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万物刍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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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引可不知自己阿爹正和自家新妇打趣自己，他这会子正头疼呢。</p>
三日前一早他登船时，被这大船吓了一跳。</p>
他从没见过这般大的船。足足三层，尤其是最顶上那层雕梁画栋，窗户上糊着雪白的鲛绡纱，风一吹便轻轻鼓起来，像天上的云落在了船上。</p>
方引想自家新妇天天织的布原来不只是让人穿的，还有人就这般糊在窗户上，他又想起自己那件破夹袄来，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p>
锦娘不在，若是在怕是要告诉他：傻子，我织的那布可不配糊在这大船上。</p>
黄巡视上了船只见了他一次，告诉他只需要做一件事：照顾吴王。坐卧起居全在一处，不许旁人靠近，不许他离开房间，也不许惹他生气。</p>
方引原以为照顾人嘛，有什么难的？不就是端个茶、倒个水、洒扫屋舍？</p>
可三天了，他终于知道了一个词：衣来伸手，饭来张口。</p>
原来他自己是不穿衣的，方引一早要给他穿衣系带，就连靴子也要方引跪在地上给他小心穿上。</p>
方引第一次没控制好力度，大概弄疼了贵人，人家也不说话，只一脚踢翻了他。</p>
他憋屈地要死，也不敢说话。自家从小有双鞋就不错了，靴子那东西他第一次给人穿。</p>
对了，他还要梳头，自家的头发他会，可那是贵人，还要带个冠，方引摆了半天也戴不上，出了一身的汗。</p>
想了想别让贵人再踹了，小心地跪在地上道：</p>
“王爷，小人……戴不上……”</p>
那王爷只垂了一下眼皮，像是看地上的蚂蚁似的扫了他一眼，也不说话。</p>
方引只好重新爬起来，心一横，把冠放在一边，拿起一支簪子给插上了。</p>
最难的是吃饭，他就想不明白，为什么贵人吃什么只吃一口就要皱眉，最多吃两口就放下不吃了。他明明那么高的个子，怎么就吃那么点？</p>
今日要近午时了，此刻江面开阔，吴王正站在窗前朝外看着江景。</p>
他不过三十岁上下，身量颀长清瘦，一袭霜色暗纹锦袍松松披在身上，腰间只系一条素色丝绦，通身无甚金玉配饰。</p>
一头乌发用一根白玉簪随意绾着，几缕碎发垂在鬓边，衬得面色有些苍白。</p>
方引心想吃得和猫似的少，不苍白才怪。</p>
可即便这般散漫的装束，通身那股子与生俱来的贵气仍是掩不住的。肩背线条清峻，站姿从容，像是立在自家王府的花厅里赏景，而不是被拘在一艘押送他入京的楼船上。</p>
日光从窗格间漏进来，照在他侧脸上，鼻梁挺秀，眉目疏朗，下颌线条干净利落，唇色淡薄，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倦怠与疏离。</p>
昨日穿袜子的时候方引没注意，袜子里的一道缝线没弄好，硌到了贵人脚面，晚上看时脚背上就有一道红痕。</p>
吴王也没说话，只是今日也不着袜，也不穿鞋，只赤了一双足。好在船上都铺着厚厚的毯子，方引试了试挺软的，也就随他去了。</p>
吴王看着窗外，方引看着他的赤足，脚背上的红痕还在。</p>
就这样一个人，布袜上的一条缝线就能让他受伤，看起来脆弱无比。可方引知道，已经好几百人因为他死在了平陵山里，而自己险些也成了其中一个。</p>
方引为了平陵山里的事日日奔波的时候不是没想过那位贵人是什么样。他总觉得他应该是个身高八尺、膀大腰圆、浑身戾气至少是要黄知州一样，板着面孔黑着脸。</p>
可现实不是，吴王清瘦俊美，安安静静。除了最开始踢自己的那一脚，他大部分的时候是平和的。</p>
