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周德贵住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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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江市第一人民医院，住院部三楼，心内科。</p>
周德贵躺在病床上，左手背上扎着输液针。床头柜上放着一只搪瓷杯，杯子里的温水已经凉了。</p>
他今年六十五岁。退休八年。老伴走了五年。一个儿子在省城做IT，一年回来两三次。平时一个人住在一间五十平米的老房子里，养了一只橘猫。</p>
住院的原因是血压高。三天前的早上，他在家做饭，突然觉得头晕目眩，差点摔倒在灶台前。橘猫吓得跳上了橱柜。他扶着墙站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坐到了地上。</p>
邻居发现他倒在地上的时候，他已经有些意识模糊了。</p>
120把他送到医院。诊断结果：高血压三级，伴有短暂性脑缺血。医生说幸亏送得及时，再晚半小时可能就是脑梗。</p>
周德贵躺在病床上，看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然后他伸出右手，在被子上比划了几下。</p>
他在比划切菜的动作。</p>
六十五年了。从十二岁学厨开始，他拿了一辈子的菜刀。切过数不清的萝卜白菜、鸡鸭鱼肉。手上的老茧比鞋底还厚。</p>
现在躺在病床上，手里空空的。</p>
他忽然觉得活着没意思。</p>
不是怕死。是觉得还有很多事没做完。</p>
他想去看苏晨练菜。上次去苏记的时候，他尝了苏晨做的一碗阳春面。那碗面让他想起了苏伯远年轻时候做的味道。一模一样。</p>
那碗面的汤底用了一味特殊的药引：干贝粉加少许陈皮。这是全席的手法。把干货研磨成粉，用极小的量提鲜。外人尝不出区别，但内行人一入口就知道门道。</p>
苏伯远要是能看到孙子做到这一步，该多高兴。</p>
周德贵闭上了眼睛。</p>
你爷爷等了三十年。</p>
这句话他上次见到苏晨的时候没说出口。他怕苏晨承受不住。</p>
三十年。苏伯远被逐出师门后，带着那本残缺的全席菜谱回到了江南小镇。他一辈子没回过临江市。一辈子没再进过专业的厨房。一辈子没有为自己正名。</p>
但他把那本菜谱和那把菜刀留给了孙子。</p>
周德贵不知道苏伯远是不是早就预见了这一天。也许吧。苏伯远那个人，看起来沉默寡言，心里比谁都明白。</p>
病房的门被推开了。</p>
苏晨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p>
周老。</p>
周德贵睁开眼睛。你来了。</p>
听说您住院了，我过来看看。苏晨走到床边，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给您带了碗汤。党参黄芪炖鸡汤，文火炖了四个小时。对降血压有好处。</p>
周德贵看了一眼保温桶。你做的？</p>
用什么鸡？</p>
散养的老母鸡。两年以上的那种。苏晨说，肉紧、味浓。炖出来的汤色金黄，不是那种白腻的。</p>
周德贵的嘴角动了动。他想笑。</p>
你小子。他说，我住院了你还想着做菜。</p>
您以前教我，做菜不能停。苏晨说，灶火不断，生机不绝。</p>
周德贵愣了一下。这话谁教你的？</p>
我爷爷笔记上写的。</p>
周德贵闭上眼睛，沉默了好一会儿。</p>
打开让我闻闻。他说。</p>
苏晨拧开保温桶的盖子。一股浓郁的鸡汤香气弥漫开来。不是那种油腻的香味，是清亮的、带着药材甘甜气息的鲜香。</p>
周德贵深吸了一口气。</p>
党参的量恰到好处。他说，多了会苦，少了没效果。黄芪用的是北芪，不是南芪。北芪补气效果好，口感也更甘甜。你还加了什么？</p>
红枣去核，枸杞后放。苏晨说，枸杞不能久煮，最后十分钟放进去，保留甜味和营养。</p>
周德贵点了点头，你爷爷的手艺，你学到了六七成了。</p>
苏晨给周德贵盛了一小碗汤。护士说高血压病人要控制饮食，所以这碗汤特意撇了油，只留清汤。</p>
周德贵喝了一口。</p>
汤入口的瞬间，他的表情变了。</p>
不是那种惊讶的变，而是一种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表情。像是尝到了什么熟悉的东西，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久远的事情。</p>
