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苏晨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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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晨在后厨睡了第三天。</p>
折叠床硬得像一块木板，后厨的冰箱二十四小时运转，压缩机的嗡嗡声从早响到晚。但苏晨已经习惯了。他在地下室住了大半年，比这更差的环境都睡过。</p>
每天早上五点起床备料，六点开火做菜，一直练到中午苏记开门。白天正常营业，晚上打烊后继续练菜，练到凌晨一两点。</p>
三天下来，他把全席备录上的前六道菜谱练了二十多遍。</p>
每一遍都有进步。第一遍做出来的和第五遍做出来的，味道差距很明显。到第十五遍的时候，党参黄芪炖鸡汤已经基本达到了他的标准——汤色金黄、药香不夺味、入口温润。</p>
但苏晨不满意。</p>
差一点。他每次尝完都会这么说。差的那一点不是配方问题，而是火候。全席菜品的精髓就在于火候——差半度就是差一层味道。而这一层味道，就是和的区别。</p>
第四天晚上十一点，苏记打烊。林小军收拾完前厅就走了，老马也回了菜市场的宿舍。整间苏记只剩下苏晨一个人。</p>
他没有继续练菜。</p>
他做了一件不同的事。</p>
他打开冰箱，拿出几样最普通的食材。一棵白菜、两块老豆腐、一节莲藕、一碗隔夜米饭。</p>
然后他开始做菜。</p>
醋溜白菜。他用的是最传统的做法。大火猛油，白菜入锅不超过二十秒，沿锅边淋三年陈醋。出锅的时候白菜翠绿微黄，每一片都裹着一层薄薄的醋汁。</p>
葱油拌豆腐。老豆腐切成厚片，用开水烫一分钟去豆腥味。小葱切碎，用菜籽油炸到微焦，浇在豆腐上，再淋一圈酱油和少许糖。</p>
红糖糯米藕。莲藕去皮切段，糯米提前浸泡四小时塞进藕孔，用红糖和红枣小火煮三个小时。煮好的藕段切成厚片，每一片的横截面上都能看到晶莹的糯米粒嵌在藕孔里，淋上浓稠的红糖汁。</p>
蛋炒饭。隔夜米饭打散，鸡蛋三个打匀加少许盐。热锅冷油滑蛋，蛋液刚凝固就倒入米饭。铲子压翻抖，每一粒米都裹上蛋液。大火收干，最后撒一把葱花。</p>
四道菜，摆在了灶台旁边的案板上。</p>
没有客人，没有食客，没有摄像头。只有他一个人，和一桌菜。</p>
苏晨坐下来，拿起筷子。</p>
醋溜白菜入口的那一刻，他的眼眶突然热了。</p>
不是因为菜做得不好。恰恰相反，做得很好。好到和他记忆里爷爷做的一模一样。</p>
他想起了小时候的厨房。灶膛里的火光映红了爷爷的脸，油烟顺着烟囱往上飘。爷爷炒完菜总是先夹一筷子给他尝，然后笑眯眯地问：好吃吗？</p>
好吃。五岁的苏晨总是这么回答。</p>
好吃就多吃点。爷爷说，爷爷教你做。等你长大了，做给更多人吃。</p>
苏晨放下筷子。</p>
他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p>
不是无声地流泪，而是真正的哭。肩膀一耸一耸的，眼泪啪嗒啪嗒掉在围裙上。</p>
他哭了很久。</p>
从爷爷去世那天起，他就一直在忍。忍悲伤、忍愤怒、忍孤独。他把自己变成一个不停运转的机器。送外卖、摆摊、开店、比赛、追查真相。他没有时间停下来，没有勇气面对内心那个失去了最重要的人的小孩。</p>
但此刻，在这间空荡荡的后厨里，面对着一桌爷爷教他做的菜，他终于忍不住了。</p>
他想起爷爷最后那段时间。老人已经拿不动菜刀了，就坐在厨房门口的小板凳上，看苏晨炒菜。有时候苏晨炒得不好，爷爷会摇头。火大了，菜苦了。有时候炒得好，爷爷会点头。差不多了，就是这个味。</p>