也不是平和，方引心想，肯定不是平和。</p>
黄巡使和他讲了，吴王是陛下的三子，太子前两年殁了，陛下要传位给皇长孙。越王便撺掇着吴王广积粮。</p>
后来的事方引就知道了，私挖铜矿铸钱，可是京里还没定罪，他就还是吴王。</p>
可说他是吴王吧，他又是戴罪入京。他的王妃、孩子还被圈在封地里，这番进京怕也是凶多吉少。</p>
方引实在是太渺小了，渺小到自己差点被吴王弄死也不敢恨他。他为这个难过，偷偷问黄巡使。黄巡视压低声音呵斥他：</p>
“我不也差点死了？青松不是已经死了？！傻小子！‘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p>
这句话已经超出了方引的认知，这几日他一直在想这几句话。</p>
“砰砰砰”，有人在叩门，方引走过去打开门，是今日的午膳送过来了。</p>
方引接过来，一碟一碟放在桌案上，恭敬地道：</p>
“王爷，用膳了。”</p>
吴王转身过来，方引又用银匙每样舀出来一点吃了。</p>
太好吃了，方引想。</p>
吴王坐定，方引拿了筷子给他，等着他夹菜。等了一会儿才想起来，他拍了一下自己，忙盯着贵人看。</p>
黄巡使说贵人看哪个菜你就夹哪个菜，可……可……方引看不出他看了哪个菜。他索性心下一横，每样都夹些吧。</p>
第一箸吴王吃了，第二箸又不吃了；换一个菜，这个好，一口也不吃；再换一个，这个菜不错，吃了三箸……</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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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其是那碗团子莹白温润，薄皮半透，还隐隐能看出里面红红的果子。方引不知道名字，可他真觉得好吃，舀了一勺，谁知贵人吃了一口就吐出来了。</p>
方引觉得简直是不可理喻，一副不可置信的样子：</p>
这人是没有味觉吗？</p>
也许是他的表情太复杂了，一直没说话的吴王竟是看了他一眼，开口道：</p>
“你骂我。”</p>
这不是问话，方引吓了一跳，赶紧跪在地上：</p>
“小人不敢。”</p>
“哼！”吴王轻轻地哼了一下，又不再说话，可方引再夹什么他都不再吃了。</p>
方引头大，今日吃的比昨日还少，真怕他还没有到汴京城就饿死了，到时候黄巡使也会把自己扔到江里喂了王八吧。</p>
他壮起胆子，小心地指着那碗的红白莹润的东西问：</p>
“王……王爷……这个……你为什么不吃？”</p>
“太甜、太腻。”</p>
方引又懵了，他拿起勺子吃了一口：</p>
“灶上说这叫……叫……”他一时想不起来，又道：</p>
“反正就是甜食，甜食不就该是甜的吗？”</p>
他这话有些绕，吴王听懂了，他今日大概心情还不错：</p>
“要甜得刚刚好。”</p>
方引还是想不通：</p>
“可是吃着就是刚刚好呀？”</p>
吴王诧异：</p>
“这是做给我吃的。”</p>
方引终于懂了，他又吃了一口，原来即便是甜每个人喜爱的程度也不一样。</p>
“王爷，要再淡些，是吗？”</p>
吴王点头，方引又道：</p>
“太腻？太腻是啥？”</p>
“就像是吃到了一大口肥油，满嘴油浸浸的，让人生呕。”</p>
方引又迷惘了，一大口肥肉，满嘴流油，那该是多香啊，怎么会让人生呕？</p>
吴王看着方引眉头紧紧锁在一起的样子，一时没忍住竟是笑起来：</p>
“你那是什么鬼样子？你没被腻到呕过？”</p>
方引摇头，吴王叹气，“算了，看你爱吃，拿去都吃了吧。”</p>
方引看着满桌子没怎么动的饭菜，终于是没忍住，跪下去叩了头道：</p>
“王……王爷……你……你吃这么少……不会……不会……”</p>
吴王看着他纠结的样子，问：</p>
“不会什么？”</p>