好喝。他说，你爷爷当年也给我炖过这个汤。味道一模一样。</p>
苏晨看着周德贵。老人的眼睛有些湿润了。</p>
周老，您和我爷爷……</p>
不只是认识。周德贵放下碗，你爷爷是我这辈子最佩服的人。没有之一。</p>
他撑着坐起来一些，靠在枕头上。</p>
六十年前，我和你爷爷一起在临江市学厨。我们的师父叫赵守一。全席第四代传人。</p>
苏晨的心跳加速了。这些信息爷爷的笔记里只提了只言片语。</p>
你爷爷是师父见过最有天赋的弟子。周德贵说，不，不只是天赋。他对食材的理解、对火候的掌控、对药食同源的领悟，全都超出常人十倍。师父说过一句话：伯远是我见过最好的厨子，以后也不会有人超过他。</p>
后来呢？</p>
后来……周德贵的声音低了下来，后来出了事。有人陷害你爷爷。具体什么事，我到现在也不完全清楚。师父把你爷爷逐出了师门。你爷爷走了。那之后再也没回过临江市。</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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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人是谁？</p>
周德贵沉默了几秒。</p>
你心里有答案。他说。</p>
苏晨没有说话。</p>
两个人都沉默了。病房里只有心电监护仪滴滴的声音。</p>
周老。苏晨先开了口，苏记被围攻的事，您听说了？</p>
听说了。周德贵说，老马跟我说的。</p>
我在想办法。但对手太强了。</p>
你怕了？</p>
苏晨想了想。不怕。但觉得难。</p>
周德贵看着他。</p>
苏晨，你听我说。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认真，我这辈子见过很多人。当厨师的、做餐饮的、开餐馆的。大部分人做菜是为了吃饭。少部分人做菜是为了出名。极少数人做菜是为了传承。你爷爷是极少数人中的一个。你也是。</p>
他停了停。</p>
钱海彬现在看起来很强。但他强在表面。他的根基是偷来的。偷来的东西，迟早要还。</p>
周德贵伸出右手，抓住苏晨的手腕。</p>
老人的手瘦而有力。</p>
别放弃。他说，你爷爷等了三十年。他等的是一个真相。你不能让他白等。</p>
苏晨的喉咙动了动。</p>
我没想放弃。他说。</p>
那就好。周德贵松开手，靠回枕头上，去吧。该做什么做什么。我这条老命死不了。出了院我就去找你。</p>
苏晨站起来。</p>
周老，您好好休息。汤您分几次喝，别一次喝完。高血压要少盐少油，这个汤我特意控了盐。</p>
知道了。周德贵挥了挥手，你比我还啰嗦。跟你爷爷一个样。</p>
苏晨笑了一下。</p>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周德贵在背后叫了他一声。</p>
苏晨。</p>
下次来的时候，带一碗阳春面。</p>
苏晨回头看着他。</p>
你爷爷教你的那个做法。周德贵说，干贝粉加陈皮的那个。</p>
苏晨说，下次给您带。</p>
他走出病房，轻轻关上门。</p>
走廊里很安静。消毒水的味道刺鼻。</p>
苏晨站在走廊里，闭上眼睛。</p>
周德贵说的话在他脑子里翻涌。你爷爷等了三十年。他等的是一个真相。</p>
三十年。</p>
苏伯远被逐出师门后，在江南小镇过了三十年。教孙子做菜、写字、做人。一辈子没说过临江市的往事。直到去世前，才把那个木匣交给了苏晨。</p>
木匣里有菜刀、有信、有那本残缺的菜谱。</p>
这是一个老人用三十年攒下的最后一点东西。</p>
苏晨睁开眼睛。</p>
他拿出手机，给沈瑶发了条消息：你之前说要查全席的真相。查到什么了？</p>
沈瑶的回复很快：我明天上青云山找唐红岩。她手里可能有证据。</p>
苏晨看着这条消息，心跳漏了一拍。</p>
唐红岩。爷爷的师妹。全席最后一位正宗传人。</p>
如果唐红岩愿意出面，事情就不一样了。</p>
他回复沈瑶：小心。唐红岩性格刚烈，去的时候注意方式。</p>
沈瑶回了一个字：</p>
苏晨把手机揣回口袋，走出医院。</p>
傍晚的风有些凉。他站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看了看天。</p>
星星出来了。</p>
他想起周德贵说的话：灶火不断，则生机不绝。</p>
灶火不能断。</p>