爷爷走的那天晚上，苏晨守在病床边。爷爷用尽最后的力气说了句话。小晨，好好做菜。别管别人怎么说。菜做好了，自然有人懂。</p>
苏晨哭着吃完了那四道菜。</p>
每一口都是爷爷的味道。每一口都是回忆。</p>
吃完最后一口蛋炒饭，他用袖子擦了擦眼睛。</p>
然后他站起来，把所有的碗筷洗干净，把灶台擦干净。</p>
他拿出手机，打开了备忘录。在空白页上，他写了一行字：</p>
不忍了。</p>
然后又写了一段详细的计划。</p>
距离中华美食年度盛典：三十二天。目标：在盛典现场，用全席失传菜品，公开揭露钱海彬盗窃手稿的事实。准备事项：一、将全席备录上的二十道菜全部练到完美。二、完成司法鉴定报告的正式版本。三、和沈瑶确认深度报道的发布时间。盛典当天同步发出。四、和陈思远确认盛典当天的行动方案。他需要作为证人出席。五、确认盛典的参赛资格和参赛菜品。凤凰涅盘是首选。</p>
写完之后，他看了一遍，把手机放下。</p>
他走到灶台前，拿起那把菜刀。刀刃在灯光下闪着冷光。</p>
爷爷，他轻声说，我不忍了。十二月，我要让所有人知道真相。</p>
他擦干眼泪，开始做一件更重要的事。规划凤凰涅盘的练习方案。</p>
凤凰涅盘是全席最难的菜品之一。整鸡去骨是基本功。从鸡的颈部开口，用一把小刀沿着骨架慢慢剥离，不能划破鸡皮，也不能切断鸡翅和鸡腿的连接处。去骨后的鸡身要填入八种菌菇。松茸、竹荪、鸡枞、牛肝菌、羊肚菌、香菇、茶树菇、金耳。每种菌菇都需要提前单独处理，口感和味道各不相同。</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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填好菌菇后，用高汤蒸制两个小时。蒸的时候要在鸡身上盖一层荷叶，防止蒸汽直接冲击鸡皮，保持鸡皮的完整性。蒸好后揭掉荷叶，鸡身金黄饱满，用刀轻轻切开，八种菌菇的香气混合着鸡汤的鲜味一起涌出来。</p>
最后一步是造型。用黄瓜皮切成羽毛状贴在鸡身上，用胡萝卜雕刻凤凰的头部和尾羽，摆在盘子上，形如凤凰展翅。</p>
这道菜全席备录上有详细的做法说明，但爷爷在旁边加了一行批注：此菜最难之处在于去骨和蒸制。去骨需胆大心细，蒸制需火候精准。差一分则鸡皮破裂，差一秒则菌菇不熟。全席历代传人中最擅长此菜的，是你师叔祖唐红岩。她的凤凰涅盘能做到鸡皮完整、菌菇入味、造型逼真。你要想超越她，需要在蒸制的火候上做到极致。</p>
苏晨在备忘录上写：凤凰涅盘。至少练三十遍。前十遍练去骨，中间十遍练蒸制火候，最后十遍练整体配合。</p>
写完这些，已经凌晨四点了。</p>
他把备料台上的食材整理好。冰箱里的鸡要提前解冻，药材要重新分拣，陈皮要再泡一会儿。然后他走到灶台前，把灶台上的火点起来。铁锅烧热的声音在安静的后厨里格外清晰。</p>
他开始做今天的第一道练习菜。</p>
窗外，临江市的夜色渐渐淡去。天边开始泛出鱼肚白。</p>
早上六点，林小军推开苏记的大门，看到后厨的灯亮着。</p>
他走进去，看到苏晨正在灶台前忙活。围裙上还有昨晚的泪痕。干了以后变成了一道白色的印子。但苏晨的表情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p>
师父，您又没回去？</p>
苏晨头也不抬，今天的开胃八味多加一道醋渍萝卜花。我在练新的刀工。</p>
林小军犹豫了一下，师父，您眼睛怎么红了？</p>
烟熏的。苏晨说，去前厅摆桌。</p>
林小军没追问。他转身去前厅了。</p>
苏晨继续切萝卜。</p>
菜刀在案板上发出有节奏的声。每一刀都切得精准利落。萝卜片薄到透光，像是玉雕的花瓣。</p>
十二月。三十二天。</p>
他等着。但不是在等。他是在准备。</p>