方引一咬牙终于问了出来：</p>
“不会饿死了吧？！”</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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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引可不知自己阿爹正和自家新妇打趣自己，他这会子正头疼呢。</p>
三日前一早他登船时，被这大船吓了一跳。</p>
他从没见过这般大的船。足足三层，尤其是最顶上那层雕梁画栋，窗户上糊着雪白的鲛绡纱，风一吹便轻轻鼓起来，像天上的云落在了船上。</p>
方引想自家新妇天天织的布原来不只是让人穿的，还有人就这般糊在窗户上，他又想起自己那件破夹袄来，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p>
锦娘不在，若是在怕是要告诉他：傻子，我织的那布可不配糊在这大船上。</p>
黄巡视上了船只见了他一次，告诉他只需要做一件事：照顾吴王。坐卧起居全在一处，不许旁人靠近，不许他离开房间，也不许惹他生气。</p>
方引原以为照顾人嘛，有什么难的？不就是端个茶、倒个水、洒扫屋舍？</p>
可三天了，他终于知道了一个词：衣来伸手，饭来张口。</p>
原来他自己是不穿衣的，方引一早要给他穿衣系带，就连靴子也要方引跪在地上给他小心穿上。</p>
方引第一次没控制好力度，大概弄疼了贵人，人家也不说话，只一脚踢翻了他。</p>
他憋屈地要死，也不敢说话。自家从小有双鞋就不错了，靴子那东西他第一次给人穿。</p>
对了，他还要梳头，自家的头发他会，可那是贵人，还要带个冠，方引摆了半天也戴不上，出了一身的汗。</p>
想了想别让贵人再踹了，小心地跪在地上道：</p>
“王爷，小人……戴不上……”</p>
那王爷只垂了一下眼皮，像是看地上的蚂蚁似的扫了他一眼，也不说话。</p>
方引只好重新爬起来，心一横，把冠放在一边，拿起一支簪子给插上了。</p>
最难的是吃饭，他就想不明白，为什么贵人吃什么只吃一口就要皱眉，最多吃两口就放下不吃了。他明明那么高的个子，怎么就吃那么点？</p>
今日要近午时了，此刻江面开阔，吴王正站在窗前朝外看着江景。</p>
他不过三十岁上下，身量颀长清瘦，一袭霜色暗纹锦袍松松披在身上，腰间只系一条素色丝绦，通身无甚金玉配饰。</p>
一头乌发用一根白玉簪随意绾着，几缕碎发垂在鬓边，衬得面色有些苍白。</p>
方引心想吃得和猫似的少，不苍白才怪。</p>
可即便这般散漫的装束，通身那股子与生俱来的贵气仍是掩不住的。肩背线条清峻，站姿从容，像是立在自家王府的花厅里赏景，而不是被拘在一艘押送他入京的楼船上。</p>
日光从窗格间漏进来，照在他侧脸上，鼻梁挺秀，眉目疏朗，下颌线条干净利落，唇色淡薄，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倦怠与疏离。</p>
昨日穿袜子的时候方引没注意，袜子里的一道缝线没弄好，硌到了贵人脚面，晚上看时脚背上就有一道红痕。</p>
吴王也没说话，只是今日也不着袜，也不穿鞋，只赤了一双足。好在船上都铺着厚厚的毯子，方引试了试挺软的，也就随他去了。</p>
吴王看着窗外，方引看着他的赤足，脚背上的红痕还在。</p>
就这样一个人，布袜上的一条缝线就能让他受伤，看起来脆弱无比。可方引知道，已经好几百人因为他死在了平陵山里，而自己险些也成了其中一个。</p>
方引为了平陵山里的事日日奔波的时候不是没想过那位贵人是什么样。他总觉得他应该是个身高八尺、膀大腰圆、浑身戾气至少是要黄知州一样，板着面孔黑着脸。</p>
可现实不是，吴王清瘦俊美，安安静静。除了最开始踢自己的那一脚，他大部分的时候是平和的。</p>
也不是平和，方引心想，肯定不是平和。</p>
