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4章 唐红岩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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座谈会的第二天。</p>
主题从传承谱系转向了全席的历史文化价值。</p>
考察团需要进一步了解全席在中国饮食文化史上的地位和意义。这一部分由张文远主导提问。</p>
但会议刚开始的时候，陈望年做了一个苏晨没有预料到的安排。</p>
在正式讨论之前。陈望年说，我想请唐红岩女士再讲一些关于全席历史的内容。特别是她个人学艺和传承的经历。这部分内容对非遗的文化价值评估很重要。</p>
唐红岩看了陈望年一眼。</p>
陈望年的表情很平静。但苏晨注意到他的眼神里有一种微妙的东西。不是客套。是真诚的兴趣。</p>
唐红岩点了下头。</p>
她站起来。走到前厅的白板前。</p>
你们想知道我的故事。那我就从头说。</p>
她拿起一支马克笔。在白板上写下了一行字：一九七四年。</p>
一九七四年。我十八岁。家在临安城。家里开了一家小面馆。我爸掌勺。我妈跑堂。我打杂。</p>
她画了一条竖线。</p>
我家面馆的对面有一家大酒楼。叫鹤鸣楼。是当时临江市最有名的饭馆。鹤鸣楼的主厨就是全席大师赵鼎山。</p>
赵鼎山？张文远问，全席的第三代传人？</p>
对。我师父。唐红岩说，他收徒弟很严。一辈子只收了十二个。我排行第十二。也是唯一一个女的。</p>
她把年份往前推。</p>
一九七四年春天。赵师父对面的鹤鸣楼招学徒。我去了。</p>
一个十八岁的姑娘。来学厨？陈望年问。</p>
唐红岩说，那个年代的厨师全是男的。后厨是男人的天下。女人进后厨，人家觉得你连锅都端不动。</p>
你怎么进去的？</p>
我爸和赵师父喝过酒。唐红岩说，我爸说我这孩子有两个优点。第一，不怕烫。第二，嘴刁。赵师父让我试了一回。我尝了他做的一道汤。说出了汤里八种材料里的七种。他留了我。</p>
王德厚抬头。七种？十八岁？</p>
第六种我说错了。唐红岩说，我说是枸杞。其实是党参。枸杞和党参的甘味很像。但党参的甘味里带一丝土腥。枸杞没有。我当时分不清楚。</p>
那赵师父为什么还留你？</p>
因为他说，能尝出七种已经了不起了。剩下的可以教。但天赋教不出来。</p>
唐红岩在白板上写下：拜师学艺。</p>
进了鹤鸣楼才知道后厨是什么地方。她说，早上五点起来劈柴生火。六点洗菜切菜。七点师父们来了开始备料。我连灶台都不让碰。前三个月我只干一件事：切菜。</p>
切了三个月？刘芳问。</p>
三个月。每天切八个小时。萝卜、白菜、土豆、冬瓜。切到手是常事。唐红岩卷起左手袖子。手腕内侧有一道旧伤疤。白色的。已经看不清了。</p>
切完菜洗菜。洗完菜洗碗。洗完碗扫地。扫完地倒垃圾。倒完垃圾劈柴。劈完柴已经是下午两点了。一天就这么过去了。</p>
没有人教你做菜？</p>
师父们做菜的时候我可以站在旁边看。但不许问。不许动手。不许出声。唐红岩说，后厨有一条规矩：偷师可以。开口不行。你看得到多少是你的本事。问来的不算。</p>
苏晨在旁边听着。</p>
这条规矩他知道。爷爷教他的时候也是一样的。</p>
这样过了多久？陈望年问。</p>
六个月。唐红岩说，第六个月的时候。赵师父做了一道菜。叫八宝乾坤盅</p>
她看着苏晨。</p>
就是你做的那道菜。</p>
苏晨愣了一下。</p>
他做的时候。我在旁边看着。从头到尾。他切冬瓜的时候，我突然说了一句话。</p>
什么话？</p>
我说：师父。冬瓜壁厚了。要多蒸十分钟。</p>
前厅里安静了。</p>
王德厚放下笔。看着唐红岩。</p>
赵师父当时的反应是什么？</p>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唐红岩说，那天晚上收工以后。他叫我去他的办公室。跟我说了一句话。</p>
什么话？</p>
从今天开始。你学全席。</p>
唐红岩在白板上画了一个箭头。</p>
从那天开始。赵师父正式教我全席的技艺。刀工。火候。药材配伍。味道层次。一道一道地教。一年教十道。三年教了三十道。</p>