他加快脚步，朝苏记的方向走去。</p>
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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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江市第一人民医院，住院部三楼，心内科。</p>
周德贵躺在病床上，左手背上扎着输液针。床头柜上放着一只搪瓷杯，杯子里的温水已经凉了。</p>
他今年六十五岁。退休八年。老伴走了五年。一个儿子在省城做IT，一年回来两三次。平时一个人住在一间五十平米的老房子里，养了一只橘猫。</p>
住院的原因是血压高。三天前的早上，他在家做饭，突然觉得头晕目眩，差点摔倒在灶台前。橘猫吓得跳上了橱柜。他扶着墙站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坐到了地上。</p>
邻居发现他倒在地上的时候，他已经有些意识模糊了。</p>
120把他送到医院。诊断结果：高血压三级，伴有短暂性脑缺血。医生说幸亏送得及时，再晚半小时可能就是脑梗。</p>
周德贵躺在病床上，看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然后他伸出右手，在被子上比划了几下。</p>
他在比划切菜的动作。</p>
六十五年了。从十二岁学厨开始，他拿了一辈子的菜刀。切过数不清的萝卜白菜、鸡鸭鱼肉。手上的老茧比鞋底还厚。</p>
现在躺在病床上，手里空空的。</p>
他忽然觉得活着没意思。</p>
不是怕死。是觉得还有很多事没做完。</p>
他想去看苏晨练菜。上次去苏记的时候，他尝了苏晨做的一碗阳春面。那碗面让他想起了苏伯远年轻时候做的味道。一模一样。</p>
那碗面的汤底用了一味特殊的药引：干贝粉加少许陈皮。这是全席的手法。把干货研磨成粉，用极小的量提鲜。外人尝不出区别，但内行人一入口就知道门道。</p>
苏伯远要是能看到孙子做到这一步，该多高兴。</p>
周德贵闭上了眼睛。</p>
你爷爷等了三十年。</p>
这句话他上次见到苏晨的时候没说出口。他怕苏晨承受不住。</p>
三十年。苏伯远被逐出师门后，带着那本残缺的全席菜谱回到了江南小镇。他一辈子没回过临江市。一辈子没再进过专业的厨房。一辈子没有为自己正名。</p>
但他把那本菜谱和那把菜刀留给了孙子。</p>
周德贵不知道苏伯远是不是早就预见了这一天。也许吧。苏伯远那个人，看起来沉默寡言，心里比谁都明白。</p>
病房的门被推开了。</p>
苏晨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p>
周老。</p>
周德贵睁开眼睛。你来了。</p>
听说您住院了，我过来看看。苏晨走到床边，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给您带了碗汤。党参黄芪炖鸡汤，文火炖了四个小时。对降血压有好处。</p>
周德贵看了一眼保温桶。你做的？</p>
用什么鸡？</p>
散养的老母鸡。两年以上的那种。苏晨说，肉紧、味浓。炖出来的汤色金黄，不是那种白腻的。</p>
周德贵的嘴角动了动。他想笑。</p>
你小子。他说，我住院了你还想着做菜。</p>
您以前教我，做菜不能停。苏晨说，灶火不断，生机不绝。</p>
周德贵愣了一下。这话谁教你的？</p>
我爷爷笔记上写的。</p>
周德贵闭上眼睛，沉默了好一会儿。</p>
打开让我闻闻。他说。</p>
苏晨拧开保温桶的盖子。一股浓郁的鸡汤香气弥漫开来。不是那种油腻的香味，是清亮的、带着药材甘甜气息的鲜香。</p>
周德贵深吸了一口气。</p>
党参的量恰到好处。他说，多了会苦，少了没效果。黄芪用的是北芪，不是南芪。北芪补气效果好，口感也更甘甜。你还加了什么？</p>
红枣去核，枸杞后放。苏晨说，枸杞不能久煮，最后十分钟放进去，保留甜味和营养。</p>
周德贵点了点头，你爷爷的手艺，你学到了六七成了。</p>
苏晨给周德贵盛了一小碗汤。护士说高血压病人要控制饮食，所以这碗汤特意撇了油，只留清汤。</p>
周德贵喝了一口。</p>
汤入口的瞬间，他的表情变了。</p>
不是那种惊讶的变，而是一种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表情。像是尝到了什么熟悉的东西，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久远的事情。</p>