黄巡使和他讲了，吴王是陛下的三子，太子前两年殁了，陛下要传位给皇长孙。越王便撺掇着吴王广积粮。</p>
后来的事方引就知道了，私挖铜矿铸钱，可是京里还没定罪，他就还是吴王。</p>
可说他是吴王吧，他又是戴罪入京。他的王妃、孩子还被圈在封地里，这番进京怕也是凶多吉少。</p>
方引实在是太渺小了，渺小到自己差点被吴王弄死也不敢恨他。他为这个难过，偷偷问黄巡使。黄巡视压低声音呵斥他：</p>
“我不也差点死了？青松不是已经死了？！傻小子！‘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p>
这句话已经超出了方引的认知，这几日他一直在想这几句话。</p>
“砰砰砰”，有人在叩门，方引走过去打开门，是今日的午膳送过来了。</p>
方引接过来，一碟一碟放在桌案上，恭敬地道：</p>
“王爷，用膳了。”</p>
吴王转身过来，方引又用银匙每样舀出来一点吃了。</p>
太好吃了，方引想。</p>
吴王坐定，方引拿了筷子给他，等着他夹菜。等了一会儿才想起来，他拍了一下自己，忙盯着贵人看。</p>
黄巡使说贵人看哪个菜你就夹哪个菜，可……可……方引看不出他看了哪个菜。他索性心下一横，每样都夹些吧。</p>
第一箸吴王吃了，第二箸又不吃了；换一个菜，这个好，一口也不吃；再换一个，这个菜不错，吃了三箸……</p>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p>
尤其是那碗团子莹白温润，薄皮半透，还隐隐能看出里面红红的果子。方引不知道名字，可他真觉得好吃，舀了一勺，谁知贵人吃了一口就吐出来了。</p>
方引觉得简直是不可理喻，一副不可置信的样子：</p>
这人是没有味觉吗？</p>
也许是他的表情太复杂了，一直没说话的吴王竟是看了他一眼，开口道：</p>
“你骂我。”</p>
这不是问话，方引吓了一跳，赶紧跪在地上：</p>
“小人不敢。”</p>
“哼！”吴王轻轻地哼了一下，又不再说话，可方引再夹什么他都不再吃了。</p>
方引头大，今日吃的比昨日还少，真怕他还没有到汴京城就饿死了，到时候黄巡使也会把自己扔到江里喂了王八吧。</p>
他壮起胆子，小心地指着那碗的红白莹润的东西问：</p>
“王……王爷……这个……你为什么不吃？”</p>
“太甜、太腻。”</p>
方引又懵了，他拿起勺子吃了一口：</p>
“灶上说这叫……叫……”他一时想不起来，又道：</p>
“反正就是甜食，甜食不就该是甜的吗？”</p>
他这话有些绕，吴王听懂了，他今日大概心情还不错：</p>
“要甜得刚刚好。”</p>
方引还是想不通：</p>
“可是吃着就是刚刚好呀？”</p>
吴王诧异：</p>
“这是做给我吃的。”</p>
方引终于懂了，他又吃了一口，原来即便是甜每个人喜爱的程度也不一样。</p>
“王爷，要再淡些，是吗？”</p>
吴王点头，方引又道：</p>
“太腻？太腻是啥？”</p>
“就像是吃到了一大口肥油，满嘴油浸浸的，让人生呕。”</p>
方引又迷惘了，一大口肥肉，满嘴流油，那该是多香啊，怎么会让人生呕？</p>
吴王看着方引眉头紧紧锁在一起的样子，一时没忍住竟是笑起来：</p>
“你那是什么鬼样子？你没被腻到呕过？”</p>
方引摇头，吴王叹气，“算了，看你爱吃，拿去都吃了吧。”</p>
方引看着满桌子没怎么动的饭菜，终于是没忍住，跪下去叩了头道：</p>
“王……王爷……你……你吃这么少……不会……不会……”</p>
吴王看着他纠结的样子，问：</p>
“不会什么？”</p>
方引一咬牙终于问了出来：</p>
“不会饿死了吧？！”</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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