其他师兄弟没有意见？李伟明问。</p>
意见大了。唐红岩笑了一声，十二个师兄弟。十一个男的一个女的。他们觉得师父把最好的东西教给一个丫头片子是丢人。</p>
你怎么应对的？</p>
不应对。唐红岩说，我做了一件事。</p>
什么事？</p>
鹤鸣楼每年有一次内部考核。所有学徒各做一道菜。师父们打分。第一名可以得到赵师父的亲自指导一个月。</p>
她顿了一下。</p>
第二年考核。我拿了第一。</p>
你学了两年就拿第一？张文远问。</p>
不是学了两年。唐红岩说，是我比别人多花了三倍的时间。他们白天练四个小时。我白天练四个小时。晚上等所有人都走了。我一个人再练四个小时。凌晨两点收工。早上五点再起来。</p>
你每天只睡三个小时？</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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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轻人扛得住。唐红岩说，而且我不觉得苦。我做菜的时候不觉得苦。就像上瘾了一样。切菜的时候觉得世界很安静。炒菜的时候觉得火候在听我说话。那种感觉……</p>
她停了一下。</p>
你们做学问的人应该理解。当你沉浸在一件事情里的时候。外界的噪音都消失了。只有你和你的课题。</p>
陈望年点了点头。</p>
后来呢？刘芳问。</p>
后来我又拿了三次第一。唐红岩说，师兄弟们不说话了。因为他们发现。不是我拿了第一是因为师父偏心。是因为我做的菜确实比他们好。</p>
怎么个好法？王德厚是厨师出身。他对这个最感兴趣。</p>
刀工比他们细。火候比他们准。味道比他们层次多。唐红岩说，但最关键的还不是这些。最关键的是我做的菜有一个他们没有的东西。</p>
什么？</p>
温度。唐红岩说，不是物理温度。是情感温度。我做的每一道菜。吃完的人都觉得心里暖。</p>
她看着苏晨。</p>
赵师父后来说。全席的最高境界不是技术。是心意。厨师把心意放进菜里。吃的人能感受到。这个本事。不是练出来的。是天生的。</p>
苏晨想起了爷爷。</p>
爷爷做菜的时候也是这样。</p>
再后来呢？陈望年的声音柔和了一些。</p>
再后来就是那些年的事了。唐红岩的语气恢复了平静，赵师父去世。门派内乱。师兄们争权。苏伯远被逐出师门。我离开了门派。开了这间茶馆。</p>
你没有争取过？张文远问。</p>
争取什么？唐红岩反问，全席已经不是原来的全席了。师父不在了。传承断了。我争回来一个空壳有什么用？</p>
她的声音突然低了下来。</p>
我选了一条更难的路。</p>
什么路？</p>
唐红岩说，我守着全席最后的东西。铜印。手稿。记忆。三十一年。没有一天忘记过。</p>
前厅里很安静。</p>
陈望年低着头。笔在手指间转了两圈。</p>
刘芳摘下了眼镜。擦了一下眼角。</p>
张文远在笔记本上写了一大段话。</p>
陈望年终于抬起头。</p>
唐女士。他说，你的故事我已经记录下来了。这段内容会完整地写进考察报告中。</p>
唐红岩点了下头。坐回了自己的位置。</p>
苏晨看着她。</p>
唐红岩的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像是刚才讲的故事不是她自己的。</p>
但苏晨看到了她的手。</p>
她的手放在桌子下面。在微微颤抖。</p>
三十一年的重量。不是一杯茶能化解的。</p>
苏晨端起自己的茶杯。走到唐红岩旁边。把茶倒满。递给她。</p>
唐红岩接过茶。喝了一口。</p>
手不抖了。</p>
谢谢。她说。声音很轻。</p>
陈望年站起来。</p>
上午的座谈先到这里。下午的安排是药食同源的体验环节。苏先生。你准备好了吗？</p>
准备好了。苏晨说。</p>
那下午见。</p>
考察团离开了。</p>
苏晨走进后厨。开始准备下午的汤。</p>
莲子。山药。芡实。茯苓。陈皮。红枣。老母鸡。</p>
七味食材。一道养胃汤。</p>
他要把这碗汤做到极致。</p>
因为喝这碗汤的人，不只是一个评审专家。</p>