好喝。他说，你爷爷当年也给我炖过这个汤。味道一模一样。</p>
苏晨看着周德贵。老人的眼睛有些湿润了。</p>
周老，您和我爷爷……</p>
不只是认识。周德贵放下碗，你爷爷是我这辈子最佩服的人。没有之一。</p>
他撑着坐起来一些，靠在枕头上。</p>
六十年前，我和你爷爷一起在临江市学厨。我们的师父叫赵守一。全席第四代传人。</p>
苏晨的心跳加速了。这些信息爷爷的笔记里只提了只言片语。</p>
你爷爷是师父见过最有天赋的弟子。周德贵说，不，不只是天赋。他对食材的理解、对火候的掌控、对药食同源的领悟，全都超出常人十倍。师父说过一句话：伯远是我见过最好的厨子，以后也不会有人超过他。</p>
后来呢？</p>
后来……周德贵的声音低了下来，后来出了事。有人陷害你爷爷。具体什么事，我到现在也不完全清楚。师父把你爷爷逐出了师门。你爷爷走了。那之后再也没回过临江市。</p>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p>
那个人是谁？</p>
周德贵沉默了几秒。</p>
你心里有答案。他说。</p>
苏晨没有说话。</p>
两个人都沉默了。病房里只有心电监护仪滴滴的声音。</p>
周老。苏晨先开了口，苏记被围攻的事，您听说了？</p>
听说了。周德贵说，老马跟我说的。</p>
我在想办法。但对手太强了。</p>
你怕了？</p>
苏晨想了想。不怕。但觉得难。</p>
周德贵看着他。</p>
苏晨，你听我说。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认真，我这辈子见过很多人。当厨师的、做餐饮的、开餐馆的。大部分人做菜是为了吃饭。少部分人做菜是为了出名。极少数人做菜是为了传承。你爷爷是极少数人中的一个。你也是。</p>
他停了停。</p>
钱海彬现在看起来很强。但他强在表面。他的根基是偷来的。偷来的东西，迟早要还。</p>
周德贵伸出右手，抓住苏晨的手腕。</p>
老人的手瘦而有力。</p>
别放弃。他说，你爷爷等了三十年。他等的是一个真相。你不能让他白等。</p>
苏晨的喉咙动了动。</p>
我没想放弃。他说。</p>
那就好。周德贵松开手，靠回枕头上，去吧。该做什么做什么。我这条老命死不了。出了院我就去找你。</p>
苏晨站起来。</p>
周老，您好好休息。汤您分几次喝，别一次喝完。高血压要少盐少油，这个汤我特意控了盐。</p>
知道了。周德贵挥了挥手，你比我还啰嗦。跟你爷爷一个样。</p>
苏晨笑了一下。</p>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周德贵在背后叫了他一声。</p>
苏晨。</p>
下次来的时候，带一碗阳春面。</p>
苏晨回头看着他。</p>
你爷爷教你的那个做法。周德贵说，干贝粉加陈皮的那个。</p>
苏晨说，下次给您带。</p>
他走出病房，轻轻关上门。</p>
走廊里很安静。消毒水的味道刺鼻。</p>
苏晨站在走廊里，闭上眼睛。</p>
周德贵说的话在他脑子里翻涌。你爷爷等了三十年。他等的是一个真相。</p>
三十年。</p>
苏伯远被逐出师门后，在江南小镇过了三十年。教孙子做菜、写字、做人。一辈子没说过临江市的往事。直到去世前，才把那个木匣交给了苏晨。</p>
木匣里有菜刀、有信、有那本残缺的菜谱。</p>
这是一个老人用三十年攒下的最后一点东西。</p>
苏晨睁开眼睛。</p>
他拿出手机，给沈瑶发了条消息：你之前说要查全席的真相。查到什么了？</p>
沈瑶的回复很快：我明天上青云山找唐红岩。她手里可能有证据。</p>
苏晨看着这条消息，心跳漏了一拍。</p>
唐红岩。爷爷的师妹。全席最后一位正宗传人。</p>
如果唐红岩愿意出面，事情就不一样了。</p>
他回复沈瑶：小心。唐红岩性格刚烈，去的时候注意方式。</p>
沈瑶回了一个字：</p>
苏晨把手机揣回口袋，走出医院。</p>
傍晚的风有些凉。他站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看了看天。</p>
星星出来了。</p>
他想起周德贵说的话：灶火不断，则生机不绝。</p>
灶火不能断。</p>
他加快脚步，朝苏记的方向走去。</p>
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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