等到十二月的那一天，他会让全天下人看到：苏伯远的全席，还在。</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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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晨在后厨睡了第三天。</p>
折叠床硬得像一块木板，后厨的冰箱二十四小时运转，压缩机的嗡嗡声从早响到晚。但苏晨已经习惯了。他在地下室住了大半年，比这更差的环境都睡过。</p>
每天早上五点起床备料，六点开火做菜，一直练到中午苏记开门。白天正常营业，晚上打烊后继续练菜，练到凌晨一两点。</p>
三天下来，他把全席备录上的前六道菜谱练了二十多遍。</p>
每一遍都有进步。第一遍做出来的和第五遍做出来的，味道差距很明显。到第十五遍的时候，党参黄芪炖鸡汤已经基本达到了他的标准——汤色金黄、药香不夺味、入口温润。</p>
但苏晨不满意。</p>
差一点。他每次尝完都会这么说。差的那一点不是配方问题，而是火候。全席菜品的精髓就在于火候——差半度就是差一层味道。而这一层味道，就是和的区别。</p>
第四天晚上十一点，苏记打烊。林小军收拾完前厅就走了，老马也回了菜市场的宿舍。整间苏记只剩下苏晨一个人。</p>
他没有继续练菜。</p>
他做了一件不同的事。</p>
他打开冰箱，拿出几样最普通的食材。一棵白菜、两块老豆腐、一节莲藕、一碗隔夜米饭。</p>
然后他开始做菜。</p>
醋溜白菜。他用的是最传统的做法。大火猛油，白菜入锅不超过二十秒，沿锅边淋三年陈醋。出锅的时候白菜翠绿微黄，每一片都裹着一层薄薄的醋汁。</p>
葱油拌豆腐。老豆腐切成厚片，用开水烫一分钟去豆腥味。小葱切碎，用菜籽油炸到微焦，浇在豆腐上，再淋一圈酱油和少许糖。</p>
红糖糯米藕。莲藕去皮切段，糯米提前浸泡四小时塞进藕孔，用红糖和红枣小火煮三个小时。煮好的藕段切成厚片，每一片的横截面上都能看到晶莹的糯米粒嵌在藕孔里，淋上浓稠的红糖汁。</p>
蛋炒饭。隔夜米饭打散，鸡蛋三个打匀加少许盐。热锅冷油滑蛋，蛋液刚凝固就倒入米饭。铲子压翻抖，每一粒米都裹上蛋液。大火收干，最后撒一把葱花。</p>
四道菜，摆在了灶台旁边的案板上。</p>
没有客人，没有食客，没有摄像头。只有他一个人，和一桌菜。</p>
苏晨坐下来，拿起筷子。</p>
醋溜白菜入口的那一刻，他的眼眶突然热了。</p>
不是因为菜做得不好。恰恰相反，做得很好。好到和他记忆里爷爷做的一模一样。</p>
他想起了小时候的厨房。灶膛里的火光映红了爷爷的脸，油烟顺着烟囱往上飘。爷爷炒完菜总是先夹一筷子给他尝，然后笑眯眯地问：好吃吗？</p>
好吃。五岁的苏晨总是这么回答。</p>
好吃就多吃点。爷爷说，爷爷教你做。等你长大了，做给更多人吃。</p>
苏晨放下筷子。</p>
他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p>
不是无声地流泪，而是真正的哭。肩膀一耸一耸的，眼泪啪嗒啪嗒掉在围裙上。</p>
他哭了很久。</p>
从爷爷去世那天起，他就一直在忍。忍悲伤、忍愤怒、忍孤独。他把自己变成一个不停运转的机器。送外卖、摆摊、开店、比赛、追查真相。他没有时间停下来，没有勇气面对内心那个失去了最重要的人的小孩。</p>
但此刻，在这间空荡荡的后厨里，面对着一桌爷爷教他做的菜，他终于忍不住了。</p>
他想起爷爷最后那段时间。老人已经拿不动菜刀了，就坐在厨房门口的小板凳上，看苏晨炒菜。有时候苏晨炒得不好，爷爷会摇头。火大了，菜苦了。有时候炒得好，爷爷会点头。差不多了，就是这个味。</p>
爷爷走的那天晚上，苏晨守在病床边。爷爷用尽最后的力气说了句话。小晨，好好做菜。别管别人怎么说。菜做好了，自然有人懂。</p>