是一个可能会决定全席命运的人。</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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座谈会的第二天。</p>
主题从传承谱系转向了全席的历史文化价值。</p>
考察团需要进一步了解全席在中国饮食文化史上的地位和意义。这一部分由张文远主导提问。</p>
但会议刚开始的时候，陈望年做了一个苏晨没有预料到的安排。</p>
在正式讨论之前。陈望年说，我想请唐红岩女士再讲一些关于全席历史的内容。特别是她个人学艺和传承的经历。这部分内容对非遗的文化价值评估很重要。</p>
唐红岩看了陈望年一眼。</p>
陈望年的表情很平静。但苏晨注意到他的眼神里有一种微妙的东西。不是客套。是真诚的兴趣。</p>
唐红岩点了下头。</p>
她站起来。走到前厅的白板前。</p>
你们想知道我的故事。那我就从头说。</p>
她拿起一支马克笔。在白板上写下了一行字：一九七四年。</p>
一九七四年。我十八岁。家在临安城。家里开了一家小面馆。我爸掌勺。我妈跑堂。我打杂。</p>
她画了一条竖线。</p>
我家面馆的对面有一家大酒楼。叫鹤鸣楼。是当时临江市最有名的饭馆。鹤鸣楼的主厨就是全席大师赵鼎山。</p>
赵鼎山？张文远问，全席的第三代传人？</p>
对。我师父。唐红岩说，他收徒弟很严。一辈子只收了十二个。我排行第十二。也是唯一一个女的。</p>
她把年份往前推。</p>
一九七四年春天。赵师父对面的鹤鸣楼招学徒。我去了。</p>
一个十八岁的姑娘。来学厨？陈望年问。</p>
唐红岩说，那个年代的厨师全是男的。后厨是男人的天下。女人进后厨，人家觉得你连锅都端不动。</p>
你怎么进去的？</p>
我爸和赵师父喝过酒。唐红岩说，我爸说我这孩子有两个优点。第一，不怕烫。第二，嘴刁。赵师父让我试了一回。我尝了他做的一道汤。说出了汤里八种材料里的七种。他留了我。</p>
王德厚抬头。七种？十八岁？</p>
第六种我说错了。唐红岩说，我说是枸杞。其实是党参。枸杞和党参的甘味很像。但党参的甘味里带一丝土腥。枸杞没有。我当时分不清楚。</p>
那赵师父为什么还留你？</p>
因为他说，能尝出七种已经了不起了。剩下的可以教。但天赋教不出来。</p>
唐红岩在白板上写下：拜师学艺。</p>
进了鹤鸣楼才知道后厨是什么地方。她说，早上五点起来劈柴生火。六点洗菜切菜。七点师父们来了开始备料。我连灶台都不让碰。前三个月我只干一件事：切菜。</p>
切了三个月？刘芳问。</p>
三个月。每天切八个小时。萝卜、白菜、土豆、冬瓜。切到手是常事。唐红岩卷起左手袖子。手腕内侧有一道旧伤疤。白色的。已经看不清了。</p>
切完菜洗菜。洗完菜洗碗。洗完碗扫地。扫完地倒垃圾。倒完垃圾劈柴。劈完柴已经是下午两点了。一天就这么过去了。</p>
没有人教你做菜？</p>
师父们做菜的时候我可以站在旁边看。但不许问。不许动手。不许出声。唐红岩说，后厨有一条规矩：偷师可以。开口不行。你看得到多少是你的本事。问来的不算。</p>
苏晨在旁边听着。</p>
这条规矩他知道。爷爷教他的时候也是一样的。</p>
这样过了多久？陈望年问。</p>
六个月。唐红岩说，第六个月的时候。赵师父做了一道菜。叫八宝乾坤盅</p>
她看着苏晨。</p>
就是你做的那道菜。</p>
苏晨愣了一下。</p>
他做的时候。我在旁边看着。从头到尾。他切冬瓜的时候，我突然说了一句话。</p>
什么话？</p>
我说：师父。冬瓜壁厚了。要多蒸十分钟。</p>
前厅里安静了。</p>
王德厚放下笔。看着唐红岩。</p>
赵师父当时的反应是什么？</p>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唐红岩说，那天晚上收工以后。他叫我去他的办公室。跟我说了一句话。</p>
什么话？</p>
从今天开始。你学全席。</p>
唐红岩在白板上画了一个箭头。</p>
从那天开始。赵师父正式教我全席的技艺。刀工。火候。药材配伍。味道层次。一道一道地教。一年教十道。三年教了三十道。</p>
