p>
薛刚立在廊下，日光从西边斜斜照过来，把他的人影在地上拖得很长。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影子，又抬头望了望院子里那棵比绛州老宅的枣树粗得多的槐树。</p>
槐树正绿着。</p>
再过几个月，老宅那棵枣树该挂果了。京城这边，也该有个孩子落地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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