苏晨哭着吃完了那四道菜。</p>
每一口都是爷爷的味道。每一口都是回忆。</p>
吃完最后一口蛋炒饭，他用袖子擦了擦眼睛。</p>
然后他站起来，把所有的碗筷洗干净，把灶台擦干净。</p>
他拿出手机，打开了备忘录。在空白页上，他写了一行字：</p>
不忍了。</p>
然后又写了一段详细的计划。</p>
距离中华美食年度盛典：三十二天。目标：在盛典现场，用全席失传菜品，公开揭露钱海彬盗窃手稿的事实。准备事项：一、将全席备录上的二十道菜全部练到完美。二、完成司法鉴定报告的正式版本。三、和沈瑶确认深度报道的发布时间。盛典当天同步发出。四、和陈思远确认盛典当天的行动方案。他需要作为证人出席。五、确认盛典的参赛资格和参赛菜品。凤凰涅盘是首选。</p>
写完之后，他看了一遍，把手机放下。</p>
他走到灶台前，拿起那把菜刀。刀刃在灯光下闪着冷光。</p>
爷爷，他轻声说，我不忍了。十二月，我要让所有人知道真相。</p>
他擦干眼泪，开始做一件更重要的事。规划凤凰涅盘的练习方案。</p>
凤凰涅盘是全席最难的菜品之一。整鸡去骨是基本功。从鸡的颈部开口，用一把小刀沿着骨架慢慢剥离，不能划破鸡皮，也不能切断鸡翅和鸡腿的连接处。去骨后的鸡身要填入八种菌菇。松茸、竹荪、鸡枞、牛肝菌、羊肚菌、香菇、茶树菇、金耳。每种菌菇都需要提前单独处理，口感和味道各不相同。</p>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p>
填好菌菇后，用高汤蒸制两个小时。蒸的时候要在鸡身上盖一层荷叶，防止蒸汽直接冲击鸡皮，保持鸡皮的完整性。蒸好后揭掉荷叶，鸡身金黄饱满，用刀轻轻切开，八种菌菇的香气混合着鸡汤的鲜味一起涌出来。</p>
最后一步是造型。用黄瓜皮切成羽毛状贴在鸡身上，用胡萝卜雕刻凤凰的头部和尾羽，摆在盘子上，形如凤凰展翅。</p>
这道菜全席备录上有详细的做法说明，但爷爷在旁边加了一行批注：此菜最难之处在于去骨和蒸制。去骨需胆大心细，蒸制需火候精准。差一分则鸡皮破裂，差一秒则菌菇不熟。全席历代传人中最擅长此菜的，是你师叔祖唐红岩。她的凤凰涅盘能做到鸡皮完整、菌菇入味、造型逼真。你要想超越她，需要在蒸制的火候上做到极致。</p>
苏晨在备忘录上写：凤凰涅盘。至少练三十遍。前十遍练去骨，中间十遍练蒸制火候，最后十遍练整体配合。</p>
写完这些，已经凌晨四点了。</p>
他把备料台上的食材整理好。冰箱里的鸡要提前解冻，药材要重新分拣，陈皮要再泡一会儿。然后他走到灶台前，把灶台上的火点起来。铁锅烧热的声音在安静的后厨里格外清晰。</p>
他开始做今天的第一道练习菜。</p>
窗外，临江市的夜色渐渐淡去。天边开始泛出鱼肚白。</p>
早上六点，林小军推开苏记的大门，看到后厨的灯亮着。</p>
他走进去，看到苏晨正在灶台前忙活。围裙上还有昨晚的泪痕。干了以后变成了一道白色的印子。但苏晨的表情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p>
师父，您又没回去？</p>
苏晨头也不抬，今天的开胃八味多加一道醋渍萝卜花。我在练新的刀工。</p>
林小军犹豫了一下，师父，您眼睛怎么红了？</p>
烟熏的。苏晨说，去前厅摆桌。</p>
林小军没追问。他转身去前厅了。</p>
苏晨继续切萝卜。</p>
菜刀在案板上发出有节奏的声。每一刀都切得精准利落。萝卜片薄到透光，像是玉雕的花瓣。</p>
十二月。三十二天。</p>
他等着。但不是在等。他是在准备。</p>
等到十二月的那一天，他会让全天下人看到：苏伯远的全席，还在。</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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