其他师兄弟没有意见？李伟明问。</p>
意见大了。唐红岩笑了一声，十二个师兄弟。十一个男的一个女的。他们觉得师父把最好的东西教给一个丫头片子是丢人。</p>
你怎么应对的？</p>
不应对。唐红岩说，我做了一件事。</p>
什么事？</p>
鹤鸣楼每年有一次内部考核。所有学徒各做一道菜。师父们打分。第一名可以得到赵师父的亲自指导一个月。</p>
她顿了一下。</p>
第二年考核。我拿了第一。</p>
你学了两年就拿第一？张文远问。</p>
不是学了两年。唐红岩说，是我比别人多花了三倍的时间。他们白天练四个小时。我白天练四个小时。晚上等所有人都走了。我一个人再练四个小时。凌晨两点收工。早上五点再起来。</p>
你每天只睡三个小时？</p>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p>
年轻人扛得住。唐红岩说，而且我不觉得苦。我做菜的时候不觉得苦。就像上瘾了一样。切菜的时候觉得世界很安静。炒菜的时候觉得火候在听我说话。那种感觉……</p>
她停了一下。</p>
你们做学问的人应该理解。当你沉浸在一件事情里的时候。外界的噪音都消失了。只有你和你的课题。</p>
陈望年点了点头。</p>
后来呢？刘芳问。</p>
后来我又拿了三次第一。唐红岩说，师兄弟们不说话了。因为他们发现。不是我拿了第一是因为师父偏心。是因为我做的菜确实比他们好。</p>
怎么个好法？王德厚是厨师出身。他对这个最感兴趣。</p>
刀工比他们细。火候比他们准。味道比他们层次多。唐红岩说，但最关键的还不是这些。最关键的是我做的菜有一个他们没有的东西。</p>
什么？</p>
温度。唐红岩说，不是物理温度。是情感温度。我做的每一道菜。吃完的人都觉得心里暖。</p>
她看着苏晨。</p>
赵师父后来说。全席的最高境界不是技术。是心意。厨师把心意放进菜里。吃的人能感受到。这个本事。不是练出来的。是天生的。</p>
苏晨想起了爷爷。</p>
爷爷做菜的时候也是这样。</p>
再后来呢？陈望年的声音柔和了一些。</p>
再后来就是那些年的事了。唐红岩的语气恢复了平静，赵师父去世。门派内乱。师兄们争权。苏伯远被逐出师门。我离开了门派。开了这间茶馆。</p>
你没有争取过？张文远问。</p>
争取什么？唐红岩反问，全席已经不是原来的全席了。师父不在了。传承断了。我争回来一个空壳有什么用？</p>
她的声音突然低了下来。</p>
我选了一条更难的路。</p>
什么路？</p>
唐红岩说，我守着全席最后的东西。铜印。手稿。记忆。三十一年。没有一天忘记过。</p>
前厅里很安静。</p>
陈望年低着头。笔在手指间转了两圈。</p>
刘芳摘下了眼镜。擦了一下眼角。</p>
张文远在笔记本上写了一大段话。</p>
陈望年终于抬起头。</p>
唐女士。他说，你的故事我已经记录下来了。这段内容会完整地写进考察报告中。</p>
唐红岩点了下头。坐回了自己的位置。</p>
苏晨看着她。</p>
唐红岩的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像是刚才讲的故事不是她自己的。</p>
但苏晨看到了她的手。</p>
她的手放在桌子下面。在微微颤抖。</p>
三十一年的重量。不是一杯茶能化解的。</p>
苏晨端起自己的茶杯。走到唐红岩旁边。把茶倒满。递给她。</p>
唐红岩接过茶。喝了一口。</p>
手不抖了。</p>
谢谢。她说。声音很轻。</p>
陈望年站起来。</p>
上午的座谈先到这里。下午的安排是药食同源的体验环节。苏先生。你准备好了吗？</p>
准备好了。苏晨说。</p>
那下午见。</p>
考察团离开了。</p>
苏晨走进后厨。开始准备下午的汤。</p>
莲子。山药。芡实。茯苓。陈皮。红枣。老母鸡。</p>
七味食材。一道养胃汤。</p>
他要把这碗汤做到极致。</p>
因为喝这碗汤的人，不只是一个评审专家。</p>
是一个可能会决定全席命运的人。</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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